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村夫耳</p>
“嗯，这也的确不算太差。 ”薛允衡探手自果碟里拣起了一枚凉糖，徐徐送入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时日过去，想来总有他萧家再起之时。”</p>
他仍旧是一派君子之风，然对于这话，秦素却并不敢苟同。</p>
想他们秦氏也是百年郡望，从衰落到如今略有起色，足足花去了三十余年光景，而萧氏受到的打击秦氏还要大，名声这种东西，一旦毁了，想要重新修复，那可是要花更多时间的。</p>
不过，这些话她并没说出来。</p>
总归萧家完了，身为始作俑者的秦素自是欢喜的，至于萧家往后如何，与她何干？</p>
关于萧氏的话题到此便告一段落，房间里重又安静了下来。</p>
此时已近巳正，天色不像早晨时那样的阴沉，一阵阵的风掠过竹帘，携来闷热的气息，房间一角的冰錾里搁着碎冰，丝丝凉意与外来的闷热交融着，一时凉浸了热，一时热又染了凉。</p>
秦素觉得心底颇为潮杂，收起团扇，自袖取出布巾，按了按额角薄汗。</p>
薛允衡执着茶盏，眼角的余光拢在她的身，并未掩饰眸底深处的审视。</p>
一行一止优雅端庄，一言一行大方自在，眼前的秦氏六娘，的确不太像是田庄里长大的外室女，那种细微处方能体现出的气度与从容，说是冠族士女亦不为过。</p>
她这一身的得体，究竟从何而来？</p>
薛允衡又拣了一枚凉果搁进口，眯起了眼睛。</p>
那一刻的他，也不知是在细细体味凉果的清甜，还是在仔细察探秦素这举止的由来。</p>
自然，他的种种揣度与不解，秦素是并不知情的。</p>
略略拭过汗后，她便将布巾收了起来，复又将置于案的那枚黑子放入了匣。</p>
垂眸打量着眼前棋局，秦素一直在思忖着，该怎样重新起个话头，与薛氏兄弟谈条件。</p>
挑个话题并不难，真正叫她为难的是，直到此际，对于一会将要论及的条件与目的，她都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章程。</p>
连她自己尚且模糊着，这所谓的条件，又该怎样去谈？</p>
秦素的心底似是揪起了一团乱麻，纷纷扰扰难以厘清。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好几日，如今更是叫人难以决断。</p>
便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启禀郎君，我回来了。”</p>
秦素抬头看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被阿堵派出去的小僮，他大约是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了，欲待向薛允衡回话。</p>
“你先下去罢。”薛允衡并没去听他的禀报，而是闲闲地挥了挥手，那小僮见状，立刻躬身退了下去。</p>
秦素微有些不解，转眸看向薛允衡。却见对方正施施然地将一臂屈起，撑着脑袋，那双清幽的凤眸凝向手里的团扇，不经意地道：“正好长兄是从外头回来的，想必应该也撞见了外头的事，便请长兄说一说吧，方才外头是怎么回事？怎么那样吵？”</p>
他这话问的是薛允衍。</p>
说起来，方才那阵喧哗响起时，薛允衍确实应该正在院门处，想来是知晓详细情形的。</p>
薛允衍闻言，神色未动，只向秦素扫了一眼。</p>
那一刻，他琥珀般的眸子若明若晦，阴晴难辨。</p>
“也无甚大事，几个山野村夫罢了。”薛允衍淡声说道，将茶盏凑向口边，浅啜了一口茶。</p>
薛允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忽地笑了笑，问：“是范家的人？”</p>
秦素心头一跳。</p>
范家？那不是汉安乡侯家？</p>
刚才在程氏别庄门外喧哗的，居然是汉安乡侯府的人？</p>
可是，薛允衡是怎么猜到的？</p>
莫非范家的人不止一次在这里闹过了？</p>
秦素心下百般思量，便闻薛允衍淡淡地说道：“正是。”</p>
只说了这两个字，并无再多的解释。</p>
而怪的是，听了这话，薛允衡居然也不出声了，而是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兀自出神。</p>
屋重新寂静了起来，唯竹帘被风拍响，声声若牙板轻扣，除此之外，便再无声息。</p>
秦素渐渐觉出了一丝异样。</p>
然而，还未待细思这感觉从何而来，便听薛允衍微凉的语声传了过来，问：“对于程氏，六娘子是如何看的？”</p>
秦素一下子回过了神。</p>
她抬眸看向薛允衍，却见对方一手执着茶盏，另一手则闲闲地支在膝，正专注地看着她，那双如浸茶色的眼眸里，隐约着一丝莹润的光。</p>
秦素的心跳得有些快。</p>
机会在眼前，而要命的是，她却有种抓不住的感觉，这让她越发觉得焦躁起来。</p>
举袖掠了掠鬓发，秦素无声地深吸了口气，方才压下了心头乱糟糟的念头，正色道：“大郎君动问，我自当知无不言。以我看来，那程氏颇堪一用，至少未来十年是无虞的。程氏子弟虽无大才者，却胜在朴拙敦厚，建功立业或不可及，然守成却是有余。若郎君问的是此事，那么我的回答是：程氏至少可用十年。”</p>
“哦？”薛允衡一在旁挑了挑眉，“六娘这是用紫微斗数推出来的？”</p>
秦素颔首应道：“是。自来到九浮山之后，我特意为程郎令……不，如今应该是程郡相推过一盘，这一盘推出的结论便是‘大劫已渡、无过无功’这八字。”</p>
她特意点出了“大劫”，暗指的便是双禾之罪。这件事秦素是占据了有利位置的，毕竟薛氏兄弟再聪明，也查不出她对此事的渗透，如今她这样似是而非地点出来，便格外地有了一种世外高人之感。</p>
闻听此言，薛允衍若有所思看了秦素一会，方道：“左尉其人，程廷桢如何？”</p>
秦素的后心一下子浸出了泠汗。</p>
这个薛大郎，要不要这么敏锐，怎么一下子挑了她的命门？</p>
心飞快地思忖着，秦素的面仍旧是散散淡淡的一缕笑，道：“我姑父自然也是好的，然在大郎君面前我不想讳言，左、程二姓，一为萤火、一为星辰。个不同，大郎君想必是明白的。”</p>
虽不可言明，但这么一个阻住左思旷仕途的机会，秦素绝不会放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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