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身体陡然跟床板剥离开来,失去重力般地旋转着,向一个白花花深不可测的鬼域坠落……夜是浅色的,这比漆黑的夜更为恐怖。四周充塞着斑斑点点的暗物质,松软黏稠,有极强的吸附力,使身体的旋转越来越快,往下的坠落越来越迅疾。他吓得魂飞魄散,脑袋就要炸开了……猛地睁开眼,郭存先通身大汗淋漓。
他知道今天夜里是无论如何都甭想睡着了。睡觉都是先睡心,后睡眼。活这么大头一遭进监狱,这又是第一个晚上,心怎么还能睡得着?心不睡,但也不能一宿不闭眼哪,只要一闭上眼想歇会儿,身体便立刻就不由自己,悬浮飘荡,被丢来扔去。周围尽是鬼魅魍魉,狰狞恐怖……
可眼一睁开,发觉自己还照旧躺在监号的硬木板床上,四周一片通明。是院子里的探照灯,把号里号外照耀得如同白昼。他并未受皮肉之伤,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无处不疼,怎么摆放都疼,就觉着自己这副骨头架子快散了。或许因为老了,真的是老了?刚刚五十岁出头,按理说正是壮年。这都怪村里的那帮臭小子,在一年多以前就称他“老爷子”,虽然是高抬他,他自己听着也很舒服,却生生地被他们把自己喊老了……是这个监号让他实实在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想不承认都不行。一是心里装不下事了,二是身子骨禁不起折腾了,这还不是老是嘛呀?
夜应该是黑的、是暗的,黑暗掩盖一切,便于隐藏和逃遁。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才愿意闭上。眼睛闭上了,心才会安定下来。而光,是现实的源泉。监狱里之所以装这么多大探照灯,就是要让他们这些人无处逃遁,甚至在夜里也无法把自己藏匿起来,包括意识。让你时时刻刻都要看得到这个世界的存在,正视被光明凸显出来的肮脏和现实。
看来今后就得学会睁着眼睡觉了。
谁都有经验,夜里睡不着觉了就想美事,想自己以往的过五关斩六将。美梦、美梦,人一美了就容易进入梦境。夜晚属于女人,属于两口子,有个女人怀里一搂,谁还会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可是,一个刚蹲了大狱的人,满脑子翻腾的都是坏事,看什么都往坏处想,更不能老是琢磨伍烈的话,老按照伍烈的要求去寻思,那正好中了他的计,你也就别打算能睡觉了。可是,这种时候若还能做美梦,那岂不是没心没肺,要不就是天塌地陷不眨眼的大英雄。说我郭存先是个英雄,这到哪里都不算过分吧?
战争年代,人们崇拜战斗英雄,他们的名字家喻户晓,他们的事迹到处传诵。英雄引导社会潮流,净化民族精神,提升人和社会的品格。解放后,人们崇敬劳动模范,劳模是建设战线上的英雄。到了“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丑化英雄、打倒英雄,社会进入了反英雄的时代。现在,则是经济英雄称霸的时代,生活开始以赚钱成败论英雄,谁成功谁发财谁就是英雄,大家不都在说“扭亏为盈就是英雄”嘛!市场如战场,成功的企业家也就是商品经济这块战场上的英雄。钱又能够通神了,社会开始神化有钱的人,谁成了世界首富,谁就是全世界男女老幼都在崇拜的大英雄。眼下各种级别的选美优胜小姐、年轻貌美的影视明星、名模以及歌星,都在一窝蜂地去追商人、嫁老板……这就是现代社会时尚,就像过去的姑娘争着嫁英雄、嫁劳模是一样的。社会历来如此: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我郭存先就是做了非常之事,立下非常之功的非常之人,到监狱里来走一趟,也应该视做稀松平常,就要该吃的能吃,该睡的能睡,该做美梦的还得有美梦可做,只有这样才能持久,才能长寿。
他这样把自己鼓励了半天,却还是睡不着。其实,越把自己想得多么的了不起,就越不甘心眼前的处境,心有不甘,定然失眠。心死了才能睡得踏实,人睡着了也是一种死。人们在口头上不是经常说“睡死、睡死”嘛。睡就是死,醒是又活转过来。郭存先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钟点,不停地翻过来倒过去,倒过来又翻过去,真恨不得就在这时候一口气上不来,死了算了。没有痛苦,也算是“善终”,至少要比这样熬着好受多了。也只有死才是真实的,而真实也是短暂的,很快就会腐烂。但现在不死,今后恐怕少不了受罪……如果自己就在今天晚上死了,那会怎么样?夜晚属于死亡,人正常的老死或病死多发生在夜里,只有横死的人才不挑时间。中国有一句骂人最狠的话,叫“不得好死”!
进了监狱,再想修个“善终”可就势比登天了……这也难说,只要不判死刑,就有希望,说不定还照样能成全一个人修成“善终”!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就是靠坐监狱坐出了名的,所向无敌的大英雄岳飞就是在监狱里被打死的,后人才给他盖了庙,尊崇为神。孙猴子如果不在大山底下被压了五百年,也不会成为“大圣”!
这就是说,自己被送进监狱是福是祸目前还很难说。他是上三辈儿再加上自己的前半辈子积下了大德,才有后来郭家店的发迹,自己也成了国家级的名人。郭家店的发迹是惊动天下的大新闻,这个功德也不是一个人或一个村子的事,是对全中国的贡献。即使把他抓进了监狱又能怎样?敢判他吗?怎么个判法?他不信就会没有人出头管管这件事……
如果不蹲监狱还真没法想象,监号里竟然会这么满登。人类从原始部落时代就创造了监狱,数千年下来,世界上许多东西都消逝了,监狱却一直存在着,且越造越多,越造越好。监狱为什么成了人类社会所不能缺少的东西?有人说现代人类千分之一左右的人,是被关在监狱里的。有些西方国家的监狱已人满为患,越是富裕的国家监狱越不够用。这年头胆子大的人多起来了,有条件开一所监狱准能赚大钱……咳咳,你又想到哪儿去了?要不是因为有了钱,你还至于被关到监狱来吗?躺在监号里愁得睡不着觉,竟然还想开监狱赚钱……这才叫屁股眼儿拔罐子——作死(嘬屎)!
睡在郭存先上铺的小伙子也老有动静,可想而知他应该更糟心。人有七窍,七窍都被灌满了屎尿,想想都恶心,活着脏,死了也脏。还是警察有经验,或许他们经常干这种事,不然下午明明看见人已经被屎尿呛死了,还叫扔到水龙头下面去冲……谁知冲着冲着,人就愣又缓过来了。这个人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从马桶里。
这么一个体面的人,一辈子都干净不了啦!
