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东方公司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一片混乱,有吼叫,有央求,有哭号,有辩白……正面的白墙上多了八个黑色大字:“清理经济,整顿思想”。如果换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里就是监狱了。还有一点不同的是,监狱里不会有录像的,而在这儿有郭家店电视台的摄影记者,随时将审讯情况如实地拍摄下来。这是根据郭存先以前的指示,完整地记录郭家店前进的脚步,详细保留每个大事件的资料……
这种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刘福根自恃在东方公司没有关门前,自己还是这里的瓢把子,就对杨祖省一笔一笔问得特别仔细,可审了半宿也没审出什么结果,他实在太累,就回到旁边的屋吃了点东西,不想一歪脑袋就睡着了。剩下的那几个小子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故意躲开,好让下边人收拾杨祖省。再加上前天他们亲眼看到,第一个动手打老杨的人当场就得了五千元奖励,于是便有恃无恐,甚至也想靠拳脚邀功请赏,这就又引发一顿狠揍,结果是闹着玩儿似的就把杨祖省又给打死了。
打人难道像吸毒一样也会上瘾,暴力也会传染?郭家店刚因为打死人被抓走了七个人,最重的被判了七年徒刑,最轻的也判了三年。眼前这些还没有被抓进去却仍然干着要被抓进去的事,为什么就没有顾忌,反而会变本加厉了呢?
连本村蓝守义的儿女,一豁出去都能把凶手送进监狱,何况杨祖省是天津人,是你郭家店把人家当人才引进来的,其家属岂能善罢甘休?所谓“少当家的”刘福根却根本没经过事,心里着实慌了。他多少读过几年书,还记得“人命关天”四个字的涵义,便慌慌张张地立刻去见郭存先,急着要向干爹禀告杨祖省被打死了的消息。
整个办公大楼的六楼上,门窗紧闭,只开着一个小天窗透气,郭存先躺在一张硕大的四周包金的软床上,赤条条双脚垫得老高,枕头却很低。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睡觉时头低脚高消化慢,省粮食,肚子不饿。如今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就怕不吃或吃不多,但他一躺下就非得将自己弄得高低不平的习惯,却是改不过来了。林美棠也一丝不挂地躺在他旁边,是被上楼的脚步声和急速的开门声惊醒的,但她知道身上有钥匙并敢直接闯到这个屋里来的,只能是刘福根,所以并不着忙,慢腾腾有条不紊地欠起身子开始穿衣服。
心里慌乱的倒是刘福根,不是因为亲眼看到干爹跟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更何况林美棠还不算是“别的女人”。让他慌乱的是越想打死杨祖省这件事越麻烦,这回很有可能连自己都得蹲监狱,因为杨祖省是在他的办公室,又是在接受他的审问过程中被打死的。因此他汇报得也有些散乱……
郭存先从大床上刺棱一下坐起来,心里明明也并非不慌乱,表面上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脸色,慢腾腾地问:“都谁参加了?”
刘福根磕磕巴巴地说,还不是郭传正、金大宾、欧廷玉、郭传宝这四个家伙……眼下村里的局面有点乱,我觉着管不住了,空气也闹得太紧张,人人害怕……我刚才布置下去,把东方公司下边所有被关的人都放了,调查工作暂停,等过去这一阵再说吧。
郭存先摇晃着脑袋:“福根你给我记住,越在这时候越不能软,软蛋治不了浑蛋!做一个当家人,在这时候让人怕你,比让人亲近你更有用。”
“问题是一批坏小子借着这个气候都冒出来了,踩着鼻子上脸,不好控制。”
“控制不了他们是你自己没本事,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自古以来哪个朝代不是流氓无赖打下来的?”郭存先又闭上眼睛,在床角郁郁枯坐。
他自我专注,看上去在难题面前有着令人惊异的沉着和自信。其实他又何尝没意识到眼前的局面有些失控,村里的情况越来越繁乱,他明显地感到驾驭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有一条他还没有忘,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示力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高压,用打手维护自己在郭家店的绝对权威。只要维护住自己的权威,剩下的事就好办。他坐在床上,想一会儿说上几句,说上几句就又停上一阵,像是教导干儿子,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得有足够的底气,才能认识到人的命运是不同的,有的生来会管人,有的天生就得被人管。不管你的境遇如何,你只能全力以赴,郭家店的全部成就都是硬顶顶出来的……你干爹这辈子实际就干了一件事,得到了权力上的成功和名望。中国的权力都产生于土地之中,自古打政权都是攻城抢地,谁有地盘谁就有权力……而土地又是个什么样子呢?野草永远都挤在庄稼旁边,一遇上连阴雨就会疯长,没有几天的工夫就会超过庄稼。我们现在就碰上了连阴天,要格外防备这些野草、杂种,把手里的镰刀磨快。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大环境、大气候,别再让大雨下起来……”
郭存先说了半天,刘福根还是一头雾水。他只好再说具体点:“你和那四个人先藏起来,不能像上次那样硬顶了。”
“可往哪儿跑呢?”
