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里的声音搅得阮衡心烦意乱,他恨不得一剑将所有的雾气抹去。</p>
那种沉吟之声宛如鬼魅,细听明明是女子的歌声,却带着一种来自地狱般的阴冷。阮衡跃入雾中,只觉歌声丝丝入耳,想阻挡也无法阻挡,身体眼看在歌声的折磨之下就要撕裂开来。</p>
“碎六界!”</p>
忽然,他目光一凛,一声暴喝,在残存的神智就要被吞没之前,骨剑已经带着纵横六界的凌厉闪电般劈出。</p>
阮衡不敢有丝毫迟疑,一剑既出手,身体迅速的腾空而起,空中一个折身,第二道剑光便横劈了过来。</p>
眨眼间,瘦西湖上那片突然腾起的雾便被他斩的七零八落。</p>
然而,那片雾竟然又再次聚集。</p>
阮衡立在雾中,脚下只有一片残破的荷叶。</p>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那种撕扯肉体的歌声竟然透过剑气的结界,再次窜入耳中。</p>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的变化,眸中竟有罕见的恐惧。</p>
他的剑,本是可以割开六界时空的骨剑,而那些雾,竟然丝毫不受他的剑的控制,可以自由的在时空之间移动。它们究竟是些什么东西?</p>
恐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恐惧而迷失了心智。</p>
阮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收了长剑,冷冷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和续梦楼过不去?”</p>
这雾气的杀意分明是向着续梦楼而来,若不是宁馨姑姑的结界阻挡,续梦楼恐怕早已沉浸在雾气中,沦为这个神秘人的手中玩物。</p>
当时他站在楼上的时候,就已经明显觉察到了不对,明知道司梦蝶将徐暮风带到续梦树非常危险,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持剑冲了出来。</p>
“哼,”雾气里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冷笑,阮衡看到一个白色的轮廓渐渐显露了出来。那个人,就好像一朵端了梗的荷花,盘膝坐着,随波从水面上幽幽飘来,却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再也不肯近前。</p>
“续梦楼的楼主果然不是一般人,竟然能想出先发制敌这一招。”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又幽幽笑道:“你若不出手,刚才这些东西已经将续梦楼的结界攻破了,不过,就算你出手阻止,结果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该来的总会来。不信你看!”</p>
迷蒙中,那个穿着白色衫子的女子缓缓抬起了手。</p>
耳边突然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阮衡一惊,急忙转身。</p>
他顿时僵住。</p>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惨烈景象?屹立人间千年不倒的续梦楼,竟然在一股奇怪的力量作用下一下子土崩瓦解!</p>
他想上前,想呼喊,想劝阻,然而续梦楼早已乱成了一片,根本没人听见他的声音。</p>
司梦蝶站在楼上,眼见续梦楼根基已经粉尘一般摧毁,扶着鱼素玄便从即将崩塌的楼上一跃而出,眨眼就被高楼坍塌腾起的烟尘吞了进去。他的管家吉祥星,几乎是在楼倒下的一瞬间滚着出来的,他的脸上带着血迹,一边逃跑,一边还急切的向着绿萝和槿篱挥手,”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还不快跑,还等什么?“</p>
绿萝和槿篱站在一处即将倾塌的楼台下,吓得几乎要哭了出来。</p>
她们的身后,雪夜紧紧拥抱着不能动弹的徐暮风,任凭续梦树上的果子冰雹一样砸下,脸上只有淡然的笑,似乎生死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而他的大哥阮籍刚刚扛着韩惜律出来,突然一块巨石倾下,瞬间被砸在下面,没了声息。</p>
阮衡心中一痛,料想不好,慌忙一闭眼睛,默默念起了心诀。</p>
幻像终于消失,他长出了一口气,盯着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不屑的一笑。</p>
上天其实有时候真的不公,二叔在任这么多年,遇到的都是一些求签问字的善男信女,再不济也就是几个以死相逼的苦情人,怎么自己一到续梦楼,这些妖魔鬼怪就全都找上门来了?而且还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狠毒。</p>
现在想想在南疆的经历,还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p>
“雕虫小技而已,在续梦楼的楼主面前,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梵音静心诀在心里渐渐弥漫,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渐渐形成屏障,将他笼罩在了其中,虽然那个诀给他的安全空间极小,那种丝丝入耳的歌声却再也听不见。</p>
“雕虫小技?”那个女人不屑的一笑,“续梦楼的楼主,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你要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你想不到做不到的事情。”</p>
那个人顿了顿,在迷雾中抬起头,好像在注视着续梦楼,又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p>
目光垂下,忽然便是一声轻微的叹息。</p>
“有些事情就连我也想不明白,你这个小辈又怎么会想清楚?我在三生河边已经有几万年了,我看见过多少生死,参破过多少世事,心里却还是难免迷茫。你虽然人称六界第一公子,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迷茫过吗?”</p>
阮衡一怔,心里默念的梵音静心诀跟着便是一顿,他脚下的一片静荷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无数的白雾从叶子下漫出,好像一只只没有具体形态的手争相撕扯着要把他拉下水去。</p>
他赶紧收住心神,梵音再次响起,那些白雾才不甘的离去。</p>
“你以为你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象吗?”那个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其实不是,我告诉你,它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它真实的存在,只不过存在于未来之中。”</p>
她说话的方式很古怪,既不像得道的神仙一样无争,又不像入魔的人一样无畏,反而像一个预言者,处处透露着神秘。</p>
那种古怪的思路让阮衡很是摸不着头脑。</p>
这个人到这里究竟做什么?</p>
她真的想毁了续梦楼?还是有别的目的?</p>
“你想不明白,是吗?”那个人幽幽的说着,忽然便站起了身,她起身的瞬间,那些白雾倏地散去,连带着那些折磨人的歌声,也跟着一起消去。</p>
“阮衡,你听说过两生花吗?”</p>
她从水面上走来,手里拿着一朵洁白的花,那朵花的形态很是奇特,只有两片尖尖的花瓣,在光秃秃的花茎上垂着,好像一对断了的鸽子翅膀。</p>
那朵花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阮衡的第一眼不是看到了那个人,而是看到了她手中的花,那种惨白落寞的颜色,顿时让他的心里升起了一种淡淡的忧伤。</p>
忧伤不断,仿佛生生世世。</p>
阮衡一惊,急忙将目光从花上抽离,此时,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子。</p>
那是一个非常清丽的女子,那张脸看起来也就是十八九岁,然而她沉稳的步态,苍凉的眼神,却明明告诉别人她已经活过了上万年。</p>
更为让人震惊的是,她的头发竟然是纯白的,白的就像被霜雪染成,从头上轻轻的散下,一直垂到了脚踝。</p>
红颜白发,让这个女子显得格外诡异。</p>
“两生花?难道你是司花仙子月池?”阮衡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一日的瑶池会上,他被大哥骗去相亲,就在他看到云萝公主毅然转身的时候,他忽然透过星辰闪烁的天河,看到了百花谷的一线流水。</p>
那里,有个女人抬起了头,似乎对着他笑了笑,笑容很诡异。这些事情他当时并没有在意,后来也就忘了。</p>
“难道你就是那个人吗?”</p>
三生河畔,生与死的交汇处,从天地初开只是,就一个人孤独的守望着两生花的司花仙子,一个徘徊在生死之间,却又同时被生死两界拒之门外的人。</p>
她的生命,生来就是用来救赎的,可惜她救了那么多人,却从来没有救过自己。</p>
她就这么一日日,一年年,在折翼般的花丛里孤独的仰望。</p>
“难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我们会见面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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