刚才他被送回监号的时候,并没有马上躺到自己的铺上去歇着,而是定定地站在门口,挨个打量着号子里的人,好像在回忆和辨认下午把他摁到马桶里的人。他没有恼怒,也不恐惧,平静沉着,甚至不失优雅。然而却让人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危险,监号里骤然变得阴冷而充满凶险。人跟人只要眼睛一交锋,就知道了对方的分量,那些害过他的人一个个都掉转头,躲避着他的眼光,也没有人敢跟他搭讪。
等着吧,那几个害他的人可能要有麻烦了。
辱身过于杀身,他们用那么肮脏下流的手段,真该杀死他。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再回来可就不是人了,是厉鬼,是野兽!他镇定是因为他冷酷,他已经想好了怎样报复,而且稳操胜算。好,这个小伙子是个人才。
勇气的最高表现就是面对危险时的冷静和胆量。胆量是身处逆境时的光明,不管什么时候,有胆量就有希望。如果我能出去,要不惜代价把他请到郭家店去替我管一摊子。
床铺一阵轻轻摇动,想必是上铺的小伙子下来方便。年纪轻轻的怎么水泡这么小,盛不住尿?还是下午为冲洗肠胃里的屎尿,往肚子里灌凉水灌得太多了?迷迷糊糊地就等着听他往马桶里尿尿的声响,在这个难熬的长夜里,听人尿尿也可以解闷。可他好半天又没有动静了,或许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被他这一搅和不要紧,郭存先的头脑更清醒了。在监号的长夜里,越清醒越害怕,一阵阵感到头皮发麻,阴森可怖。周围有嘎吱嘎吱磨牙的,啪唧啪唧呱嗒嘴的,咬牙切齿说梦话的,似哭似叫做噩梦的……会不会还有借着梦游行凶作恶的?
既然人睡着了就等于死去,人一死灵魂就会出窍。现代医学已经言之凿凿地证实了灵魂的存在、灵魂的分量,以及灵魂是怎样出窍的。医生在治疗癫痫性痉挛的时候,会用电极刺激病人的角脑回,病人就会产生“瞬间轻盈”的感觉,明显地觉得自己的灵魂浮离了肉身,像从高处看到自己躺在床上,但只看到自己的脚和下半身……
于是科学家继续实验,将一些将要咽气的人放置到一架大型精密光束天平上,当病人一命呜呼的那一刻,光束发生偏移,会有十到四十克的重量突然消失。这失去的重量就应该是灵魂的分量。人不同,灵魂的分量也不一样。为了证实这一点,科学家对快死的狗进行了同样的实验。狗们在死亡时则不失去任何重量。这就说明狗是没有思想和灵魂的。
鄙视一个人往往会说他“骨头很轻”,这个骨头可能并不是指被肉裹着的那种东西,而是比喻这个人的骨气,也就是“灵魂”没有分量。既然灵魂的分量不同,自然质量也千差万别。而监号里的这些灵魂都跑出来,你说能好得了吗?凶的恶的奸的狠的毒的滑的贪的色的……一个个都原形毕露,张牙舞爪。谁叫这里是监狱呀!这里边什么人没关过、什么人没死过?男鬼女鬼,大鬼小鬼,厉鬼恶鬼索命鬼,屈鬼冤鬼马屁鬼……这监号里可就是真实的地狱!
所以,犯人最怕走单。一旦被关进禁闭室,就知道光有多重要。犯人们都怕黑、都怕闭眼。睁着眼什么事都没有,到夜里一闭上眼,什么声音都出来了,尖声怪调,鬼哭狼嚎,甚至还有男女的说笑声、喊叫声、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咔咔声……不然,监狱为什么都有高墙围着?就是要挡住这些鬼魂别到外面去糟害人。
忽然,叽里扑噜,监号里有一阵怪异的响动。
郭存先耳边有凉风扫过,床铺摇晃,上铺的小伙子似乎又爬了上去。
这个时候不要说官员们,就是一般老百姓都想躲郭家店远远的,免得沾上点腥。尤其是大化市的一些干部,以前没去过郭家店的人太少了,而凡是去过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捎点东西回来,说是事就真是个事,说不是事也实在不算个事,就像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恶心人。对于大化市有点地位的干部来说,此时真恨不得地球上就从来没有过郭家店这么个地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郭存先这么个人。谁知道在审理郭存先的案子过程中会牵涉到谁,谁会被咬上一口?
而市委副书记封厚,却在这个时候抓空来到郭家店。就因为他心里老是不踏实,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感觉。在郭存先小辫子拴秤砣——正打腰的时候,他有一种不踏实感,如今郭存先被抓了,是什么还让他不踏实呢?他一到村边,就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了,甚至比自己所担心的还要严重得多。曾经一天要接待几千名参观者的郭家店,如今一片死寂,看不见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没有进进出出的车辆,当街上晒着一尺多厚的秫秸秆、干豆秧子、麦滑秸,封厚的汽车根本无法进村,只好叫司机先不进村,绕过村子去看郭家店的两个工业区。通往工业区有很好的柏油大道,但也冷冷清清,看不到工人,没有车辆,听不到动静,所有的工厂都大门紧闭。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还是先找到人再说吧。让汽车停在村西口,自己踩着地上厚厚的秫秸秆步行进村。路过欢喜树时他吃了一惊,这两棵神奇的古树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枯枝败叶很多,即便还没有死的部分也缺少生气和灵性,枝干发锈,树叶蔫得打卷儿。还好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来到郭家店这半天总算看到个人了,他拐了过去。
天快晌午了,正暖和,那人背靠大树,耷拉着脑袋在打盹儿,其神情样貌酷似当年的疯子二爷。只是头上缺少乱发,脸上没有长须。封厚近前搭讪:“好清闲哪,疯子二爷转世了!”
那人霍然睁开眼:“你怎么知道二爷不在世了?”
“噢……”封厚被问住了。他盯着那人细看,五十岁上下,有点像郭存先,便问道:“你是郭存志?”
郭存志说:“我也认出来了,您是封县长。当年我哥可是您看中的,现在怎么说抓就抓?”
封厚轻轻一叹:“物有本末,事有始终,说来话长,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存志从树底下站起来,请求道:“您一定要救救他!”
“能不能救他现在谁也不敢说,我倒是对你们村子有些建议,可对谁说呢?你们村里现在谁管事?”
“没有管事的,心气一散郭家店就算完了,连‘四大金刚’也都趴架了。”
“你嫂子还好吗?”
“出了这种事能好得了吗?”
“听说存先有个儿子很好?”
“去美国留学了,解放以来宽河县的头一份。没成想他爹是全县倒霉数第一。”
“你几个孩子?”
“两个姑娘。封县长,二爷临走的时候就嘱咐过我一句话,叫我帮我哥。当时我听不懂,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二爷说错了。我哥比我强百倍,从小到大都是他帮我,我怎么帮得了他?从打他出事起我就坐在这大树底下犯愁,想二爷的话,说不定是今儿个应在您的身上,您一直是我哥的命中贵人,您不能不救他吧?要不您也不会在这时候到我们这儿来呀?”
“存志,你能先帮我个忙吗?”
