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华和梁玉英陪伴梁伯伯踏查了一个星期的矿藏,收获很大,走遍平顶山的沟塘,在四处发现了露头煤。梁伯伯说,这是多少年前地球变迁时地裂断层,裸露出的地下藏煤痕迹,足以证明地下有煤。但贮量多少,煤质如何,需要勘探和化验才能知道。梁伯伯根据多年的经验推测,如果在发现煤迹的地方开办小煤井正式投产达效,可满足全场二十五个连队和场部所有直属单位的集体、住户用煤。到那时,任它北大荒严冬达到零下四十度,室内再也不会是烧完茅草只暖一阵,而是昼夜温暖如春了……
王大愣和两名副连长听了梁伯伯介绍的情况后,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王大愣决定和梁伯伯一起去场部汇报,谈如何勘探、设计的打算。
郑风华按梁伯伯的详细交代,整理起草同时开办五个小煤井的实施方案。
他在临时借用的机耕队办公室里整整伏案一上午,吃完饭回到宿舍躺在炕上,脑海里却翻腾着。竺阿妹、韩秋梅去了二连一趟,连学习班的边也没靠上,就扫兴地回来了。
她们急切地想知道李晋他们进学习班后的情况。
郑风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闭着眼,忽听对面炕有几个知青正议论着听来的事,有的说李晋死不承认撬商店的事已经被打昏三次了;有的说他逃跑了;有的说他已经写了招供书……
郑风华不安地听着,预感到李晋他们是吉少凶多,他再也躺不住了,打算趁王大愣和梁伯伯去场部的空儿,偷偷去一次二连。他走出宿舍上了大道,恰巧碰上五连去二连的一辆小蹦蹦车,震颤了四十多分钟才进了二连场区。
谁都知道,这里虽叫学习班,却是全场阶级斗争的前哨,传说,有来这里通风报信,甚至同情学习班成员的,被抓住后都受到了批判或处罚。
郑风华在场区边上和小蹦蹦车司机打了招呼,跳下了低矮的小铁板车厢,谨慎地四处打量,想先找个小孩或老人,探询一下学习班的位置。
这虽然是另一个连队,是新的环境,却没有给人以新鲜的感觉。办公室、住宅、街道,大体情况和自己的连队一样,几乎像一个画家画出的色调一致的古朴的图画。
“喂――”一声悄悄而给人以神秘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郑风华!”
郑风华回过头去,一眼就认出,是那个用毛主席像章换鸡吃的上海知青马力。他正站在厕所门口,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往这儿打量。
“马力!”郑风华高兴地招手,“你――?”
“嘘――”马力一瞧前面走来一伙人,朝郑风华摆摆手,又缩回了厕所,“来来来……”
前面走过来的那伙人,是学习班里和马力一个劳动小组的,他们吃完午饭午休后,拎着小木耙,要去麦地搂捡收禾机漏吃的麦棵子。马力刚才着急要解手,先跑几步来到了厕所。
“喂,”马力挤挤眼,“不怕和我说话混线吧?”
郑风华笑笑。
“我知道你和李晋是好朋友,”马力问,“是不是想来看看他?”
郑风华点了点头。
“李晋算叫他们给打屁了!”马力说着,使劲抿抿嘴,“不过,这小子挺有种,撬商店的事,不管怎么收拾他,就是有老猪腰子,压根儿不欠牙缝。”他学会了很多东北土话。
“也不知打坏了没有?”
“怎么说呢?”马力叹口气,“中午饭时我还见着他了,人嘛,倒是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挺囫囵,脸上却肿了,胳膊好像也不好使,问题不大。不过,他要是继续不承认,恐怕苦头还在后头……”他说着说着,从厕所的小风窗往外一瞧,那伙人拎着小木耙已经走出很远了,火急火燎地说,“不行不行,我得走了……”
郑风华一把拽住他:“喂,我想见见李晋,你说怎么才能见到?帮帮忙吧!”
“哼,想好事呢!还想见见他?”马力表示出很为难的样子,“他们仨已经成了学习班的重号,想见他们,那可费劲了。他们都咬个橛子不放,哪像我呀!说我拿毛主席像章换老母鸡吃是诬蔑毛主席,我就点头哈腰说有罪,那红胳膊箍刚要伸巴掌或抡棍子,我就磕头作揖说‘服了服了’,一个劲告饶争取宽大处理。所以,我就没挨他们那么多胖揍……不行不行,我得走了,你小心点啊!”
