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王府书房。
秦氿站在移门外的廊下,看着院子中间的那株桃树,上面的叶子依旧翠绿,此刻随风轻摇着。
空气中飘来细微的桃叶清香,闻起来有些许的苦涩。
身后传来对话的声音,秦氿并不陌生,这声音正是赢允和商陵的。
也不知他们聊了些什么,秦氿的注意力也不这上面,她看起来虽然像是在看院中的风景,但是不管是神情还是目光,都有些许的涣散,显然是在神游。
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一道挺拔欣长的身影立在了她的身侧,占据了秦氿的全部眼角余光视野。
秦氿似有察觉地回神,见是赢允,不由好奇地朝着书房内看了一眼。
“商陵呢?”
“离开了。”
秦氿点点头,想着自己果然是出神的厉害,竟然没发现楚商陵走了。
“在想什么?”
赢允开口问道,温和的视线落在秦氿有些许愁绪的眉眼间。
后者弯了弯唇。
“我想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在这允王府虽然呆的无聊,但也算是无忧无虑,除了昨天没能去见秦伯父好好叙旧之外,也没什么烦恼的事情。
而如今她这幅明显心事重重的样子,除了今日上午接到的那份皇家的圣旨以外,还能是什么。
“伯父不过刚刚停留东江城,圣旨就下来了,上京城距离这里,送信快马的话也要半个月,圣上此举,还真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秦氿缓缓道,她的语气虽然听着像是感叹,但是不难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
圣上召秦御回京,知道秦御会经过赢允的封地东江十三州城。
而秦家又因为秦氿和赢允成亲一事举家搬迁至东江城,秦御若是经过,必然会在东江城停留。
圣上早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这一切,瞧瞧,这不是人刚刚停下,这圣旨就到了吗。
上京城对东江十三州城的监视,还真是一刻都不停留。
秦氿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嘲讽,为的是圣上的多疑,也为赢允感到些许的悲哀。
“圣旨一事,你不是早有预料?”
秦氿转头去看赢允,后者姿态从容平和,似乎并未受这道旨意的影响。
“当初楚江水患流民一事解决之后,你曾经提醒过我。”
“不过,只是,我如今没有想到的是,这竟然会和伯父回京撞到一起。”
前世是赢允接旨回京在前,而且,前世并未发生秦伯父回京授赏,并且经留东江城这件事情。
秦氿自重生而来,所做种种皆是和前世有所背离,而结果如她所想,如今这一世,不管是她还是秦府赢允,都改变了许多前世的轨迹。
她原本以为有些事情一旦脱离原来的设定,可能就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却没想到,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是注定不能避免的。
在秦氿的预料当中,她此生只想守护赢允和秦府众人平安,一辈子呆在东江城同赢允一般固守一方封地并没有什么不好。
她要改变和守护的,只是秦府和赢允的命运而已。
可此番上京城旨意颁布,加上秦伯父战功赫赫回京授赏,又停留东江城一事。
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莫说圣上,就连秦氿都会感受到危机重重。
“你思虑过多,不必如此担忧的。”
赢允见秦氿的眉头越皱越紧,温声宽慰道。
秦氿转身倚在门前看着赢允。
“你已经十多年没有回过上京城了,对上京城的局势,你可有了解?”