“您说。”
“把四个大金刚,你妹夫丘展堂……总之是在你们村里有头有脸有点影响的人,全都找来,我在村委会的办公大楼里等他们。”
“行,我这就去找人分头去喊。”郭存志头前一溜小跑地走了。
封厚随后也进了村,慢慢地四处踅摸。村里仍然见不到多少人,倒有不少猪呀鸡的随处乱拱乱刨,大街上又脏又乱。他熟门熟路地先来到村委会的大楼前,广场上空空荡荡,保安们都没影儿了,大门上挂着自行车的链条锁。他看不到别人,却不等于别人也看不到他,其实从他一到村边就被郭家店的人盯上了。
从打郭存先被抓后,郭家店再没有来过小汽车,村民们想当然地认为可能不会再有当官的到郭家店来了。因此对封厚的到来既觉得蹊跷,也不无疑惧,如果他又是来抓人的,却没带警车和警察?郭家店人当然知道他曾经扶持过自己的村子,最近有几年不来是对郭存先有看法,虽然抓郭存先不是他下的令,这件事却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今天跑来就是要显示自己的正确,来看郭家店的笑话?还是又要闹出什么事?而现在的郭家店再出事,肯定都不是好事。等他在大楼前的广场上开始转磨磨的时候,村民们开始陆续地凑上来,先是几个人,后来越围人越多……但都不吭声,这段时间把郭家店人给闹惊了,他们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虑和戒备。
封厚在人堆里找不到熟脸的,却也不能老是这么大眼瞪小眼呀,便高声问道:“看这架势你们都恨不得吃了我呀?可别忘了你们现在喝的甜水,还是我给打的井。有句老话叫喝水不忘挖井人,你们可忘得够快呀!即便如此就不想知道我这时候闯来是想干什么吗?”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应声,却不像刚才围得那么紧了,有人开始往后捎。封厚觉得宽松多了,但气氛还有点尴尬。幸好欧广明从远处跑过来,边跑边喊:“封县长、封县长……”他呼呼地喘着大气,大声训斥着扒拉开人群:“你们这是做嘛?横眉立眼的,快散开。封县长是咱郭家店的恩人,你们以为是他抓的存先?抓存先的人这时候还会到咱郭家店来吗?人家躲还躲不及哪。”
封厚注意到欧广明提到郭存先时不再叫“书记”,而是恢复了过去的老称呼,反显得亲近和不避嫌。他冲进人群使劲抓住封厚的手:“可把您给盼来了,我们这时候正没抓没挠,哭诉无门,连个可靠的消息都打听不到,找谁谁躲呀!”
欧广明说着说着眼睛潮了……此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脑袋愣头青了,脑袋上边开始谢顶,下边挺起了大肚子,却还是那副直言快语的脾性。
封厚握着他的手问:“你过得还好吧?玉梅怎么样?”
欧广明说:“都挺好的,凑合着过吧,谢谢您还惦记着。是我对不住玉梅,绝户就绝户吧,到老了两个人相依为命也挺好。”
“替我问候玉梅。你弟弟结婚了吗?”
“结了,跟一个来打工的安徽姑娘,还生了个小子。”
封厚连声说好!
欧广明忽然反应过来说:“别老站在外边,进屋里说。”可大门上挂着锁,问谁都不知道钥匙在谁手里,他叫人去喊林美棠,钥匙说不定在她那儿。但他似乎又等不及,走到楼后边踅摸来一根三角铁,这大概就是前些日子当武器用的东西,或许还是打人的凶器。他抡起来朝链条锁上一砸,哗啦锁头就开了,从楼内窜出一股呛鼻子的霉味儿。他招呼广场上的村民帮忙,把二楼会议室的门窗全打开。
封厚也跟着大伙儿一块来到二楼,桌子和椅子、沙发上盖着一层灰土,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帮着收拾,擦的擦,抹的抹……不大会儿的工夫,他看到想找的人陆续都来了,便上前跟他们一一打招呼。与干企业的农民大老板们不同,刘玉成还是一身典型的农民打扮,他不免好奇地问:“老刘,你的那个农业队怎么样?”
刘玉成连笑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谦恭谨慎:“封县长,说我们不重视农业真是不公平,我们的耕种面积比过去少了一多半,可打的粮食是过去的三倍半。我们上缴的公粮在全公社第一,在全县也排前几名,质量年年都是最好的。因为我担不起不是,都是往上缴最好的粮食。别忘了我们农业队就只有五十个劳力,种着全村四千多口人的地。”
欧广明插嘴说:“印度农业部长来咱们村看了之后,对玉成种地那一套赞不绝口,要请他们两口子去印度访问。存先这一出事恐怕就黄了……”
封厚说:“不能黄,把印方的邀请函给我,我帮着办……”他正说着话抬眼看见林美棠走进来,不觉一愣:“林美棠同志也来了,好,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回北京了呢?”
林美棠凄然一笑,很快又转化成悲哀:“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回去,干吗要让人家说闲话、看笑话、指脊梁骨。肉烂在锅里,受穷也好,挨骂也好,要臭就臭在郭家店了。”
封厚突然对这个女子生出了几分敬重:“别在意闲话,所有闲话都是暂时的。”
“四大金刚”中最后一个到的是王顺,他红头涨脸,带着满身酒气,由他老婆洪芳扶着还摇摇晃晃。一见封厚却推开老婆,规规矩矩地立正、鞠躬,喊道:“封县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管郭存先以前怎么惹您不高兴,看在他是您亲手提拔起来的分儿上,求您救救他,我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就真的跪了下去……
封厚慌忙奔过去架住他,他却就势蹲到地上呜呜大哭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洪芳也蹲下去,一边搀扶着丈夫,一边对封厚解释:“您别见怪,郭书记刚出事那几天,他就像疯了一样,带着钱带着东西去求人托门子。他做买卖这么多年,认识不少各式各样的人物,有些还很有来头,可到这时候要用他们了,不是不见他,就是见了也打官腔。有的更缺德,给钱照收,拿了钱却不办事。这段日子人没少托,钱没少送,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从打昨天起他就哪儿都不去了,一睁开眼就喝,喝醉了睡,睡醒了再喝……”
封厚感叹不已:“王经理真是名不虚传哪,郭存先能交下你们这样一批朋友,这辈子就算值了。我听说那天为了阻止他错上加错,你们‘四大金刚’一块给他下跪呀!人的膝盖最硬,不是随便能弯的。可惜呀他辜负了你们的一片苦心,才酿成大祸。”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王顺搀起来扶他在椅子上坐好,又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说,“我和张才千市长是在一个会上得到了郭存先出事的消息,我们知道信儿的时候他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们俩都非常后悔,这两年不该不来郭家店。如果我们两个经常来着点,跟你们一起经常劝诫他,或许不会出这样的事。我今天来郭家店完全是私人行为,没有受市委和市政府的委派,就是自己想来看看你们。我看到的情况跟我所担心的一样,农业那一块就不说了,眼下也不是最忙的时候,可四大集团为什么都停产了?这么好的企业,有些已经创出了牌子,你们真想都扔了,让郭家店再倒回去?”