郑风华拽着他不放,恳切地说:“我好不容易偷偷摸摸来一趟,你可要帮我想想办法……”
“办法嘛,有啦――”马力眨眨眼,“李晋他们那个住室里有个小北京,是室长,心眼儿挺好使,有什么话说,你让小北京给传。千万可别直接找他们仨,要是直接找他们,让红胳膊箍看着可就糟了。喂――找小北京,也要偷着找。找他好找,他出入和活动都自由一点儿。”
马力似乎要嘱咐的话很多:“李晋他们今天在晒粮场摊晒新小麦、入仓、灌袋……”说着说着又从小风窗往外瞧了瞧,这回可有点急了:“不好,我得快撵他们去!”他跑出几步,又返回厕所门口,很严肃地板着脸,手比划着嘱咐:“出了事,你可别往里装我,我可什么都没跟你说,我什么都没说哇……”然后,一扭头拎着小木耙噔噔噔地撵那伙人去了。
郑风华瞧着马力跑走的身影,一种恐怖感升上了心头。以往,要讲和阶级敌人或坏分子划清界限,他是很敏感而守规矩的,这回,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配着他,明知可怕,明知自己已经在王大愣要抓的阶级斗争的漩涡边上了,弄不好就要栽进去,却不在乎地来了……
他慢慢悠悠转到晒粮场旁的大道上,装做行人路过随意地往里撒眸时,一眼就看见了李晋,正双手撑开着一个麻袋,另一个知青正用铁簸箕往里撮小麦。
郑风华咳嗽一声,李晋立刻机敏地侧过脸瞧去,看清是郑风华时,先是一怔。他瞧瞧旁边坐在草帘子上抽烟的红胳膊箍,低下头,用脚踢踢刚从粮囤跳板上下来准备扛这一袋的小北京,脑袋轻轻地朝大道上一扬,小北京立刻意识到大道上站着的郑风华是来看望李晋的。
郑风华走出一段路又折回来,也发现了马广地和丁悦纯。他俩隔得好远,一个在用木锨翻着摊晒新卸车的小麦,一个在晒粮场另一个角上扛麻袋入仓。李峻对他们仨各审完两次一无所获后,不仅干活时不准他们接近,连住宿也分开了,他们仨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
“报告马执勤,”小北京走到红胳膊箍跟前,立正站好,喊道,“请假上厕所。”
马执勤坐在草席子上抽完烟,正和一名从地里运粮来的汽车司机闲聊得挺热乎,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是!”小北京回答得干脆利索,“一定快去快回!”
小北京出了晒粮场障子大院,往厕所走时,郑风华已经注意到他了。他一摆手,郑风华也随之进了厕所。
他们俩都解开裤子占上了茅坑。
小北京问:“你是来看李晋他们仨的吧?”
“是,”郑风华一听口音便说,“你是小北京?”
“对,”小北京提起裤子来,从小风窗往外看了看,又蹲回来压低声音说,“外边来人了。”
他俩各双手攥着一团纸,装出使劲要拉屎的样子。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进来一名学习班学员,撒完尿,系着裤门襟的小纽扣走了出去。
小北京抬起头:“你来得正好。这几天可把我急坏了。李晋写了一份申诉书,在我裤兜里装了好几天,怎么也没法送出去,让我放在连队水房东北角的房顶上了,用砖头压着,砖头下面有块油毡纸!你快拿走,帮他送出去,往哪寄,上面都写着。他们挨了点揍,但问题不大。”小北京像爆豆似的说完,扔掉手里的纸团,提着裤子走了。
郑风华找到水房走到东北角,撤眸下四周没人,从砖头压着的油毡纸底下拿出申诉信揣进兜里,走出连队后,打开,读了起来,上面详细叙述了在木工房烀肉吃的全过程,并提出请查明并让那位呼喊猪让狼叼走的饲养员作证。李晋还控诉了农场以管劳改的方式管教知识青年,以假办学习班为名,私设公堂,殴打和迫害知识青年的残酷行径。他不仅写了自己和马广地、丁悦纯遭受的折磨,还写了一些进学习班后的耳闻目睹。
申诉书的最后一页,是李晋写给竺阿妹的一段话,请她相信自己的正派与冤枉,并请她和郑风华一起多抄写几份投诉。
郑风华看了一页又一页,一口气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十多页纸都读完了。字迹虽然很潦草,但能够辨认出来,那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看就知道是摸黑在被窝里写的。
郑风华把信揣起来,迈开大步朝三连走去,望着前面灰蒙蒙的天空,那纸页上的字句变成了李晋的声音,悲壮地在耳边响起来,渐渐,又变成了一个个似乎就在眼前的场面……
他咬咬牙,盘算着回去后立即找竺阿妹一起抄写,火速投诉农场管理局和省革委,紧急呼吁上级领导派人来调查……
