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是个连长。
连长本来很普通,我军海陆空三军,加上导弹部队火箭发射部队等等,不知道有多少个连长。但赵小军这个连长毕竟还是有些特别的地方,也就是说,在他这个连长前面,可以加上一些定语。比如,他是个炮兵连的连长;又比如,他是个驻守在西藏边防的连长;还比如,他是个带出了军事训练全面达标连的连长;再比如,他是个已经两年没休假的连长。
有了这些定语,赵小军就和其他连长区别开了。尤其是最后一个:他是个两年没休假的连长。这让他有了故事。关于这点,我必须作一些补充,我想告诉大家赵小军不休假不是不想休假,他太想休假了,他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妻子,他的可爱的妻子又给他生了一个更可爱的女儿。上次休假正是妻子生产,他在孩子出生一周后才赶回家中,孩子刚两个月就走了。不过妻子也一点儿没责怪他,因为妻子对他的要求向来很低,用她的话说,希望小失望就小。妻子是那种自己能撑住自己的女人。
赵连长和妻子是在读书期间认识的,炮兵学院的学员和一墙之隔的师范学院的学生举行联欢,两个人在无数人中一下子对上了号,就开始含蓄地来往。起初妻子有些犹豫,因为赵连长个子不够高,仅仅比她高五公分。五公分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女人是要穿高跟的,一穿上高跟,陡地就上涨了几公分。不过不要以为我们的赵连长很矮,赵连长的身高完全符合标准,一米七五,实在是妻子太高了,她竟然有一米七。所以她一直计划找个一米八的,这样两人拉开十公分的距离才显得比较般配――天知道这样的标准是谁定出来的。
但是毕业的时候,赵小军做了一件让她大为吃惊,继而大为感动的事:他在完全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情况下,毅然报名去了西藏。当时赵小军在校学习成绩乃至军事科目,都是他们全年级第一名,学校准备让他留校。校长找他谈话后,他说他需要考虑考虑。他就闷头考虑了一整天――这一整天中他居然没到隔壁来征求她的意见,这是她后来耿耿于怀的――之后他找到校长说,我不想留校,我想到野战军去。
校长很意外,说,分配方案已经基本上定下了,条件比较好的野战军全都安排满了。如果你想去部队,就只剩下西藏和新疆这两个方向了。赵小军想了一小会儿,大概一分钟吧,说,那我就去西藏。
就这么,赵小军平平淡淡把自己的分配方案给改了。
临到走的时候,他才告诉她。他去告别,说自己要进藏了。她很吃惊,说为什么让你去西藏,你不是高材生吗!他笑说正是高材生才该去西藏嘛。她还是不理解。他就说,是我自己要求的。他就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她。她有些不快,说留校有什么不好,你是不是有意逃避我?赵小军连忙摇头,老打老实地说,当时我一点儿都没想到你,我只是想教书没劲儿,教书何必考军校呢?上地方大学就行了嘛。赵小军当时是以重点大学的分数线报考军校的。
师范学院的女生被感动了,他的不动声色的勇敢让他顿时高了不止十公分。于是深吸一口气,嫁给了他。妻子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排长,等妻子升级做母亲时他也升级做了副连长。现在他已经成为全团最年轻的连长了,和他的女儿一样年轻――妻子说他们女儿是幼儿园年龄最小的一个。有什么办法,一个单身母亲,还要上班,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连一年回来一次都做不到。
这又说到了休假。赵小军本该去年夏天休假的,可是指导员调走了,新的任命一时又没来;等新指导员来了,老兵复退工作就开始了;老兵走了来了新兵;等好不容易松一点儿了,他们又被评为先进达标连,上级派了个工作组来搞事迹材料。就这样一拖再拖,就到了现在。尽管妻子信上说可以理解,并调侃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赵小军还是深感负疚。
好了,关于赵连长为什么两年没休假,我已经补充的太多了。现在还是回到故事本身吧。
赵小军的探亲报告终于批下来了。他一得到通知,就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的家抵近。先是搭了辆便车从他们团驻地赶到拉萨,再从拉萨坐飞机飞到成都,再从成都坐火车到妻子所在的城市。就这样一口气不停地赶,赶到家时已是第三天中午了。
可就在赵连长马上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才忽地想起自己进不了家门。妻子并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当了六年兵的赵小军同志依然保持着一份儿浪漫,想给妻子一个惊喜。所以将这一情报瞒得死死的。妻子是小学老师,人称林老师。林老师每天中午在学校吃饭,下午放学后才回家。