“跑?”郭存先重复着刘福根的话,“一说藏起来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快跑,以此类推,公安局的人一定也会这么想,所以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不跑,就藏在郭家店。这是咱自个儿的村子,咱能控制得住。但不要藏在自己的家里,谁还没有仨亲的俩厚的吗?村子这么大,藏起几个人还不容易吗?”
他转头又吩咐林美棠,“给他们每人发一笔钱,也可以算做是犒赏,凡是能保护好他们的人家,将来也会有奖赏。我们有的是钱,对我们来说花钱是最容易的,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多用钱解决。同时还要放出风去,就说他们都跑了……”郭存先现在重视的已经不是郭家店有多少钱,钱对他意义不大了,他最需要的是有足以能驾驭局面的权力。
刘福根被打发走了,林美棠也立即去落实他的指示,剩下郭存先一个人又在床上坐了好半天,一根接一根地抽得满屋子都是烟了,才挪屁股下地。他需要打个电话,六楼特意为他安装了六部镀金电话,床头柜上、写字台上、麻将桌旁、按摩椅边、马桶旁边……可他还是等到上班后,趿拉着鞋来到五楼林美棠的办公室。
有些话他就是想当着下边的人说,好让他们学着点,也省得再费口舌重复自己的指令。他也喜欢看下边人对他惊奇赞叹的样子,并说些敬佩和崇拜之类的话。他让林美棠拨通了宽河县公安局值班室的电话,然后自己接过话筒说:“我是郭家店的党委书记郭存先,告诉你们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们这里死了个人。郭家店东方商贸公司在审查杨祖省的经济问题时,突然闯进来一群人把他打死了,你们是不是来一下?”
轻描淡写,居高临下,与其说是报案,不如说是下通知。不用郭存先再多说什么,林美棠便立即布置下去,让东方公司按照书记这个电话的口径做准备。
令郭家店人没有想到的是,还不到中午,市公安局的警车就到了,熟门熟路地直扑东方公司,一共是四个穿便衣的刑警,他们很快就被领到一幢尚未装修的空楼里,那里才是审讯和打死杨祖省的现场,三人进了楼,一人留在外面勘查周围的环境。
郭存先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报告,这惹得他老大的不高兴。他是向县里报的案,为什么来的是市里的警察?要知道这对他来说差别可就大了。他一直以为,这些年来自己跟县公安局的关系处得还可以,逢年过节都有走动,案子落在他们手里怎么都好说。而跟市公安局的关系就一言难尽了,说弄得很僵也不过分,市公安局局长吴清源来郭家店,他都避而不见,有人不止一次暗示他给吴清源送个大号金牌,他装听不见。凭什么?大化市的警察最喜欢扣郭家店的车,扣了后罚得也很重,还想让他给整自己的人送礼?郭存先可从来都没这么贱过。至少在他的心里跟市公安局较劲较了好多年,案子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吗?
他脑袋一热,又较上了劲:“把他们给我扣起来!”
郭存先是冲着电话喊的,却如同当面下命令一样快,十几个保安从东方公司的总部飞跑出来,直眉瞪眼地冲进新楼,并随手关闭了身后的铁栅门。留在外面的那个刑警,发现情况有变,立即钻进警车,看见又有几个保安从主楼里冲出,向他这边跑过来,便赶忙发动汽车向村外疾驶……
市公安局带队来郭家店出现场的,是刑侦处二科科长于长河,他一看这阵势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拥进来的这群郭家店的保安,立马将他和另外两名同事分割开来,刑侦处的元老邢振中,身边站着三个保安,大概是欺负他上了点年纪,认为只要有三个人就足以对付了。而白白净净的尸检专家姜源,倒吸引了四个保安圈围着他。再看自己的身后,竟像一堵墙似的站着五个面目不善的家伙……这就叫分而治之。看来这批人还是受过一点训练的,或者刚被点拨过。他拉下脸,正色喝道:“你们这批人里谁是头?”
没有人搭腔。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嘟囔一句:“这里没有头。”
“没有头可就麻烦了,那你们就得为自己的这种犯法行为负责。你们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这儿躺着一个死的,是你们的头头郭存先向公安局报的案,我们是奉命来查案,你们却围上来捣乱,这至少是犯了三条法:一、妨碍公安人员执法;二、非法拘禁公安执法人员;三、故意破坏现场,变相包庇罪犯。”
于长河转着头将房子里的保安挨个看了一遍,似乎是要将他们的面目全都记下来。眼睛最后停留在一个不敢跟他对视的保安脸上:“谁叫你们来的你赶紧回去向他报告,把我的三条意见转达给他,并告诉他我的要求,立即撤走保安,恢复我们的自由,为我们查案提供应有的便利条件。如果他立刻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件事或许可以到此为止。不然,后果可就严重了,你们吃不了可就得兜着走!”