他无比焦虑起来: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接受再教育的道路将如何继续走下去?焦虑和担忧中,他恍惚觉得封建余孽和狭隘的小农意识在汇成一股愚昧的暗流袭击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
郑风华回到连队后,把申诉信给竺阿妹和韩秋梅看了,又介绍了去二连学习班的情况。他们连夜抄好材料,投寄了出去。他们盘算,即使上级领导十分重视这封上诉信,派人来调查处理也要需要一个过程,救李晋、马广地、丁悦纯要紧!郑风华打算抽空去场部一次,找找张晓红,请他公正处理李晋蒙冤一案,把他们仨放回连队。
第二天,郑风华陪着梁伯伯又紧张工作了一天。他晚饭也没吃,揣上两个馒头就踏上了去场部的公路,直到步行出很远,才搭上了一辆部队农场去县城送新麦的大解放。
天黑了,场部已是万家灯火。
郑风华先到了招待所,服务员说张晓红已经到办公楼去了。他赶到大楼收发室窗口,向一位值班的老者询问张晓红的办公室在几楼?第几个门?不问不要紧,这一问反倒被挡住去路,盘问起来。当老者有点相信郑风华是张晓红的同学时,先拿起电话向张晓红通报了郑风华的姓名。郑风华站在窗口,离听筒很近,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张晓红的声音:“好好好,你请他等我,我批阅完这份文件,马上下去接他!”接着,就听见从对方传来了扣放电话听筒的声音。
老者放下话筒,立刻变得满脸堆笑,请郑风华进屋、让坐,一再解释不是信不过他,而是张主任(张晓红)有话,谨防有上访者打冒支,闯进领导办公室胡搅蛮缠。这主要是为了场领导的安全,请他多谅解。
郑风华听后,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想起在市里时,市刚成立革命委员会不久,一名同学被结合进革命委员会当了副主任。有一次,他和张晓红去见这位同学,在市革委大楼的收发室门前,被戴红胳膊箍的收发员截住,也曾来过这么一套,甚至和眼前这出戏一模一样。
“哎呀――”张晓红从三楼走下来,双手紧握住郑风华的一只手,用埋怨里带有热情的口气说,“你要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要是我知道,好安排车去接你啊……”
郑风华听着,心情一下子高兴起来:“你当了领导,工作忙,担子重,万不得已我们不想打扰你……”
“哪能这么说,再忙也得接待你呀,苟富贵,毋相忘嘛!”张晓红摆出一副温文尔雅而又绅士的派头,右手朝楼梯口一伸,“走,到我办公室去。”
这一细微的动作和语调,引起了郑风华的格外留神。分手只有几个月的张晓红,已再不是在一起扯手拽胳膊或搂脖抱腰的张晓红了,也不是推搡拉扯的他了。他,已经一扫同在一个校园里时的稚气,一扫在三连同一个大宿舍时的土气,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郑风华和张晓红肩并着肩,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三楼登着。郑风华想起在连队理发时,问张晓红要什么型的,他每每都是嘻笑着说,短一骨碌就行。眼下,张晓红刚理过的齐刷刷的头发梳洗得黑亮,往两边分梳的头发缝中间,露着洁白的头皮。洁白的的确凉短衫,代替了脖领上常见汗渍印的布衫,米黄色的裤子裤线那样清楚,一双塑料凉鞋已换成了乌黑发亮的牛皮凉鞋。
郑风华有意无意地侧脸端详一下张晓红,感觉出他们之间已有了距离,特别是张晓红的一举一动,使郑风华感到不舒服,而张晓红极度的热情,又使他得到一丝快慰。
“快坐!”张晓红陪郑风华登上三楼往左拐,到了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先把郑风华让到沙发上,“天怪热的,脱了衣服凉快凉快。”接着就张罗着泡茶。
这座办公楼从外面瞧很土气,设计的样式也简单,如果缩小了,就像一些火柴盒摆摞起来的。但这室内,却宽敞而明亮,一米多长的大新写字台在窗前斜摆着,主人和门稍稍斜面而坐,沙发床、文件柜、沙发、报架、毛主席标准像,都摆挂得异常讲究。当年,那个当市革委副主任的同学的办公室,也不过如此而已。
旧情、隔阂、热情、欣慰、相求、犹豫等错综复杂的思绪在郑风华脑海里翻腾着、纠缠着、交织着,变得混浆浆的了。
他瞧着张晓红,竟有点拘束了。
张晓红刚和郑风华隔着一个小茶几坐下,门轻轻闪开,随着走进一个手持文件夹的年轻女文书。还没她等开口,张晓红板着脸一挥手:“等一会儿,我有事!”