王顺喊道:“国家都不心疼,我们还疼嘛呀?再干对得起存先大哥吗?就得让事实证明郭家店没有郭存先不行!”
欧广明也嘟囔道:“我就更不怕了,又没有孩子,挣那么多钱留给谁呀?”
封厚摇头:“这都是气话。”随后将眼睛转向陈二熊,“你也这么认为吗?”
陈二熊满脸苦涩:“现在群众的情绪很大,你别看郭书记在的时候弄得人人神经紧张,他谁也不信,今天怀疑这个,明天猜忌那个,搞得人人自危,人人怕他,一怕了就不敢说心里话,有时还不得不说瞎话骗他。可他这么被抓走,大家心里不服,把他的好处全想起来了,供他神像的人家也越来越多……”
封厚一愣:“谁的神像?你说有人把郭存先当神来供了?”
“是啊,”陈二熊从头讲起,“前几年就有了,郭家店发财了嘛,过年的时候家家都要请财神爷,不知是谁发明的,说郭书记就是郭家店的财神爷,以前供财神供了几百辈子也不管用,郭存先一出世郭家店就有了真财神。财神爷的穿衣打扮还是过去那一套,惟独把脸换成了郭书记的大照片……”
封厚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沉,似有一种不祥之感,莫非郭存先真的回不来了?在中国历史上常常是失败的英雄,反而容易被供奉为神,因其不得好死更能激起群众的同情,而同情产生亲近,亲近推动流传,流传催生神话……陈二熊见封厚突然变颜变色,神情恍惚,便停下话头看着他。封厚反催促说:“郭存先成了财神爷跟你停产有什么关系?四大集团倒闭了,郭存先这个财神爷不也就跟着失灵了吗?”
陈二熊说:“不停不行啊,我那儿有些工序本来是不能停的,这次损失大了。可我要是不停产就会遭村里人咒骂,甚至还有可能会砸我的设备,我担心大伙儿不敢惹警察,把火气撒到我身上。”
一向沉稳清雅的封厚,却有些着急地站了起来,看着这些今后将掌握郭家店命运的人,口气相当沉重:“可你们知道吗?你们这样干反而把郭存先给害了,证明抓他抓对了。他不过就是个农民暴发户,郭家店就是靠国家银行贷款扶持起来的,银行贷款一断四大集团立马就完……这不是你们创造了多少产值的问题,郭存先最大的贡献不是让郭家店发了大财,而是他在这个特殊时期,贡献了一种让贫苦地区农民发财致富的思想。人能够传下去的只有思想,历史上的富翁千千万万,哪个人的财富传下来了?他被抓了,他的思想、他的精神要靠你们完成,结果你们撂挑子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属于有权的,也不是属于有钱的,是属于有心的。郭家店强大,郭存先就强大,无论他在哪儿人们都不会忘记他。郭家店败落,郭存先就是不被抓,也不会被人重视。”
会议室里外极其安静,郭家店这段时间与外界隔绝,会议室外边的楼道里、楼梯上都站着人,大家都想听听封厚会说些什么话?其实他们都听得懵懵懂懂,并不一定都听懂了,但郭家店特别是“四大金刚”,需要封厚给他们搭建的这个台阶。他们赌气,说气话,从心里并不一定真舍得让自己的企业就这么黄了。封厚的这番话在郭家店一传开,他们就可以开工生产了。
封厚又突然发问:“你们是不是认为郭存先害了郭家店?当然不是指他的本意,他并不想害郭家店,可现在的实际效果是害了自己又害了村子对吗?如果他不被抓,郭家店一切照常运行有多好啊。你们是不是这样认为的?”屋内屋外都没人搭腔,他便接着说下去,“不吭声就是默认,至少也觉得他这样做对郭家店没好处,对不对?”
这回有人点头,有人随声附和。
他却摆摆手:“你们想错了,从长远看他这次是救了郭家店!”
屋子里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封厚说:“这次的郭家店事件,早晚都会发生,按照你们以前的那种做法,不发生在郭存先身上,就会发生在某个‘四大金刚’或以后的哪个‘小金刚’身上,郭存先以身试法,是在教你们,给你们上了一课,你们明白他的苦心吗?比如教你们怎样跟官员打交道,千万别把宝押在某个或某些领导人身上,也别押在自己的财富和权势上。教你们怎么跟政府打交道,千万别用冲撞体制的办法证明自己的富有和强大,一个农民企业家发出的光芒,其实是这个时代的光芒,别全当成是自己在发光,一个成功人物的命运不是孤立的,他必须要借助时代的大背景。他还教你们怎么跟媒体打交道,当你自以为买通记者为你说好话的时候,你的小辫子也就攥在他们手里了。郭存先这回教你们知道锅是铁打的,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世上的理是直的,但路是弯的。通过弯路可以明白直理。我相信,从今往后的郭家店再不会是过去的郭家店了,你们‘四大金刚’以及以后的‘小金刚’们,再也不会像郭存先那样说话行事了……这就是以郭存先被抓做代价换来的,你们可不能让郭存先白白地被抓呀!”
封厚的这番话大家都听懂了,特别是“四大金刚”,听到心里去了,有种蓦然醒悟的感觉。他低下头小声问身边的王顺:“酒醒了吗?”
王顺点头:“醒了,一语惊醒梦中人,何止胜读十年书啊!”
封厚又说:“今天中午你能请我一顿吗?”
“求之不得,这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那好,你找个人到村西头把我的司机叫来,叫他别忘了车上的那瓶好酒,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嗷儿……啊”的一声怪叫,尖利而恐怖。这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监号里的人猛然都坐了起来……
昨天把睡在郭存先上铺的人戳进马桶的疤瘌脸,上吊了!
细套就拴在他自己的床铺最上面一根横梁上,脚离地面不过一个拳头多一点。最先吱呀喊叫起来的是睡在他上铺的人。监号里乱了,在大乱之中总会有能耐梗出来说话:“快把他抱下来呀,看样子他还没有死。吊死的人都会瞪眼珠子吐舌头,他这不还闭着嘴嘛,说不定又是故意闹着玩儿吓唬人……”
监号里又一通手忙脚乱,解套的,托腿的,抱腰的……人碰上这种事都格外兴奋,嘁里喀喳地就把疤瘌脸又放回到他的床上。然后一拥而上,掐人中的,窝大腿的,摁胸口的……捣鼓了半天,疤瘌脸还是毫无气息。
郭存先似乎有一种感觉,疤瘌脸决不会再缓过来。甚至在他被吊起来之前就已经先被人给勒死了。他虽然对疤瘌脸的死不感到特别意外,但在刚才最乱的时候还是愣不啦叽地坐了起来。整个监号里就只有他的上铺,始终稳稳当当地躺着没动,不看,不说话,不参与,甚至对自己的床铺旁边吊死一个大活人都没有一点好奇。这个年轻人的定力何其了得!