赢允微怔,漆黑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秦氿,眼底意味深长。
他该如何回答?按道理来说,一个十多年未回到上京城的人,自然是不熟悉上京城的局势的。
但是,他的好友是商陵,背后是合夏药阁,而合夏药阁,是可以笼络收集整个庆国或者说庆国以外消息的暗网。
“嗯。”
赢允沉思了一会,模糊地嗯了一声。
秦氿叹口气。
“你我都知道,此番回京定然是危机重重,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做足一些准备。”
赢允点点头,想着自己应该是明白秦氿话中的含义。
秦氿的表情认真严肃了一会,二人之间沉默了一会,秦氿却忽然笑出了声,一下子便将她眉间的愁绪给打散了开来。
“或许你说的对,我此番确实不应该忧思过多。”
回京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与其这样,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她重生而来,就不相信凭借着自己的先知能力,无法帮助赢允和秦家避开劫难。
秦氿眼底闪过一抹坚定之色,她抬眸看向赢允,语气认真。
“赢允,不管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俊雅年轻的男子眸中光亮微闪,不由想到了好几次遇到危险都是秦氿站在他的面前。
这个姑娘,当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年轻人。
“姑娘家家的,说什么保护不保护,危险的时候,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就好了。”
温凉的指尖抚摸上面前姑娘精绝艳艳的眉眼,她的一双眸承了山河秋色,潋滟春光,足够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秦氿眉眼微颤,面前的男子俊雅温和,神色认真,虽看起来有些许苍白失色,可这番模样,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秦氿心中喜悦,笑弯了眉眼,清澈透亮的眸子里好像一下子落满了很多细碎的星光。
或许此去前路未卜,但是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圣旨说因为皇后寿辰将至,担心赢允赶不上,希望赢允能够早日启程,最好是能和秦将军一起。
一路上不仅有个照应,秦将军还能保护赢允的安危。
话说的在理又堂皇,这个时候,上京城的那些人倒是不担心赢允在这一路途中会和秦将军有联系勾结了。
既然是这样,秦氿也就不避嫌了,接完圣旨当天下午,便去秦家走了一趟。
回到秦家才发现,上京城传下来的圣旨,竟然有两道,一道是允王府的,还有一道是秦府的。
两道圣旨的内容都相似,总之,就是要将秦家众人和赢允,都给召回上京城去。
“圣上此举,明面上是说让我们回京为皇后祝寿并封赏我们秦府,可是你我都知道,这上京城一旦进去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秦府议事的大厅,此刻被一阵严肃的气氛笼罩着。
秦御回来时的喜庆因为这一道圣旨几乎被冲的一干二净。
秦氿坐在堂下的一方作为,旁边是柳氏,对面是秦伯父和伯母郭氏,堂前是祖母秦老夫人。
家中的其他几位小辈,此番都被打发了出去,远离了这议事的厅堂。
秦家几位长辈的神情皆是沉默又凝重的。
“娘年纪大了,哪里经受得住舟车劳顿,还有几个孩子也是。”
郭氏叹了一口气。
“这时间上匆忙的,一点准备都不给我们,知道的是唤我们回京,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将我们赶出东江城呢。”
圣旨上希望秦家和允王府尽快启程,和秦御一起,而秦伯父明日就走,这时间仓促的。
从这里回上京城,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一路上要准备的东西,哪里准备得了?
从一接到圣旨,郭氏和柳氏就愁容未展,秦氿坐在这里,听见郭氏已然叹了不下五次气了。
秦老夫人沉默了许久,这才对郭氏和柳氏说道。
“你们二人,先下去吩咐准备好东西吧,来不及准备的,就多备些银两细软,在路上买。”
秦老夫人支开郭氏和柳氏,显然是有话想和秦氿秦御说。
二位妇人也知道,立刻起身应了一声是,然后便退下了。
“祖母可是有事要吩咐?”
秦氿开口询问。
上首的老妇人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阿氿,这次回京,你和允王爷,要多注意才是,御儿,你带来的兵马,多分一些在阿氿和允王爷那边。”
秦御此番回京,带了一千兵士回来,此番都驻扎在东江城十几里的地方。
听见秦老夫人吩咐,秦御也不敢怠慢,直接点了头,然后看了一眼秦氿。
秦氿并未注意到秦伯父的视线,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沉思着什么。
秦老夫人活了这么一辈子,自然能够看出来一些事情背后的东西,就像此番回京。
不仅仅和秦氿嫁给了允王爷有关,还和秦御此番退敌屡立战功,在边疆收获名声和人心有关。
就跟刚刚郭氏说的一样,再次进去这上京城,要想出来,可就难了。
秦老夫人又叮嘱了秦氿和秦御一些事情,这才跟着宋嬷嬷一起去了佛堂念经。
秦氿和秦伯父一同走出大厅,转过长廊,秦伯父便开口了。
“阿氿。”
“伯父,何事?”
“你和允王爷,如何?”
这个问题,几乎秦氿重生回来之后,每个人都会问一次。
“尚可。”
秦御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再说什么了。
而秦氿一眼便看出来伯父是还有话想对自己说。
“伯父,有话直说。”
秦御沉思了一会,然后道。
“我知道你和允王爷如今已经是夫妻,但是伯父还是得提醒你,允王爷此人心思深沉,若你们尚未交心,即便是枕边人,也不得不防。”
这是久经沙场一名军人的直觉,即便赢允看起来像是病弱得不堪一击,但那双眼睛的眼神,过于深邃又通透,能看穿一切,又能掌控一切一样的明睿。
秦氿微睁眼睛,张了张口。
她之前确实是觉得自己看不穿赢允,认为他温和清润的外表下应当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不过这段时间相处,这种感觉却若有若无,一度让秦氿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此番秦御这样郑重地提醒,秦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赢允如果真的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那自己,应该防着他吗?
秦氿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