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珩，”宁灏堃说着覆上了那人的手背，因为输了两天液，陆宥珩的手肿了不少，摸起来凉凉的，好像血液中都透着冰，宁灏堃碰了迟疑少许，又说：“你先冷静一点，反正具体我也说不清楚，要不还是让蔡主任过来吧。”
“我需要手术。”
自从毕业，他这腿的情况就越来越不好了，因为复发得频繁，陆宥珩这小半年都是呆在家里，除了上课、画稿和帮景寰做一些小项目外就没管其他的。
“我知道，现在是景寰的关键时刻，可是，对你们来说，现在的我只是拖累。”
“谁说的？比起景老大那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宥珩你可认真多了。”
“那是因为我必须认真，你们一天就可以完成的工作，我却需要两天、三天，甚至更久。”
听到这里，宁灏堃也叹了口气。
“手游还没有进行内测，这都是怪我，是我拖慢了大家的进度。”
“不是，那个只要完成最后的整合调试了，景老大会处理好的，内测的时间压后跟你有什么关系啊？珩珩，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可是灏堃，这样下去不行的，我需要正常的工作。”
“你……你现在工不工作又有什么关系？你妈和宥珩爸爸的两笔保险金和遗产……”才到一半，宁灏堃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干笑几声，又圆道：“那个，我的意思是说，珩珩你完全不用这么拼啦，而且你现在就是跟我们一起工作的嘛，我们工作量老大了，比起那些朝九晚五的人来说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们是朋友啊，既然是朋友肯定要互相帮忙的，你如果做不过来，就让我和景老大来做就好了，你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可我不能就这样一辈子。”
“当然可以了，”宁灏堃一拍胸脯就应承着：“当年我可是在阿姨和叔叔的灵前发过誓的，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肯定会照顾你一天的。”
“但我不想当一辈子的废人。”
废人？！听着陆宥珩的这声低喝，宁灏堃心下也是一落。
“灏堃，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需要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他都快忘了，自己所认识的陆宥珩，从小都是那么要强，从小都是那么骄傲的。
“还有，我更需要的，是自己照顾小恩的能力。”
“宥珩……”
“现在已经这样了，我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陆宥珩语气淡淡的，眼神就如同月夜里的大海，“现在看来，如果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是不可能了，但我不能失去照看恩宥的能力，我不能再没有恩宥，不……不行，这不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我都知道。”
从五年前开始，陆宥珩的世界里，就已经只剩下程恩宥了。没了亲人、没有舞蹈、没了梦想也没了自我，除了程恩宥以外，这人自己又剩下什么呢？
“珩珩，你听我说，手术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蔡主任说了，你的膝盖已经经历了一次大手术，如果再做的话可能会引出一些问题。”
“没关系，我做。”
“宥珩……”
“明天，我自己会去见蔡主任跟他定好手术的事。”
好了，看来陆宥珩已经下了决心，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
“宥珩，有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我……我已经憋了五年了。”
陆宥珩将目光移了过来，正示意这人继续说下去。
“即便你没了亲人，即便你也不能再跳舞了，即便你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打乱了，但……但你不能把自己也跟着放弃啊！宥行，我知道你一个人照顾恩宥很辛苦，我知道这几年来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恩宥身上，但你也不能把自己变成恩宥的附属品啊，”宁灏堃握紧了那人的五指，现在他都能感觉到陆宥行指间的颤动，“宥珩，同样的，恩宥他也不是你的附属品啊，他不是，也不可能是。现在那孩子都快17了，再过不久他就得上大学，他就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轨迹了。你有没有想过，到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到那个时候？床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到那个时候……
