她闻言却是洒然一笑,继而直直的盯试着他的双眼,别有意味的问:“好人坏人,对你来说,有分别吗?”他也不会因为她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就此放过她。
他不置可否的眸光落在了手中的茶杯上,平静的脸上悠然浅化了那么几分。
“我说的交易――”她很镇定的看着他,只是暗中握紧的手泄露了她紧张的心情。
她不想死,可更怕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时间一点点流过,明明才片刻不到,她却如过了一生一世。
终于,他抬眸,开口道:“成交。”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让她悬浮的心落了地。
还好,天上云端保住了。
她与他,亦是平和的结局。
“谢谢。”她温声道谢,静了片刻,似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奇异,音量亦是减弱了些,“我想去峰顶上看看,可是没什么力气,你能帮我吗?”
他心头的疑惑刚升,下一刻便懂了。
只见对面的她前一刻还眸光泛笑,下一刻就突然神情一僵,身子陡然一颤,然后,鲜红便顺着嘴角缓缓而下。
他面色不变,视线扫过她刚饮过酒的杯子,然后移到那被他放在桌上原封不动的杯酒上,眸光渐冷,似乎在怀疑她同样给他的酒杯里下了毒。
“跟你下棋的那一日都没有动手,你便该知道,我不会对你出手。”她自嘲的说道,微弱的声音却相当坚定。
他不自觉的轻蹙眉头,“你便这么笃定我不会言而无信?”
还未得到承诺,便断了自己的退路,他不明白她的自信从何而来?
她道:“谁能笃定你的心思?只不过是知道,不管你应与不应,我都是死路一条而已。”
应了,她欣然赴死;不应,她对抗到底,结果依然是一个“死”字。
“便是死也不愿抛弃天上云端独自逃生?”他语气清淡无波,却分明带着一丝嘲意。
“他们是我的亲人。”毒在穿肠折磨,她说这话时却是带着笑,一片温情的。
他却仿佛被她的笑刺痛了隐在内心的一角,将嗤笑浮于表面:“亲人?亲人是什么东西?值得用命去换。”
这是她在他的脸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笑意,却是这般冷到了极致,亲人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她的心竟比毒药还让她难受几分。
身与心的刺激,使她开始摇摇欲坠,不得不扶住桌沿,不让自己摔下去。
她无力倔强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始蹙眉,半响,终是软了那么一下,于是下一秒,她便被他搂进了怀里,带着她一路到了峰顶。
与他贴近的那一刻,她又感受到了记忆中的温暖,登时整个心都踏实了,满足了,苍白的小脸埋在他的怀里,露出了虚弱却无悔的笑容。
她想,若就这样在他怀中死去,这辈子便也不亏了。
落地,离分,瞬间失了支撑让她差点跌落在地,努力站稳,她满含怨愤的看着那个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男人:“我又不是洪水猛兽,用得着如此迫不及待的推开我吗?”
她故作委屈生气的神情落入他的眼中,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差点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只是他的眸光转眼间就冷了下去,显然是她想太多,她如今这副完全不敢见人的样子,又怎么会让他有所察觉?
“呵呵!”她仿若自嘲的一笑,口不对心的说道:“明知道你意志坚定,还妄想以为可以引起你的同情,真是愚不可及。”
她知道回不去从前,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几年前的那一天,她应该死也不放手的。
而即便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却在死之前仍旧有些不甘心的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
“如果一个人愿意为你而死,你会不会记她一辈子?”
“不会。”
“一段时间呢?”
“不会。”
“哪怕是那么一瞬间?”
“不会。”
“那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那又如何?”
“你――”问到最后,她被一口气呛在喉咙咳嗽不止,愤慨的目光直直的盯住他,忍不住的脾气就上来了,“你这个可恶的混蛋,哪个女人要是为你去死,她一定是个笨蛋白痴神经病!”
他默然无语,似在无声的嘲讽。
她说过气话后,随即生出一阵颓丧,可是紧接着被一种叫做“赌气”的情绪袭上心头,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就那样直直的笑看着他,脚下慢慢的后退着移动,眼见着到了崖边,突然停了下来,笑容越发的灿烂,带着恶作剧般的得意,一字一句道:“那么,便试试看好了。”
身子慢慢的向后仰去,待他终于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朝那万丈深渊直直的坠落了下去。
而那最后一眼,她竟依然,笑着!
“那便试试看好了。”
试试看他会不会记住一个人,或者说是会不会记住她?
赌这么一荒唐的想法,她或许会输得很惨,也或许……输赢难定。
她的运从来不顺,但命却一向很硬,即便是从那样高的天山上跳下,却一路被崖壁上的树枝勾勾挂挂的掉落到崖底的深潭中,却仍自残留着一口气,然后便遇上了恰巧在那谷底寻药材的姚夜庭。
对于当时捡回一条命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可在她从姚夜庭那里得知自己不但不会死,而且体内的毒素也能清除恢复容貌时,那一刻的心情犹如枯木逢春般焕发了生机,恨不得立即去找容久表明身份。
姚夜庭一直追问她掉落悬崖以及身体里的毒从何而来的缘由,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去往他身边的资格。
可有些事真的往往都是一厢情愿,她自以为的他会如同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的心情一样,对她有所惦念,可现实却给了她致命一击!