那几个小子都有点犯傻,监号里安静下来。
这时候郭存先的上铺突然说话了:“屎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活过来。”
从打昨天进了监号,大家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他出声。音调文雅舒缓,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被称做屎蛋的是疤瘌脸的上铺,长着一副下三烂的样子,急问:“什么办法?”
“用水激,往他那张大疤瘌脸上喷水。”
“这时候里里外外的大门都锁着哪,到哪儿去弄水?”
“你尿泡里的那一兜子尿不是水呀?”
立刻有人帮腔:“对呀,昏过去的人用水一激就醒。”监号的这帮东西,哪个不是有热闹就上、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一会儿向着这个,一会儿又煽惑那个。
郭存先的上铺依旧仰面朝天地躺在自己床上,不看任何人,口气却加重了分量:“屎蛋你可听着,不快点把大疤瘌尿醒,你今天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屎蛋还真紧张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想报复大疤瘌也想弄他一身尿吗?要尿你自己下来尿啊……”
“你这个杂种,等一会儿我会尿的,以后也还有机会照顾你的。眼下先说大疤瘌的死,他在你的脑袋头里吊死的,你还敢说没有听到动静?发现他上吊之后你又故意毁坏现场,大疤瘌的绳套上、床铺上都是你的手印,他若醒不过来你就是第一犯罪嫌疑人!”
“哟,可不是嘛!”刚才闹腾得最凶的那几个小子,又反过来帮着郭存先的上铺起哄架秧,吓唬屎蛋。
屎蛋真急了,大声嚷嚷着就蹿到了郭存先的床铺跟前:“你血口喷……”人字没有吐出来就又闷了回去。郭存先看不清他的上铺是什么时候坐起来的,他用左手叼住了屎蛋的右手腕子,往床铺棱子上一垫,差不多将屎蛋整个人都给撅了起来,他的右手紧抠着屎蛋的咽喉,几个手指头都像抠进了肉里。大疤瘌吊死都没有瞪眼珠子,屎蛋这工夫却瞪大了眼珠子,脏兮兮的垃圾脸憋得又青又紫,却说不出话来,踮起脚尖乱动,却就是挣为不开。
呀,这能活活把他给掐死!监号里气氛恐怖,连大气儿都没人敢喘。
郭存先的上铺缓缓地发话了:“是我把你这张脏脸摁到马桶里去,还是你给我往大疤瘌的嘴里滋尿?”
屎蛋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郭存先的上铺在松手的同时往前一推,屎蛋叽里咕噜地摔倒在监号门口的那点空地上。他坐起身子先用手胡噜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留着几个紫红的指印。若再加一点劲儿,手指头岂不就抠进去了?
郭存先想昨天凡参与伤害过这位上铺的人,这时候恐怕都得倒吸一口冷气。
屎蛋爬起来,不敢再看郭存先的上铺,低头走到大疤瘌的脑袋跟前,真的掏出家伙就冲着疤瘌脸尿上了……
郭存先的上铺又说话了:“你们几个王八蛋都给我听着,昨天害我的时候谁伸手了,谁心里有数,我也有数。我知道你们只是打手,大疤瘌也没有这个胆,你们都看到了,我是死过的人了,死了的人还活着,知道这叫什么吗?叫活鬼——也就是专要活人命的鬼!谁心里有鬼谁就给我小心了。我姓商名易,商量的商,贸易的易。但是,我跟一些狗豕、下三烂是从来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此时监号外面有了响动,看守所的大铁门哐里哐啷地被拉开来了,紧跟着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监号的门猛然被推开,警察站在了门口,先皱皱眉头,又抽抽鼻子。可想而知,这个监号里的气味儿好不了。警察的眼睛在监号里踅摸着:“怎么回事?”
好半天都没有人应声,警察便把目光移到郭存先身上,成了是在问他。这时候他也才发现,整个监号就他一个人是在床上坐着,其他人都躺回到自己的床上,闭着眼装睡。他差点没笑了,这不是在猫盖屎吗?刚才闹腾得那么热闹,这时候又装睡,警察能信吗?自己新来乍到,不懂监号的规矩,本不该多嘴,可这时候不说话不行了:“有个人上吊自杀了。”
“自杀?谁?”
他用手指指疤瘌脸的床。
警察走过去,对疤瘌脸从头到脚仔细察看了一遍,用手里的警棍捅捅这儿,碰碰那儿,然后检查了疤瘌脸上吊的套子,是撕了床单搓成的。而疤瘌脸的床单正好缺了一条布……最后警察直起身子大吼一声:“都给我下地站好!”
犯人们好像早就等待着这一声口令,叽里咕噜地都从床上爬下来了,习惯性地挤到监号门前的空地方站直。
郭存先还很不适应自己的犯人角色,对警察的态度和口令看不惯也听不惯,可又有什么办法?很不情愿地嘀溜甩挂地从床上下来,站在后边凑数。
只有死了的疤瘌脸,还湿漉漉地横在床上,这证明他确实死了,可以不听警察的指挥了。警察站到大家面前,眼睛挨个扫过:“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屎蛋举起手:“我想下地解手,翻身起来吓了一大跳!”
“所以你就吓得把尿都尿在他的床上了?”
“听人说往昏死的人脸上泼水能激醒,监号里找不到水,只好先用尿试试……”
警察点着头,从牙缝里向外嘶嘶地冒凉气:“这个主意不错,如果他还有口气儿的话也叫你的尿给灌死了!你们可真是损到家了,还有谁往大疤瘌身上尿尿了?”
屎蛋赶忙解释:“就我自己,别人还没来得及您这不就来了吗?”
“哦,你是说要来得及的话,每个人都会往他身上撒一泡?”警察冲着屎蛋逼近一步,眼光也像钉子一样钉住他,不让他的眼睛躲开。“把大疤瘌从套上弄下来,也是你一个人干的?”
“我们好几个人……”
“都是谁?”
屎蛋只好一一指出那几个热心人。
“为什么不先通知我们?你们可都是干这一行的老手,莫非想急于毁掉现场?”
“别别别,我的老天哪,看您都想到哪里去了……”屎蛋又悔又怕,双手乱摆,更像作揖。“说实话,当时谁也没想到他会真死,寻思救人要紧,还没顾得去报信,您这不就及时地赶来了嘛。”
“你的脖子怎么了?”
“我自己挠的,不知叫什么玩意儿给咬了,痒得要命。”
“是自己挠的,还是叫别人给抓的?”警察用手电照着屎蛋的脖子,绕他转了一圈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个溜够。
“您还不了解我吗?就是因为胆小怕事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才进到这里边来的。就我这小身板骨,您就是借给我个胆子,也不敢跟人动手啊!”屎蛋还真能对付,表情夸张,一副战战兢兢吓破胆的样子,可无论警察问什么他都能把场圆过去。可见他骨子里并不是真的很怕警察。那么,刚才他对商易的惶惧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郭存先还在琢磨屎蛋这个人,警察的眼睛却又转到了他上铺的脸上:“商易,当时你在干什么?”