“宥珩，你跟恩宥的人生，本来就不是绑在一起的，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不，”沉默多时的陆宥珩终于回应了，他偏过头，一下望向了窗外，“我们是连在一起的，一直都是，我的人生……又怎么可能跟小恩分开呢？如果分开了，那我活着，到底又有什么意义？”
“不，当然有了，你就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别人绑在一起呢？”
“好了，别再说了。”
“可是宥珩……”
“别说了！”这人厉声过后也紧闭上了眼睛。
宁灏堃没有再强逼，在病房里闷了一会后他才走到小花园里抽了根烟。
他已经有很久不抽烟了，但今天还是没忍住。五年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五年了，可他还是没把那人拉回来一点。
“连恩宥都没有放弃，那为什么你要放弃，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前正好有病人经过，宁灏堃不由得想到那人坐着轮椅的模样，他本来夹着烟的两指也开始抖动起来。
“不，这不可能。”他一句一句的说着。
陆宥珩，陆宥珩……他明明有那么好的舞蹈天赋啊！即便像赵炎焱那样高傲的人也承认了，宥珩，他应该是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辰，而现在……可现在呢？！毁了，一切都毁了。宁灏堃丢下烟头，自己一个人蹲在了长椅边。
这种事情连他也接受不了，更何况是把舞蹈看成一切的陆宥珩呢？
“恩宥，我努力过了，可我也真的……我真的没办法原谅你，不管怎么样，我也忘不了那天，我忘不了啊。”
憋了这么久，他终于直面了这一想法，他忍了五年，也装了五年，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很好，他以为自己可以向从前一样。可宁灏堃没想到，自己对恩宥的恨，竟然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陈。
“我还是要装下去的，我也必须装下去！”
他闭上眼睛，脸上也如同五年前般的坚决。
夏向熙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工作室了，今天最后一节是实践课，她还是决定去工作室整理整理。
这些日子社团活动不多，就算有也是帮景寰当平面模特，打开门后，夏向熙果然看见里头的一片狼藉，衣服和各类饰品被扔得哪儿哪儿都是，她才清理一会儿就找到了顾林不见的钥匙扣、任光灿以前的耳机盒，这两个冒失鬼还真是一对。
这地方空间虽然不大，但还是被分成了两个区域，里面是景寰赶衣服的地方，一般是不让人进去的。所以夏向熙只在外头打扫着。
忽然，她身边的帘子一抖。
夏向熙整个人都颤了颤，拿在手里的扫帚也应声落地。
她惊魂甫定的叫了声：“景辰？”
帘子后面的人眨眨眼睛，显然还是副没睡醒的样子。
“对不起啊，我打扰到你了吧，我不知道你在的。”
“没有没有，”景辰从帘子后面跳出来就说：“真的没有，你不是打扰，其实……我也想找你的，但……我就是我些不敢，我怕，弄成跟上次一样。”
夏向熙瞥了他一眼，这人穿了件格外宽大的t恤，下头是条没到膝盖的粗布短裤，那人脚上挂了两兔耳朵的人字拖布林布林的，跟景辰平时的风格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哦，”注意到夏向熙的目光后景辰赶紧解释说：“这是我哥让我试穿的，他最近在做睡衣系列，这个是他等会要来拍照的。”
“景学长，他要来？”
“嗯，他拿布料去了，要一会才到。”
夏向熙‘哦’了一声，注意到她神情中的尴尬后，景辰又说：“你先走吧，没关系，这些我来整理就好。”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景辰没回应，不过他已经弯了腰，不动声色中就将夏向熙手里的东西都接了过来。
“这些，我来做，已经这个时候了，恩宥他……还在等你吧。”
“没有，他和泽予出动了。”
“哦。”
“其实，景辰，”夏向熙低声说：“谢谢。”
谢谢？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照顾我，我很感谢你。”
这是要发好人卡了吗？
景辰应道：“照顾和尊重，这本来就是互相的，而且你是女生，照顾你，我应该做。”
“但是，我对你，跟你对我……或许是不一样的。”
景辰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他抬起头来，正想挤出一个微笑时就又听夏向熙说：“景辰，我觉得，你是很重要的朋友，跟你在一起聊天，真的很开心。”
“嗯。”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我会不自觉的对你产生一些依赖吧，有时候，或许，会生出一些误会。”
误会？景辰明白过来，原来那些，都是误会啊。
“景辰，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你在说什么呢？”
“我都听说了，你本来，是应该去国外念大学的。”
这人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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