当她找到他,在他面前露出真容,告诉他她的身份时。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半点喜悦的神色,反而冷漠如冰,手起掌落,毫不留情的击在她的胸口,她从天上云端跳下悬崖的时候原本就已经濒临死亡,虽然好不容易被姚夜庭给救了回来,但那个时候的身体几乎脆弱得一碰就碎,对于他的出手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或者说是她打心眼里就不相信他会对她存着杀心,对他根本没有丝毫防备之意。
在倒下的那一瞬,她还犹自不解的看着他艰难的出声问道:“为什么……”可惜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她甚至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生命渐渐流逝,眼前模糊一片,她只能凭着一丝执念强撑着一份意识,隐隐中听到他淡漠的吩咐花喜将她扔去山后的乱坡。
那个时候她才真正的意识到,从始至终也就只有她还惦念着过去,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她已经成了他眼中碍眼的存在!
她一直觉得在天上云端的时候若不是迫于无奈不能跟他表露身份,她定然也不至于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但在当她再一次差点死在他的手中时,她突然怀疑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只不过是……不在乎而已!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的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她倒是想就那样晕死过去永不再醒,可还是那句话,她的人生就没有顺利的时候,但命却非常的硬,姚夜庭在暗中跟着,待花喜将她仍到后山乱坡离开后,就立即将她救了回去。
这一次,她足足昏迷了七天七夜,在黄泉路上来来回回的走了多少次已经不知道了,她倒是没什么求生的**,只是苦了姚夜庭废寝忘食的将她从黄泉路上给拉了回来。
姚夜庭见她即便醒了过来也仿佛失了灵魂,明明心里有千万个疑问想要追问她,却担心一不小心会刺激到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告诉她只要她想,就算对方势力滔天,合百仙谷、东凰以及沐王府三者之力不信就对付不了那个人。
她当然知道她身后站着多少关系她想要替她讨回公道的人,她也试着让自己怀着仇恨的心态想着去报复容久,可是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容久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昏暗的床榻上,轻纱蹁跹间她双手举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尖刀站在他的床边,却就那样举了很久一直没能刺下。
梦里尚且下不了手,若真正面对他又能如何?
既然不敢面对事实,那就只能选择逃避。
所以她跟姚夜庭要了忘忧水,于是她将他从她的记忆中全部抹去,还特意自己给自己留了一封信,告诉自己不要去深究忘记的是时候。
而在忘记容久的同时,她曾经失去的记忆却也被找了回来,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为何就这么不能完整,似乎总在缺缺失失中懵懂而活。
梦境不知道在哪里破碎成了幻境,沐君凰缓缓的睁开眼睛,没有丝毫不清明的眸光显得异常的平静,就好像她从未睡着一样,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经历了一个多么真实心痛的梦。
她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眸光没有焦距的沉默着,而此时她的身旁却早已没了容久的身影,泛着微微的凉意。
沐君凰沉默了很久,她在后悔自己不该拼命的想要去深究她跟容久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更暗暗痛斥容久在三番两次的杀她之后竟然还厚颜无耻的来勾引撩拨她,一步步让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恍惚的眸光动了动,她微微垂首,手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腹部,这里面已经真真切切的有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换做若是在她看清事实之前,她定然会将其当做上天的恩赐,甚至是别无他求。
可如今,她迷茫了。
为了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方向,沐君凰莫名的出现了一个让众人不能理解的行为,那就是凡是被她见到的人,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下人仇人,甚至是陌生人也会被她问上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男人三番两次的对一个深爱他的女子下杀手,这个女子还能不能找到可以原谅对方的理由?”
结果,除了姚夜庭保持沉默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持否定态度。
沐君凰觉得自己虽然一向特立独行,但在这种问题上却是难得的与众人达成了一致。
于是,在沐景奕来到凤栖阁与其兴致勃勃的商量她与容久的婚事时,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待沐景奕终于发现她态度不对的时候,她才看着沐景奕定定的说道:“爹,我跟容久的婚事可能要延长些时日,暂时不需要商量这些事了。”
不仅沐景奕闻言一愣,便是一旁的轻灵和魏婆也都是颇感意外的看向沐君凰,他们不明白这明明已经定好的事情,怎么突然说延长就延长了呢?
沐景奕眸光深深的看着沐君凰,试探性的问道:“要延长到什么时候?”
沐君凰敛眸似乎想了想才扯着嘴角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会很久?”
轻灵和魏婆面面相觑,十分不解,沐景奕却是已经猜到沐君凰和容久之间可能出现了什么很难周旋的问题,他轻蹙眉头的看了沐君凰半响,虽然他十分欣赏容久,也相当满意容久做自己的女婿,可这一切的基础还是基于沐君凰的个人意愿,如果自己的女儿不愿意,他也绝对不会强求。
沐景奕什么都没问就应了沐君凰的意思,没再提她跟容久的婚事问题。
沐君凰暗暗庆幸她隐瞒了自己有了身孕的事情,不然沐景奕若是知道她已经有了容久的骨肉,绝对不可能如此通达的接受她的选择。
不过她也很清楚这种事不可能一直瞒着父亲,等到肚子里的孩子渐渐大了,到时候那么明显的情况,即便她不说,父亲也会发现问题的,还指不定有什么反应?
可是这也没有办法,与其自欺欺人,倒不如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