那个保安愣怔了一下,还真的转身出去了。
于长河又提出要打个电话,保安们只是冲着他瞪眼,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楼里没电话,大门出不去。
呀哈,今天还真的陷入肉头阵了……这招儿可够损的,当头儿的不露面,用一群保安装哑巴激火,如果冲突起来会怎么样?不行,跟一群保安闹个什么劲,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影响破案,说不定那正是郭存先所希望的。他既报案,又不愿意让人来查,到底安的什么心?如果就这么软磨硬泡地耗下去,他最后会怎么收场呢?
邢振中是老油条,这点事哪能难得住他,他把手提包垫在水泥地上,背靠墙角一屁股坐下了,将鸭舌帽檐儿往下一拉遮住眼睛,舒舒服服地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哎呀,有一个星期没有睡过好觉了,真还有点累,想不到郭家店倒是善解人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只一会儿工夫,他还真的打起了呼噜。
姜源则是另一副状态,专心致志地蹲在杨祖省的尸体旁边,像检查验收一件易碎的老古董一样,十分精细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然后往一个大本子上记点什么。或者眼睛盯着地面在尸体周围转来转去,发现什么或捡到点什么都用镊子夹起来放进塑料袋里。他旁若无人,哪个保安影响了他的工作,他就将那个人扒拉开。
保安们大都还没见过公安局是怎样验尸查案的,他们喜欢打活人,却从骨子里惧怕和厌恶已经死了的人。因此对姜源的工作充满好奇和敬畏,竟主动给他挪地方、腾方便……
下午三点钟,宽河县公安局副局长鲁清赶到了郭家店,先奔村委会要见郭存先。村委会的办公楼大门紧闭,保安说郭书记不在。再掉头赶到东方公司,照旧被保安挡驾。他提出找谁,谁就不在……在的只有保安,可保安一问三不知,既进不了凶杀现场,也无法解救市局被扣押的同事,除非是动硬的。可“硬”的该怎么动,后果将如何,他的心里没有底,只能先回去,向市局和县委报告。
其实,鲁清的到来是给了郭存先一个台阶。他如果顺坡下来,再找个借口圆场,纵使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可消除一场关乎到自己的风波。让公安局该破案的破案,他愿意当书记也还可以照旧当自己的书记,可他硬是犟上劲了,偏不下这个台阶。你鲁清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倒闯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有这么大的脸吗?大化市公安局不是权力大、能耐大吗,郭家店就专治权力大、能耐大的,把你的人扣个一天半日的又能怎么样?
他的大半生挨整挨伤了,种下的过节儿也越来越大,再加上公安局刚又抓了他的人,一见到当官的和警察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很快,县委办公室的电话来了,找郭存先,县委书记要亲自跟他通话。若是对于一个普通的村干部来说,这个面子可够大了,又比鲁清亲自来升了一格。可郭存先不能算在普通的村干部之列,他冲着林美棠一拨楞脑袋:“不接,就说我不在。我治的是大化市公安局,他县里跟着掺和什么。”
只要你不被置于死地,就会让你更强大。郭存先得意起来:“都看到了吧,只要你咬住了,台阶有的是,有人要保住自己头上的官儿帽,就得不停地给你铺台阶,因为这儿是郭家店,每年要给国家缴大把的银子,我是全国人大代表,宽河县再无第二个。”
果然,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又来了,问了接电话的林美棠的姓名,在郭家店的职务,然后让她务必将县委的指示马上转达给郭存先:“郭家店再次发生打死人的恶性事件,公安人员依法办案,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也无权以任何理由刁难或阻止。你们必须立即放出在郭家店被扣的公安人员,必须保证公安人员的人身安全和顺利执行公务。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郭存先闭着眼琢磨了一会儿,也开始下指示,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给县委发传真,至于他们收到收不到那就是他们的事了。如果这帮官老爷吃饱喝足早早地睡了,看不到我的传真,那就活该那三个警察倒霉,让他们跟个死人在一块呆上一宿,到明儿个早晨再放他们。传真要这么写:“今天中午,从大化市来了四个人,身穿便衣,进到东方公司任意活动,被公司保卫人员围住。我刚从外地回来,得到县委指示才知是一场误会,立即好好款待公安人员,并为他们破案提供一切便利条件。”
郭存先认为自己这一手玩儿得很漂亮,既戏耍了县、市两级的公安局,打破和拖延了他们的破案步骤;同时又为打死人者赢得了时间,该藏的把他们藏好,该串供的也对好了口径,现在是自己该顺着台阶下来的时候了。
人是一种喜欢自作聪明的动物,尤其是这些自命不凡的人。当郭存先想下台阶了,却发现已经下不来了,眼前根本没有台阶,而是一只老虎背。
天快亮的时候,在空楼里看守市里那三个警察的保安们,悄悄地溜走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出面代表东方公司向于长河解释说这是一场误会,并提出要请他吃早餐,也算是压惊捎带着送行……