商易直对着警察的眼睛,仍旧用不紧不慢的口气说:“我在睡觉。”
“你还能睡得着?”
“我脑袋进屎了,现在还晕晕沉沉,一喘气都是屎尿味儿!”
“你夜里听到了什么动静没有?”
商易索性不再出声,只摇了摇头。
警察又转问大家:“谁夜里听到了什么响动?”
其他人也都像风刮的一样赶紧摇脑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没病找病。可这么屁大一间屋子,挤着十几个都各怀鬼胎在夜里不可能睡得安稳的人,咬牙放屁呱嗒嘴都听得真真的,一个大活人上吊怎么会没有动静?有动静竟没有一个人听到,这谁信哪?
警察自然不信,疤瘌脸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会有动静,有动静就会有人听到。他抡着眼睛扫来扫去,最后把目光盯在郭存先的脸上:“郭存先,听说你在家的时候晚上有专门的医生给按摩还常常失眠,昨天又是平生第一次在监号里过夜,你不会也说睡得跟死过去一样什么都没听到吧?”
犯人们一下子都把脸转向他,监号里非常安静。
这样耗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我几乎一夜未睡。”
“听到过什么动静吗?”
“这个监号里的动静也几乎一夜没停。”
“哦,都是什么动静?”
“磨牙的呱嗒嘴的说梦话的像我一样翻来覆去烙大饼的……”
有人哧哧地偷笑,监号里刚刚绷紧的气氛忽然又泄了。
警察却不放弃:“有没有激烈打斗的响声?”
“没有,也不可能,在监号里打斗不用激烈就至少会吵醒一半人。快天亮的时候我好像听到里边咕隆响了一下子,还以为是谁撒呓挣,只响了那一声就再没有动静了。”
“你确信自己一夜没睡?”
“我如果连自己睡着没睡着都记不清,你们也就不会抓我到这个地方来了。你知道对于一个失眠的人来说这一夜有多难熬吗?”
“你敢为此作证?”
“哎呀,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就不信你们能把监号里死个人也扣到我的头上!”
警察愣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有接茬儿。大概整个看守所里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说话。不早不晚,就在这时候突然丁零一声警铃响了,吓了他们一大跳,汗毛都挓挲开来。
其实这就是让犯人们起床的铃声,这里面无论什么东西都搞得一惊一乍。说话要喊,看人要瞪眼,心里有气就动手……即便是晚上让犯人们熄灯睡觉,也要响这么一通铃,本已经发困的又把盹儿给吓跑了,胆小的时间一长还不得吓出心脏病。
起床的警铃也打断了警察继续向郭存先发问的兴致,就此打住不再往下深究了,并随手点了两个犯人,让他们把疤瘌脸抬走。警察则弯腰将死人的所有东西以及上吊的绳套、床单也卷成一包带走了,临走还不忘指示监号的人立刻开窗通气,打扫卫生。
天已大亮,各监号都有了动静,看守所又回到了阳间。但不知道对郭存先来说,白天是好熬哪,还是比夜里更难熬?警察布置的所谓打扫卫生,就是排队使用马桶,清理自己积攒了一夜的满肚子垃圾。马桶旁边有个水龙头,随着起床的铃声一响就开始供水,犯人们可以漱口洗脸。但监号十好几个人,抢一个马桶,用一个水龙头,又整整憋了一夜,大家的尿泡和大肠都是满的,谁先准后啊?是谁能抢谁就在前面,还是谁最憋得慌谁在前面?难怪有人都想往大疤瘌的脸上尿,那岂不就省得在马桶边上排队挨个了?
昨天晚上屎蛋就给郭存先讲过了,监号有监号的规矩,谁先谁后一点儿都不能乱,没有人敢争抢。没轮到你的个,实在憋急了往自己的裤兜子里拉尿,也不敢去抢占马桶。这个号的次序是号长排的,号长总是每天早晨第一个使用马桶,占住龙头,屎蛋则是最后一个。监号里再来了新的号友,就像郭存先和商易,就得排在屎蛋的后面。除非新来的人发动政变,而且还得政变成功,才可获得重新排座次的权力,打乱旧规矩,重立新章程。这不是屎蛋讲的,是郭存先自己猜测的。这也是兽笼子里的普遍法则。
这个监号的号长是疤瘌脸,他已经被抬走了,平时的第二名应该顶上去,抢先占马桶、用龙头。可他不敢,用眼睛看着商易。
商易当仁不让地宣布了新规矩:“不论谁在外边犯的是什么案子,进到这个地方来就都是一个德性,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从今天早晨开始,以年龄为序,年龄大的在前,年龄小的在后,依次类推。只有两个人不受年龄限制,我排在倒数第二,屎蛋排最后,并负责把马桶洗刷干净。有不服的吗?谁不服就排在屎蛋后边!”
厉害,他已经显露过手段,这番话又说得比较公道,谁还能不服?不服的只有屎蛋,可他不敢表露出来。郭存先排在第三位,在他前面有个七十二的和六十九的。大家噼里扑噜地开始了……这还真是一景。
时间掐得很准,大家刚洗巴完,早饭就送来了,每人一个窝头、一点咸菜、一碗稀饭。嘿,他们是怎么琢磨的?听说顿顿“窝、稀、咸”,是监号里几十年一成不变的老饭谱了。这好像是糊弄小孩子的办法,给你吃好的你就不想出去了,让你吃的差一点,你就老老实实早点交代自己的问题,好快点离开这里……有人会这样想吗?
或许还会激起犯人的反感和对抗情绪,不利于坦白交代。比如他郭存先,昨天中午和晚上都没有吃东西,肚子本来有些空,可一见这些“窝稀咸”,不但不想吃了,胃里倒向外翻。就在他对着自己的早饭相面的工夫,一阵吸溜划拉,监号里所有人的饭盒全光了,贪婪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向他的饭盒上聚拢,有的用正眼,有的用斜眼,有的用眼角余光,有的眼冒贼光,但谁也不敢先伸手。
商易小声对他说:“老郭,我们刚进来,前边几天好受不了,别看这些窝稀咸,肚子没它可顶不下来。”
“我试试,现在不是正时兴饥饿疗法嘛,听说对身体大有好处。”
“你真不吃?”
他把饭盒递到商易手里,商易一扬脖儿,三口两吸把一碗稀饭喝进肚子里,然后拿起窝头丢给屎蛋:“你最辛苦,老郭奖赏你。”
他的话音刚撂地,警察进来就把他提走了。监号里的人相互看看,谁也不敢吱声,猜不透他是因大疤瘌的死被提走,还是因为自己原来的案子?
紧跟着警察又来叫郭存先,警察把他领到还是昨天的那间审讯室。看来这间屋子今后就归他专用了。审讯席上又多了两个警察,伍烈坐在正中间,气氛比昨天要严肃和险恶得多。
郭存先心里也想好谱了,就不慌不忙地在他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现在还难说谁怕谁。
伍烈假作关切:“郭存先,昨晚睡得好吗?”