女文书苦笑一下,倒退两步,转身出了门。
郑风华问:“晚上还这么忙?”
张晓红说:“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难处,忙倒不要紧,有些事情难处理得很呀。”
他知道郑风华这么晚赶来,十有八九是有难事来找,索性先铺垫上一句。
郑风华听出这是话外有话,因救李晋三人的心切,不想多思深究,还寄托着希望。
“晓红,”郑风华想称张副主任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别扭,仍像往常一样称呼,“我看,你工作很忙,我就长话短说,完了,你好处理公务。”
张晓红把泡上茶的水杯往郑风华跟前端端:“喝水,没关系,没关系……”
郑风华接过杯子,还是直截了当起来:“我这次来,有件事情请你帮助。李晋、马广地和丁悦纯他们仨被怀疑砸撬商店,送进了二连学习班。他们感到很冤枉。能不能派人调查一下,尽快解脱他们……”他刚想说学习班打人的事,又咽了回去。
“噢――”张晓红显得很吃惊,“李晋他们砸撬商店?”
“王连长只是怀疑他们。”
“恐怕得有点儿证据吧,总不能无缘无故。”
“没什么可靠的证据。”郑风华恳切地说,“商店被撬的那天晚上,李晋他们捡了一头被狼撕咬吃剩的几十斤的小死猪,在木工房烀着吃。商店被撬,丢的东西中正好有猪肉……”
张晓红略有所思地端起杯咂口茶水:“哦,是这样,巧合……”他吞吞吐吐地哦了几句,“我抓紧过问一下,反正进学习班学习学习也是好事。”
“不,”郑风华现出焦虑的神情,“那里打人很厉害。”
张晓红不以为然:“我也听说过有打人现象,批评过他们一次……”
郑风华感到失望,张晓红说话的样子、办事的节奏,已完全不像往昔相处时了,已有明显的官僚气。郑风华不想继续听下去,打断了张晓红的话:“这事,你出头说一句公道话的分量,我们就是跑断腿、磨破嗓子可能也抵不上。”
“我既和李晋是要好的同学、朋友,可又是全场的副主任,”张晓红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办事、说话,就得从这两个角度出发。话不能不说,又不能随便说这件事。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尽力去办,派人去调查,秉公处理,决不会让他们仨遭冤枉;但他们如果真有那事,我就难办了。”
“我是知道他们被冤枉了,才找你的,”郑风华焦急地说,“要紧的是时间。所谓学习班,是私设公堂,我真担心……”
张晓红说:“不能吧,听王肃主任说,昨天他还找学习班负责人李峻听了情况汇报。学习班开办不长时间,成绩很大,有十多名学员毕业后回到连队,都成了连队常表扬的后进变先进的人物。”
“我亲自去过,”郑风华口气很坚决,“亲自听挨打的人说过,这是真的,你就相信吧!”
“偶尔的情况也可能,我了解了解,一定制止。”张晓红一转话题,“怎么,你去学习班了?”
郑风华点点头。
“哎哟――”张晓红显出惊讶的样子,“那可是是非之地,以后你可再不要到那里去了……”渐渐,他把话题扯得更远了:“风华,你要靠近组织,积极要求进步呀!我主管政工工作,以后……”
郑风华再也听不进去了,他本想把抄好的申诉书递给张晓红一份,犹豫了一下,没有从兜里掏出来。他站起来告退:“你工作很忙,别耽误你。还是那句话,李晋他们受冤枉的事,希望你能说句公道话!”
郑风华说完,起身就走。
张晓红追到楼梯口:“风――华――”
郑风华头也不回地朝下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