不想竟遭到于长河的拒绝:“我们又不走,你送的哪门子行?早饭就不必了,我们的习惯是任务没有完成就没有胃口。只需要你们提供方便,让我们询问殴打过杨祖省的人,逐个排查以找出凶犯。”
郭存先在给县委的传真里许诺,要为公安人员破案提供一切便利条件,不能这么快就食言自肥。可是,这三个家伙饿了一天一夜竟不想先撤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他们挨个询问,那几个凶手必然露馅儿。不让那几个小子露面,或者说他们已经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告诉人家那几个人是谁了……
郭存先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骤然又听到有警笛声由远而近,催命般地急促,尖利刺耳。眨眼工夫,一拉溜四辆警车,顶着早晨上班的人流开进村来,三辆轿车,一辆中级面包车,本村和外来的打工者急急忙忙让路,好奇地站在路边,看着警车直奔郭存先的办公大楼。
村民们一阵紧张,一阵骚动,警车卷着风,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停在大楼前。从前面的三辆轿车里下来七八个身穿警服的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从后边面包车里下来的,是十来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有两个留下守车,其余的跟着前面的人进了楼。
这种阵势一拉开,谁都看得出来,郭家店的事闹大了。
看守大门的几个本村保安,平时狐假虎威,遇到了来势不善的真警察,立刻见傻,竟不敢阻拦。他们真要阻拦,说不定立即就被人家给收拾了。他们也确实没有接到不让警察进楼的命令,此时哪还敢吱声。人家也不答理他们,径直推门而入,直接来到五楼,名义上的郭家店党委办公室。
屋子里烟气腾腾,除去郭存先、林美棠,还有四五个男女,一时都有点发愣,竟僵住不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郭存先气横,上来就来了个先发制人:“你们是干什么来的,不就是打死个人嘛!”
鲁清指着伍烈介绍说:“郭存先同志,这位是大化市刑侦处处长……”
伍烈摆手拦住了他:“我们认识。”
他从一进门就一直在打量郭存先,他钱多了名气大了又上了一把年纪,不仅没有发福反而越加精瘦,就活像个大烟鬼。所不同的是,以前是满脸皱纹,有时还会满脸笑纹,现在是满脸横纹,满脸傲纹……伍烈从口袋里掏出公文,冲着郭存先说:“我来传达大化市公安局的命令,第一项,立即放出我局昨天来郭家店办案的于长河、邢振中、姜源三位同志。请他们立刻到这里来。”
林美棠看看郭存先的颜色就知道他不想顶了,便不待他发话就吩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赶紧去办这件事。伍烈宣读第二项命令:“从即日起撤消郭家店的企业派出所,收回当初下发的自动步枪十支,子弹一千五百发,六四式手枪五支,子弹五百发。”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伍烈眼睛盯着郭存先,紧追不放:“枪支和子弹在什么地方?立即交接。”
郭存先万没料到市里还有这一手,原来伍烈是奔着这个来的。他平时最是看不上公安局,可恰恰忽略了自己的派出所正是归公安局所管辖。这可是朝他的裤裆里踢了一脚,他毫无准备,立刻翻了脸:“你们的命令我不理解,撤了派出所还怎么为郭家店的改革开放保驾护航?这影响生产,影响民心,事情严重,我们无法工作……”
伍烈厉声地打断了他:“先执行命令,枪支子弹在什么地方?快领着我们的人去取。”
到这个时候,郭存先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了,如果他真敢抗拒,对方说不定就抓住这个把柄对他动硬的。伍烈带了这么多警察来,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多种准备。看眼前的局势,真要动硬的,栽跟头的恐怕是自己……无奈,他对林美棠一摆手。
林美棠领会了他的意思,低声对伍烈说:“枪还都在,子弹不全了,平时打靶可能用掉了一百多发,其余的都在中南海的值班室里……啊,就是我们的花园别墅,有两支步枪,十发子弹。四大集团的值班室各有一支空枪,其余的枪和子弹都在这个六楼上。”
噢,原来还是郭存先自己天天把着这些枪支和子弹……这还真有点玩儿悬。
鲁清带着四名警察跟着林美棠上了六楼,另有伍烈的一位副手带着另外的几名警察,跟一个男青年下楼去收取其他几个地方的步枪和子弹。办公室里剩下郭存先和伍烈,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再主动搭讪对方,屋子里气氛僵硬,让人憋闷得足以窒息。
好在没一会儿的工夫,于长河他们三个人进来了,当着郭存先的面,他们没有过多的寒暄和问候,姜源便直接向伍烈汇报案情:“死者全身伤痕近四百处,可以说体无完肤,不仅有拳打脚踢,还有明显的钝器打击痕迹。经验查,有十二处大面积皮下出血,八根肋骨完全性骨折,右胸腔有约四百毫升积血,肝、肾三处破裂,系伤性、出血性休克死亡。打人现场只有五个人的脚印和其他痕迹,当晚的值班门卫也证实,并无其他人进入审讯室,可以肯定地说凶手就是这五个人……”
郭存先听得脊背发冷,他们几乎一进村就被看管起来了,只跟一具尸体呆了一宿,就把案子给破了?伍烈问:“接触过犯罪嫌疑人吗?”