赵小军把自己的行李寄放在院门口的传达室,然后就上街去了。他还没有给妻子女儿准备下任何礼物呢。他不可能又在拉萨买些牛骨头项链、印度香水之类,这类东西妻子已经太多了。他想给妻子和女儿买些更好也更实用的东西。
走在街上,赵小军发现这个城市变化很大,两年不见,许多地方他都认不出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家乡,这种变化越发让他感到陌生了。但他努力想让自己和这个城市熟悉起来,亲近起来,因为这个城市有他的亲人,有他的家呀。
赵小军先走进一家儿童商店。探亲前指导员跟他说,他上次回去探亲时,三岁的儿子不认他,随便母亲怎么教,就是不叫他爸爸。他坐在床沿上和他母亲说话,他就用脚使劲儿蹬他。直到睡觉前睁不开眼了,还问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走呀?第二天他就抱着儿子上街狂购,买了一大堆好东西,这下小子才开口叫了一声爸。所以指导员一再嘱咐赵小军说,你要早些做好思想上和物质上的两手准备,免得打无把握之仗。
赵小军从儿童商店出来时,左手右手都满满的,大大小小的东西装了好几包。它们分别是:长毛白兔一只――女儿属兔、智力拼装玩具一盒、裙子一条、夹心巧克力一盒、旺旺大礼包一袋。对了,还有黑色玩具手枪一把。买这个纯属是个人爱好。赵小军觉得那枪做得太逼真了,就忍不住买了下来。
赵小军左抱兔右提袋胳膊里还夹着旺旺,没法再逛街了,只好往家走。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解放军同志!
赵小军回头,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赵小军停下步子来,女人看着他,有些犹豫地笑笑。赵小军问,你是叫我吗?女人说,是。我想……我想……
她好像有些难开口。赵小军等着。
女人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下决心似的说,是这样,我带这个孩子来看病,可到了医院才发现没带钱。周围一个人也不认识,急死我了。解放军同志,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儿钱,等我看完病了再回去拿了还你?
赵小军的脑子飞快地闪出一个念头,骗钱的。
赵小军虽然在西藏当兵,但信息并不闭塞,内地发生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他都知道。他们团一个干事就被一个带孩子的女人骗过,骗得连路费都没了,被大家当笑话讲。
大概他的表情泄露了他的猜疑,年轻女人笑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任我,但是你摸摸这孩子的头,她是真的在生病。
赵小军的心思被女人说穿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就去看那女人怀里的孩子,那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脸红红的,斜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很柔弱的样。赵小军摸摸孩子的头,真的很烫。
他说,你需要多少钱?
女人说,我也不大清楚,现在看病都挺贵的,至少得五十吧。
赵小军把东西搁在地下,从身上拿出一张五十元递给女人。女人接过钱连声说谢谢了,然后转身就走,不,是跑。赵小军也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他又站住了,想,她不是说看完病要还钱吗?既然要还钱,为什么连他的地址姓名都不问一下?显然是撒谎。
尽管赵小军不在乎那五十元钱,可他在乎自己的名声。居然眼睁睁地被人骗了,居然在明知上当的情况下上了当,这对一个堂堂的军官来说,不是很丢人吗?
赵小军决定跟踪。他想,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拿钱去给孩子看病,即使她不还,也算使在了正道上;但如果她不给孩子看病,而是自己揣了,就决不放过她。
赵小军回头时,恍惚瞥见那个女人进了一个公园的门,他就跟了过去。跟过去才发现那不是公园,而是儿童医院,医院修得很漂亮,里面不仅有花圃,还有滑滑梯和转椅。赵小军走进门诊大楼,里面竟然有很多人,这让他意外:难道每天都有这么多孩子生病吗!他一眼看见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挂号。大概是有些累,女人把孩子从左手倒到右手,还不时地踮起脚来往前看,还不时地哄着孩子,似乎很焦虑。那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正紧紧地捏在她的手上。
赵小军心软了,什么骗不骗的全丢在了脑后。他走上前说,要我帮忙吗?