他心里话,操你祖宗!我好不好你比谁不清楚?猫哭耗子。我说不好你能让我出去,还是给我换个单间监号?今天偏要硬一点:“除去没有睡,其他的都还算好。”
“郭存先,你既然一夜没睡,一定知道外号叫大疤瘌的刘双是怎么死的了?”
“吊死的。”
“睡在你上铺的商易夜里下过床吗?”
“不知道。”
“郭存先,你要作伪证可是罪上加罪!”
有话说,有屁放,干吗一张嘴就连名带姓地提拉一次我的名字?就凭我是一个老人,名字能让你这么随随便便地叫着玩儿?他老是这么全须全尾地叫我名字,是一种蔑视,一种挑衅,想经常提醒我不要忘记现在是他的犯人。“你让我证什么?谁交代我夜里不睡觉专盯着商易下不下床?”他闭上眼睛,不再答理人。
“郭存先,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是接受审讯,要端正态度!”
他睁开眼睛,心想看着你又怎么样?
“你承认自己有罪吗?”
这是一个圈套,我只要承认有罪,他紧跟着就会让我说出犯罪事实,那就越说得多越把自己给卖得狠。郭存先摇摇头:“不,我没有罪,只有功!”
“你没有罪怎么坐在这儿?”
“这应该问你?”
“好,我可以慢慢地告诉你。但,从我嘴里讲出来,跟你自己说出来,味道可不一样,对你的影响也大不相同。抬头看看墙上的这八个大字。”
他确实讨厌正上方的这八个红字,虎视眈眈,钻心透肺。他相信,把一个好人放在这儿,对着这八个字看上半天,也准会给自己罗列出一大堆罪状。要不就精神崩溃,变成疯子。如果伍烈不再逼他说话,他想试试。若要不被它镇住、摧垮,就得改造它,赋予它新的涵义。大概天下的犯人们没有不讨厌或害怕这条大标语的,所以在它后面又加了八个字:“牢底坐穿”和“回家过年”。于是就变成了:“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就把它的欺骗性和震慑力一下子揭穿了……
他就这么有滋有味儿地看着墙上的标语,眯缝着眼睛,轻微微地晃着脑袋,看谁耗得过谁?不一会儿伍烈就有点坐不住了,他似乎不愿意冷场,审讯审讯,犯罪嫌疑人不说话就是审讯员的失败。于是他摆出开导的架势自话自说起来:“郭存先,看来还得给你讲点法律基础知识,好在我有的是时间,我干的就是这个工作。你可听好了,时间拖下去,对你可大不利。你现在至关紧要的就是抓紧时间,争取主动。法律的基础是事实,事实在你说不说都可以定罪。法律的生命是理,完整的理构成法,你讲不出理来就等于认罪……”
这是在激他说话,他偏不张嘴。今天他给自己制定的策略就是要摆摆“肉头阵”。
为什么看守所这么看重审讯?没有审讯就定不了罪。所以,审讯对犯人来说是过鬼门关,古代叫“过堂”。过了这一关就是天堂,过不了这一关就得下地狱。在阳间蹲监狱,跟到阴间下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对付审讯的一等策略是:死靠,靠到死!
只有死人不会出错,因为死人不知道正确或错误。死了就可以出去,大疤瘌不就出去了吗?他因此也自由了。可郭存先现在还不想死,那就装死,这是对付审讯的二等策略。
装死先要能闭住嘴。当你茫然无措的时候,先把自己的舌头拴住是上策。为什么人家都说沉默是金?金子放进水里,立刻就显出金子不同凡响的分量。而说话,就是水。金子最硬,也最值钱。郭存先以前的优势是思想太活,嘴太能说、太好说。或许他倒霉就倒在得意的时候太快意,失意的时候太快口了。现在不同了,变为阶下囚,以前的强项正好成了现在的弱项。为什么家家户户都有大门、厅门、卧室门、厕所门……十几道乃至几十道各种各样的门?有门才安全,大门一关,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当了犯人,当务之急是关闭自己的是非之门、保命之门,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人的神奇之门就是双唇,闭紧双唇,思维只在沉默中进行。在沉默中思想、逃避、进攻。沉默能招来保护神,沉默是隐藏的神。既然伍烈怕冷场,那么你就要比他更能够沉得住气,那你就更强。要想能沉默得住,就是他说他的,你想你的,不能跟着他的思路走,那样走来走去准会进入他的陷阱。胡思乱想,七股八叉,占住脑子别钻了他的套……
“法律的手段具有强制力,没有强制力的法就是不燃烧的火,不照明的灯。所以,你即便把肉头阵一耍到底,到头来也只会耍了你自己,定罪时只会加重,而不会减轻。给你再讲得通俗点,法律是受上帝启发而形成的正确规则,它指点诚实,禁止倒行逆施。你不是老喜欢跟西方攀比吗?那就给你讲个《圣经》上的故事。上帝发现亚当因自己裸体而感到害羞,不敢出来见他,便问他是不是偷吃了禁果?亚当说是夏娃给他吃的。上帝又追问夏娃,夏娃说是蛇诱骗她吃的,这可以说是对人间第一个违法者的第一次审问!”
他这么说能让郭存先抓住点什么:“你是说人类的老祖宗就是罪犯?从刚有人类的那天起就有犯罪?焉知你们抓我就不是犯罪?至少扼杀了一个农村脱贫致富的典型!”
对方有漏洞可抓,他就忍不住说话了。然而只要他出声,就有危险在等着他,他看到伍烈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蓦然省悟:哎呀,让能说的人不说,难哪!人的头脑,人的智慧,都在舌头上。一个有头脑有智慧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嚅动舌头想说出点什么。看来想拴住舌头,先得把自己的心禁闭起来,在审讯中才能不犯错误。要给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加上计算器,好好算计一下,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伍烈意外地笑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原来到了这步田地你还不能正视眼前的现实,不敢承认自己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学鸵鸟把脑袋钻进沙子的伎俩,幻想躲在过去的光环里就能混过去。你就不想想,监号是辟邪的,你以前那些光环若真能环护你,你也不会进到这个地方来。告诉你吧,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律如果穿不透特权的高墙,又怎么能走向民间?说吧,就从郭家店打死第一条人命开始……”
“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但具体情由我记不得了。”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刚过去没多久,你每天不知要在脑子里过滤多少遍,怎么敢说不记得?”