于长河说:“还没有机会,但目标已经锁定了。”
伍烈点点头:“好,辛苦你们三位了,我的车里有吃的,有热水,你们先下去吃点东西,等一会儿把枪支子弹收上来,我们再分头行动。”
此时通向六楼的暗门开了,鲁清和四名警察背着枪和子弹走下来,林美棠拿着个本子跟在后面。鲁清留下向伍烈汇报清点枪支子弹的情况,于长河三人陪着四名警察下楼,将枪和子弹放到车里去。枪和子弹一收回来,伍烈的心里去了一块大病。他转头对郭存先说:“还有几件事需要你们协助,首先是要立即抓捕犯罪嫌疑人,如果今天抓不到,我们要传唤犯罪嫌疑人的家属,搜查犯罪嫌疑人的住地和有可能藏匿的处所,明天我们还会派人来在村里张贴通缉令……”
带着警察下去收枪的男青年也回来了,神色有些不对,走到郭存先身边正要说些什么,伍烈反应极快,先起身发问:“收枪出了什么问题?”
青年人惊恐地说:“没有,四支枪和十发子弹全拿到你们车上去了。”
他看看伍烈没有再发问,就又将嘴凑到郭存先的耳朵根子底下,小声唧咕起来:“下面都传开了,说我们的村子外面被警察包围了……”语速很快,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低到让屋子里的其他人根本听不清了。郭存先憋闷了一早晨的邪火终于爆发了,刺棱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声狠气暴地指着伍烈喊道:“你们想干什么?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矛盾冲突你担得起吗?群众不懂法,我也不懂法,闹出了乱子谁负责?你们想要逮我郭存先,我这就跟你们走,用不着这么多人,我郭存先是个爷们儿!”
伍烈解释说:“请你冷静点,不错,在距离郭家店三公里远的地方,确实有四百名警察在待命,这是局里的部署。昨天你连来查案的公安干警都敢扣,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特别是在这之前你手里还有枪有子弹,再加上郭家店人多、人杂,我们不得不防,不得不做最坏的准备。请你理解和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配合你?你为什么不配合我?从现在起我要辞职不干了!”
他一甩门蹿了出去,气呼呼地拐进同在五楼的电视广播站。很快,分布在郭家店各个方位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了他激愤的高腔:“乡亲们,外来打工的兄弟姐妹们,现在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情况,市里在我们郭家店外边布置了大批武警,他们还带着小钢炮、催泪弹、警犬和长短武器,要到村里来搜查。我怀疑这不是来破案的,是冲着郭家店的改革来的,我们要准备郭家店的改革受损失,生产倒退,收益下降。但我们不怕,要寸步不让,寸步不让!从现在起,全村停工、停产一个月,学校停课,工资照发,如果没有现金,我可以取出存款给你们发工资。他们不客气,我们也不客气,赶快集合队伍,全村出动,什么方便、什么顺手就拿什么当武器,这是正当防卫。还要封锁路口,防止坏人进村捣乱,我们要保卫郭家店,保卫总公司!人能活多大呀?活二十是死,活六十也是死,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个人,身不由己,死又何惧……”
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鲁清喊了一句:“这家伙疯了!”