女人看见他,有些惊喜,说那真是太谢谢了,解放军同志,不会耽误你的事吗?
赵小军说,问题不大。
接下来,赵小军经历了给孩子看病的全过程:挂号、门诊、化验、开药、划价、交钱、取药、打针。这些过程并不是在一条线上,它们分散在各自的地点,楼上楼下,左边右边,简直复杂极了。赵小军一下就被这复杂的过程搞晕了头,最后只能承担抱孩子的任务。
赵小军抱着孩子站在那儿,浑身不得劲儿,他不知该怎么抱。尽管这孩子跟炮弹差不多重,可炮弹又冷又硬,这孩子却软软的热热的,他不知道是该抱紧些还是抱松些,是横着好还是竖着好。好在孩子很老实,头无力地歪在他怀里,一副小可怜样儿,也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对生人表现出挣扎和反抗。大概病得太厉害了吧。
赵小军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看见女人跑来跑去地进行那些复杂的活动,心里不断地想到妻子。他想妻子是多么不容易呀。妻子也一定像这个女人一样,经常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看病,妻子也得一手抱女儿,一手付钱、取药,也得楼上楼下地跑,也得不断地去哄因为疼痛而哭泣的女儿。妻子说他们的女儿很爱生病,一咳嗽就犯支气管炎,一犯支气管炎就发烧,一发烧就得打针。小屁股经常被打得发硬,药水推进去又流出来。
赵小军越想越觉得愧疚,越愧疚就越想对眼前这对母女好。当那个小姑娘因为打青霉素而大哭不止时,赵小军毫不犹豫地就把那个长毛白兔送给了她。如果不是年轻女人劝阻,他还会把巧克力和旺旺大礼包也送给她。
终于完成了全部过程。
孩子抱着白兔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赵小军看看时间,已经下午4点了。他该回去了。年轻女人这才想起问他的地址和单位。这回轮到赵小军不好意思了,他坚决不肯说,逃一样地离开了医院。
赵小军重新给女儿买了只白兔,又给妻子买了件昂贵的羊绒毛衣,然后心情愉快往家走。他想象着妻子打开门看见他的样子,一定会吃惊得合不上嘴。而他,一定要不苟言笑地向她敬个军礼,然后说:报告林老师,连长赵小军奉命回家探亲。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笑起来。大概这种一个人走在路上自笑自乐的情景不多见,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小姑娘十分好奇,她走过去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让赵小军有些不好意思,但笑容一时又退不下去。他只好举起白兔挡住自己的脸。
可惜的是,家门仍然锁着,林老师还没有回来。赵小军预想的种种情景都无法发生。这个兢兢业业的林老师,一定又在给哪个学生补课。赵小军只好打电话了。拨号码时他还不甘心地想,就跟妻子说自己在拉萨,打的是长途。电话通了,接电话的老师说,林老师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去幼儿园接孩子了。
赵小军终于没辙了。无奈之下,就抱着一堆东西在自家的门口坐下来,等。
连续三天的旅途劳顿,加上下午在医院当临时家长的奔波,使得赵小军疲惫不堪,在坐下一分钟后就睡着了。
他是被人推醒的。醒来之后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但妻子一迭声的话语让他清醒了过来。
妻子抱着孩子一边开门一边说,真的是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说探亲报告批不下来吗……不过我也不意外,因为我每天下班走上这个楼梯时,我就想象着也许你会突然出现在这儿……真的,我天天都这么想,我知道你这个人喜欢出人意料……
赵小军拿上东西懵懵懂懂地跟在妻子后面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可惜你今天一点儿感应都没有,不然的话……
赵小军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或者说傻住了。他一眼看见了妻子怀里的女儿,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她竟然抱着和他手上一模一样的大白兔。
妻子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继续说,嗨,今天事情都遇到一起了。下午有我的观摩课,区上的人都来了。可偏偏萨萨又病了,她们老师打电话来通知我我也走不开,最后还是老师带她去看的,已经打了针。这孩子太爱生病了。真对不起,让你在门外等那么久……
赵小军撂下手上的东西,一言不发地从妻子怀里接过女儿,将另一只大白兔也递到了女儿的手上。女儿看着他,咧开小嘴笑了。显然她已经认出了他。
她小声地,却是亲亲地叫了一声:
叔叔好。
赵小军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