“白天吃不好,夜里睡不好,昏昏沉沉,脑袋要裂……你还想要我记住什么?告诉你吧,这就叫老了。你不知道人老了有八大反吗?夜里不睡白天睡,远事都记着不记近事,远处的东西看得见,近前玩意儿的看不清……”
伍烈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看着郭存先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哈,这也是一反。想不到打岔还有这样的效果,不说话是一种掩藏,文不对题乱说一通他不爱听的也是一种掩藏,这叫有声的沉默。用有声沉默对付审讯,便可让任何讯问都无济于事。
谁身上都有别人想了解的秘密,郭存先想知道他们到底要拿他怎么办?伍烈审讯的目的是要刺探郭存先内心的隐秘,引诱他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郭存先的智慧就是不能让对方弄清自己心里真正惧怕的东西。要不乱说,要不什么都不说,而处于被审讯的地位想要拴住舌头,又谈何容易?这时候最好是能割掉舌头,一了百了。
郭存先以前曾对沉默怀有深深的恐惧,只有迫不得已才会忍受孤独和孤立,沉默本身充满意外和许多危险因素。现在什么都被剥夺了,惟有沉默还属于自己,也只有在沉默中自己还能保持几分尊严,人格才显出分量。真正的沉默是生命的基础,在沉默中心灵才能自由地控制自己。对一个被审讯者来说,沉默是最高宣言。一旦被剥夺了沉默,就会全线崩溃。
审讯成了家常便饭,不吃这一套还不行。
而审讯又是两个人的戏,被审的不张嘴,审人的就得多说,看来伍烈每天上场前都得认真做准备,也不容易。他今天的开场白是这样准备的:“郭存先哪,看来你还陷在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辉煌里不想出来,其实讲讲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好,有助于看清自己的人生轨迹,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这种结局。可你如果想靠怀念过去而逃避现在,那就大错特错,未免可悲了。无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也遮蔽不了现在,你恰恰是有过去那些种种前因,才有今天这样的后果。我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却没有听说过昨天是天使今天就变成魔鬼的。你如果老浸沉在过去的所谓业绩里拔不出来,我可以成全你,听你说个够,我有这个耐性,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不过我要提醒你,时间可是你的,不会老等着你,这关乎你的态度,而你的态度又关乎着对你的处理。其实,你念念不忘的那些成就,说穿了用一个字就能概括:闹!没饭吃要闹,有饭吃了还闹,大事情上闹个你死我活,小事情上闹个鸡飞狗跳,于是闹出了一场又一场的乱子,或横着闹,俗话叫‘打横炮’、‘飞来的横祸’;或竖着闹,从上往下闹,从下往上闹,只要到上边一闹或闹动了上边,马上就算大闹起来了,对一个村子来说打死一个又一个,堪称是死闹!你自己老吹嘘是靠挨整出的名,越挨整名气越大,可你自己一旦有了整人的能力同样也不客气,骨子里接受的遗传基因还是一闹字。开始是人家闹你,后来别人闹不动你了,你就开始闹人家、闹上边、闹下边,看着谁不顺眼就闹谁,闹来闹去就把自己闹到这里边来了。人无非就是两种,爱闹的和被闹的。爱闹的永远闹腾,不会闹的老是被闹。但所有爱闹的人,最后都闹了自己。闹是一种病,传染病,世纪病,或许只有死亡才能结束它的危害。”
郭存先说:“总结得不错,不过你说反了,从来都是你们闹我,是上边闹下边,眼前就是你在闹我,而不是我在闹你,对不对?”
审讯不光是斗智慧,还要斗意志,斗经验,斗嘴。归结到一点就是套话,你套我的话,我套你的话,一个圈套连着一个圈套,一个陷阱接着一个陷阱,一不留神掉下去,可能整个人就哗啦啦垮了。所以,郭存先的神经绷得特别紧,白天被伍烈审,晚上回到监号自己还审自己,回想白天哪一句话说对了,哪一句话说错了,明天伍烈可能要从哪儿下嘴、会咬住哪儿不放……因此他也不能断定,下面的审讯是真的发生过了,还是只在他脑子里演练过?
“郭存先你承认不承认,你从来都不拿别人的死当回事,已经习惯于制造或目睹各种各样的死亡,甚至利用别人的死为自己取得好处。比如,你早年是靠给人砍棺材起家,成全死亡,送人上西天,赚死人的钱。你刚当大队长不久,一个远房侄子是出纳员,为结婚拿了大队三百块钱,你一通臭骂,小伙子就卧轨死了,听说刚结婚没几天。”
“哦,你说的是郭传贵?那件事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当时还是韩敬亭当书记,发现问题的不是我,找他谈话的也不是我,是有人想用他的事整我,传贵一时想不开就用死改正了自己的错误。想不到事隔这么多年,你们把它扣到了我的头上……不论他是不是我侄子,也不论钱多少,性质都是贪污,那时的三百块对农村来说也是笔钱了,别说我没管这件事,我就是真的说他骂他了也都是对的,他也必须把那笔钱还回来。他想不开是他的事,这叫重节轻生,以死洗刷了自己的耻辱,是大丈夫所为,不愧是我郭家的后代。他死后是我厚葬的他,并负责照顾他媳妇,以后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人家改嫁了。你说我哪儿做错了,要是你会怎么办,难道你今天坐在审讯员的椅子上,就认为村里不该追问他,而容忍他的贪污?”
“别歪词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次事件确实不是你的错,甚至可以说你做得对,因公灭私。我举出这件事是要你认识自己品性中的阴毒和残暴,惯于利用死人做文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蛤蟆窝的那场大火吗?至今那还是个悬案。最奇怪的是着火的几天后,要抓纵火犯的治保主任蓝守坤的儿子却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连他们两口子也离开了郭家店,这又成了一桩悬案。你反倒因祸得福当上了村支部书记。”
“你什么意思?给我栽赃,还是吓唬我?看我反正是在你们手里,想把公安局所有破不了的案子都扣到我的身上?”
“用不着再往你身上扣别的案子,光是你自己犯的事就够你喝一壶的。我说的是一种现象,这些现象说明一种规律,构成了你的人生轨迹,或者说是犯罪的轨迹……还比如狗蛋儿的死,你好像早就等着这场死亡,一下子就促成了你命运的转折点:赶走调查组,讹上了大化钢铁公司,借狗蛋儿的小命找到了郭家店快速发财致富的契机,工厂就像吹气冒泡般地建起来,钱多得连你们自己也数花了眼,郭家店变戏法似的发起来了。”
“这不对吗?正说明死是终结,也是孕育。死是生的开端,死也是活着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因死而创造出来的生,强大无比,绚丽多姿……你是被死的观念欺骗了,忽略了生的意义,这也正暴露了你的虚伪。你的职业比我更习惯于看到死亡、利用死亡,借法律之手把死当做惩罚的工具,你才是拿死做文章的高手。为什么就只许你以死为手段对付别人,而不许我通过死看到生的价值呢?”
“你是说以别人的死换你的活,利用别人的死实现自己生的价值?你有今天这种结局难道也是生的价值的体现?其实,这正是你借郭存勇的死大做文章的结果,以死人整活人,无法无天,草菅人命,以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这就叫利令智昏。你以为调查组真是被你赶走的?调查组离开了郭家店,可法律、民心对你的调查并没有停止,一直在积累着你的材料。现在时候到了,就把你隔离在这里边,调查起来岂不是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