伍烈用手里的步话机命令楼下的副手:“叫咱们的人都上车,不要跟村民发生冲突,等候我的命令。”然后他转向林美棠,语气变得非常强硬:“广播室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
林美棠刚要动,被鲁清插过来拦住了:“伍处,我们车上有那么多枪和子弹,如果跟村民们冲突起来后果难以预料……”
伍烈知道鲁清的担心不是多余,但如果就这样撤走,传出去就成了灰溜溜地被赶跑的,那也太长郭存先的脸了。可是,以目前的态势只有先撤走,才不至于与村民发生冲突。他只好把该说的话撂给林美棠:“你知道吗,郭存先这是在煽动闹事,非常危险。你千万要冷静,希望你劝劝他不要脑袋发热,别做傻事。我再重复一遍,明天,我们要来抓捕犯罪嫌疑人,张贴通缉令,传唤有关人员,搜查有关处所……为了不跟群众发生正面冲突,今天我们就先离开。”
林美棠不住地冲着伍烈点头,她毕竟年轻,脑瓜好使,对眼前的局面有个大致清醒的判断。她还亲自送伍烈他们到楼下,如果有人拦截,有她在就不会出事。她甚至猜想,即使自己不主动送他们出来,说不定他们也会抓她做人质,等出了村子再放她也未可知。
郭家店像开了锅一样,群众恰恰就只对事情的表面现象感兴趣。人们纷纷跑出家门,拥挤到大街上,有人甚至并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着跳踉呼号,情绪亢奋,所谓世界第一村,陷入了一片混乱和嘈杂。
有些人手里还真的拿着一件家伙,有扫帚疙瘩、木棍、铁锨、角钢……或许郭家店的村民们平时太压抑、太拘谨了,几十年来运动不断,调查不断,不搞运动不调查的时候村子里又出了神,永远都需要恭恭敬敬……于是,打人,乃至打死人,便成了一种宣泄,一种像过节一样的兴奋和刺激的事情。今天这个绽放人心恶之花的狂欢节,达到了高潮,这回要打的是警察,而且全村人一起上手。
林美棠看着伍烈他们上了警车,然后站到路口指挥村民们让开一条道,目送着四辆警车呼啸而去……她的举动又让看到这一切的村民不解,不是要打警察吗,一直都是代表郭存先的林美棠怎么又放走了警察?
看着情绪激昂的群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忽而指东,忽而骂西,刘福根奇怪自己竟兴奋不起来。他本来已经躲藏起来,是自作主张地又跑出来的,实际上他在郭家店还真没有仨亲的俩厚的,不过临时藏在林美棠的家里,那儿能牢靠吗?警察真要想搜查不可能会忽略林美棠的家。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场乱子是自己惹出来的,在这个时候自己藏起来光把干爹一个人推到前边,有点太说不过去了。自打上次出事起,“四大金刚”就都躲着,包括郭存先的亲妹夫丘展堂,不是说外出不在家,就是推说没得到通知,反正不往郭存先跟前凑合。干爹身边目前能靠得住的也就剩下他跟林美棠了,他再一躲起来岂不是晾了老爷子的台?刘福根戚戚然生出一种忧虑,老觉得眼下村里这种像活报剧似的乱象很滑稽……旋即又觉得这是对干爹的不忠,憎恨自己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刻对干爹的无限信赖产生了动摇。
刘福根崇拜郭存先,一直认为自己的干爹从骨子到外表都是一个硬邦邦的男人,是一个伟大的农民。他也明白干爹对自己的期望,因为他的亲儿子兴趣不在郭家店,很快就要去美国读书了,将来干爹养老就得靠他了,所以总想把郭家店的权杖传给他,可又怕他拿不起来。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一旦老爷子不在了,他怎么可能指挥得转郭家店这一大摊子?甭说别的,就是“四大金刚”就都不会尿他。他明白老爷子眼下摆出这副拼命的架势,是想借打死人事件敲山震虎,也顺便把他扶起来。问题是这真能镇得住虎吗?刘福根毕竟年轻,感觉更真实一些,总感觉虎并没有被镇住,大山自身倒好像要崩塌……
大喇叭又响了,是林美棠的声音,她传达村党委会郭书记的指示,并给四大集团做了分工,东西南北,一个集团负责把守一个村口,要用卡车和拖拉机把村口封死,并组织好队伍轮流值班。其他村民和工厂的工人,一律到大楼前的广场集合,全村必须保证有一支两万人的队伍,到关键时刻由村委会集中调动、统一指挥,一个小时内要在广场上集合好,接受郭书记的检阅。公安局撤消了我们的派出所,我们组织自己的队伍为改革保驾护航。他们收回了步枪子弹,我们还有别的武器!
拥挤在道边、门口、场院和厂区的人们,听着广播像潮水一样涌向办公大楼前的广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的家伙叽里哐啷,看上去更像赶集,或是出河工。各公司的卡车和拖拉机也纷纷开往郭家店的四大路口,一层层地堵塞了对外的通道……大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昂扬的乐曲,一会儿是《运动员进行曲》,一会儿是《义勇军进行曲》……广场上的人也越聚越多,吵吵嚷嚷,棍棒林立。农民们经历过打土豪分田地、集体化、全民皆兵和“文化大革命”的训练,弄这一套简直就是驾轻就熟,只要有条件,有人一招呼就起来了。
乐声戛然而止,广场上也渐渐安静下来,又等了一会儿,郭存先被保镖们簇拥着从楼上下来了,广场上随即一阵骚动。他一见这场面,刚才的激愤和阴郁一扫而光,代之以兴奋和愉悦,破天荒的没有坐自己的大奔驰车,而是登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卡车,拿起大喇叭冲着广场上的人群高喊:“大家辛苦了!”
这时广场上的人群应该齐声回应一句口号:“郭书记辛苦!”或“为人民服务!”可农民们不懂这一套,又没有人指挥和组织,使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忽然有几小青年省悟过来,高喊着后补了两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惹得广场上爆发了一阵笑声,“阅民”毕竟不同于阅兵。
郭存先又问了一句:“你们怕不怕?”
这次有了回应:“不怕!”
“挨打的怕,打人哪有怕的!”
“好!”郭存先正式开始战前动员,“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保卫住我们的改革成果,保卫住我们的好日子。咱们本来就是敢死队,从一开始起步就是为国家的改革开放蹚地雷的,要不我们哪会有这么多麻烦?刚才他们还想压服我,叫我要冷静,说水大不能漫过桥去。谁说的,真发了大水,别说是桥了,就是整座大楼、整个村庄都能淹掉。古代不是还有个水漫金山嘛!从现在起,村里的青壮年,按单位分批在村里巡逻、值班,老人孩子在家里也要保持警惕,听到号令全村一起上。我就不服这个理,他们欺负农民竟敢欺负到我们的家门口上来,农民过去穷了受气,现在富了还是被人瞧不起,今天就叫他们看看什么是农民,没门!”
广场上也跟着齐声呼叫:“没门!没门!”
他讲得痛快,讲得过瘾,然后就乘兴去巡视四个村口,并吩咐司机先去进出车辆最多的西路口,那是由化工集团负责封堵。车路过欢喜树时,他却发现树顶上有一片片的干枝枯叶,巨大的绿色树冠像遭遇了鬼剃头,这让他倏然一惊!
欢喜树是怎么啦?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有好长时间没有到这两棵树跟前来了,要不怎么会没有发现欢喜树生了病,或者是招了虫子?这会是化工厂污染造成的吗?为什么其他人也没有告诉他?欢喜树出了问题可是他的一块大心病,让他隐隐地有一种慌乱不安。
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还是先去察看自己的排兵布阵。
他站在卡车上,看见有载着集装箱的大卡车,连车速都没减就从西边直进到村子里来了,他心里有点纳闷,还不相信在郭家店会有人敢公开违抗他的命令。待他的卡车离近了才看明白,西路口看上去是用四辆卡车横着截断了,但卡车里都坐着司机,凡有车辆进出,一听到喇叭响他们就一起往后退,通衢大道转瞬就让出来了。对待郭存先的检阅车也一样,还没等他到村口,负责封堵的四辆卡车已经给他让开了道。
郭存先心里一阵恼火,停车把四个司机叫到眼前训斥道:“谁叫你们这么干的?你们这也叫封锁路口吗?”四个司机吓坏了,一时不敢吭声。可老不吭声也过不去,郭存先又喊了一嗓子,“都哑巴啦?”
终于有个胆大的吭哧憋嘟地说出了原委,是上边叫这么干的,只要不是警车,一律放行,不得影响了村里的交通运输,影响生产。这倒也是,上边没有人发话,吓死他们也不敢这么干。至于这个“上边”是谁,他们可就说不清楚了,这既推卸了自己的责任,又没出卖自己的上司,不会被头头当成是打小报告而受到处罚。
郭存先这也才发觉,自己阅了半天兵,身边却只有林美棠、刘福根和几个保镖,他对干儿子在紧要关头主动站出来跟他生死与共,心里很满意,觉得平时没有白疼他。可四大集团的头头,过去也曾是跟他生死与共过的哥们儿,却一个都没来……这不是光耍巴自己,俨然成了一个光杆司令吗?刚才阅兵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另外的三个路口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状况了,就生气地对林美棠说:“回办公室,你通知四大集团的负责人来见我,不管他们正在干什么,立刻都给我滚过来!”
他真的动了气,那是没有人敢怠慢的。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四大金刚”齐刷刷地都来到了他的面前,郭存先用手指点着陈二熊:“你那是怎么给我堵的路口?”
陈二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辩解道:“书记,你还想真堵啊?堵不住警察可把我们自己给堵死了,光是我们集团的出货进货,出料进料,一天就有二百多车次,损失这么大值得吗?”
这小子竟敢顶嘴,真是反了,气得郭存先嚷了起来:“值得!你不能光想着钱,这都什么时候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的钱多得三辈子也花不完了,就不能在关键的时刻为农民争口气?”
陈二熊吓得不敢再出声了,他赶紧低下头,万不可跟郭存先对视,被他的眼睛锁住就像被枪口瞄准,太危险了。
欧广明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在郭家店也算老资格,低声替陈二熊解围:“书记,我派人出村兜了一大圈儿,警察们全撤了,咱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你想,他们要真想进来,就咱们那几辆车,几百号或几千号人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要的就是这股劲,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再说我也不相信他们就真的敢对我们开杀戒!老金,你怎么不吭声?”
此时的金来喜可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滑头胆小鬼了,论年龄他跟郭存先不相上下,是郭家店发家致富的功臣之一,论地位他是郭家店的四巨头之一,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有人再敢拿出身和成分歧视他了,相反他倒成了香饽饽,有资格有胆气说点自己想说的话了。但在郭存先面前,还得要装得低声下气,却不紧不慢,软中有硬:“书记,我看他们二位说的有道理,咱用了几十年的工夫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啊,不能为了打死人的事毁了这一切,毁了郭家店的前程。到什么时候民也斗不过官,我们一个村子能抗得过公安局、抗得过市县两级政府吗?叫我说,这样闹一闹也好,毕竟把警察赶跑了,你的气也出了,咱们的脸也圆过来了。明天他们来查案就让他们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往后咱还有好多正事要干哪。”
“对呀,书记,咱混到这一天不易呀,求求您啦,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呀!大哥,求您啦!”王顺不等郭存先问他,扑通一声竟双膝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不要紧,其他三个人也都一起跪了下去:“书记,求你了,到此为止吧,再不悬崖勒马,要出大事了!”
一直不敢插嘴的刘福根不知该怎么办,便也陪着大家一块跪了下去。郭存先怒从心起,跳起来一脚把干儿子踹翻了,暴悍地吼叫着:“叛徒,白眼儿狼,一个个翅膀都长硬了,胳膊肘都向外拐。你们都对,就是我一个人错了,滚,都给我滚!”
其他人灰溜溜地都起来走了,只有王顺跪着不动:“大哥,你不解散村民,就是打死我也不起来。咱犯不上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啊,大哥!”
其实,想把恐惧强加于人的郭存先,自己的心里也惶惶不安。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他一闭上眼,就会看见自己脑子里裂出了一个黑洞,深不见底,有股巨大的吸力要把他的魂儿给抽走,阴森可怖,让他冷汗淋漓……黑洞越裂越大,现在他已经没有勇气面对这种幻觉了,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能堵死这个黑洞,只有黑白不闭眼、不关灯。他弯腰将王顺拉起来:“兄弟,你有好多年不喊我大哥了。”
“有时在心里喊,不敢当着人喊出来,怕让人听到说我对您不够尊重……”
“你也成了‘四大金刚’之一了,你的独一份食品公司为嘛还不改叫集团呀?”
“不就是个名儿吗?我就是个卖肉的,现在无非捎带着又多卖几样,叫什么还不都一样,我听大哥的。”
“唉,到现在也就还剩下你一个兄弟还能跟我一个心……”郭存先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凄凉,甚至迷糊了,走到这一步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吗了?他历来都是主观的,从不会没有主意,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随时都在向外钻新芽长新叶。正是这一点经常让别人惊异,没法不佩服他,却也助长了他的排他性,凡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拿大主意。事到如今才明白,不怕不知人,就怕不知己。他现在就有点不了解自己,驾驭不住自己了……
几天后,刑侦处处长伍烈被叫到局长吴清源的办公室,见局长心情很好,白面带笑,儒雅淡定,先打手势让他在对面坐下。他有些紧张,按习惯这是要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而不是简单地布置任务。可他想不出,事前也没有得到一点信息,局长要跟他谈什么?
吴清源看部下紧张疑惑的样子,打手势让他赶快坐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点调侃的味道问:“郭家店的土围子撤了?”
伍烈点点头:“撤了。”
“凶手都抓到了?”
“都抓到了,一个没漏。”
“好,”吴清源猛然发狠,“下面你要给我抓捕郭存先!”
刺棱一下伍烈又从椅子上站起来:“抓郭存先?”他瞪着局长,怀疑自己听错了。
吴清源又恢复了微笑,伸出手掌冲他做着往下坐的手势:“把屁股坐稳了,不就是叫你去抓一个农民嘛,有什么可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
“他可是著名的农民企业家、全国人大代表啊?”
吴清源脸一沉,凛然可畏:“郭存先现在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犯罪嫌疑人。因此他只代表罪恶,以后也不会再代表人民了。我随口就可以列出他几条罪状,纵容犯罪、包庇罪犯、妨碍执法甚至非法拘禁执法警察,哪一条不该把他逮捕归案?”
因兴奋或深感意外的伍烈,口不择言问了个更加愚蠢的问题:“这是市委的决定?”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吴清源不客气地训斥道,“但可以告诉你,我给省公安厅打的拘捕郭存先的报告,已经批回来了,同意我的意见,只要再向市委通报一声就行了。你只管去执行任务。”
“好!”伍烈昂扬地站起来,一副急不可耐马上就要出发的样子,“这家伙早就该收拾了,我只要多带几个人就行,保证完成任务!”
“不必那么兴师动众。”吴清源又打手势让他坐下,“要兵不血刃,不费丝毫力气就把他抓获。现在我就告诉你具体的实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