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二十六】

　　韩叔叔：

　　您好！

　　我是今年受您资助前往德国亚琛工大念机械工程的蒋凡晞，我的英文名叫fe。

　　到德国也有一个月了，我已经适应了环境，德语也有很大的进步，我会好好学习，将来回国报效祖国！

　　谢谢您给我这个到德国学习的机会，我会好好珍惜，好好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再次感谢您！

　　祝您和家人平安健康，工作顺利！

　　fe

　　2006年10月30日于亚琛

　　——

　　看到这封信之前，唐熠对于蒋凡晞是自己资助过的学生这件事还难以确定。可现在，看到信中“蒋凡晞”三个字，他才算真正感受到这个巧合的真实性。

　　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着那枚不锈钢元件是某个男孩子给自己的，直到看到蒋凡晞信中所写的英文名，才隐约有点印象。

　　他当初应该是把这位给自己写信的fe当成男孩子了，蒋凡晞的中文名像男孩，连英文名都取得很罕见。

　　在美国，几乎没见过有人取fe这个英文名，且它音译成汉字应该是弗朗西，他便下意识认为给自己写信寄元件的是男孩。

　　原来都是误会。

　　.

　　唐熠摇头失笑，将手中的信装进信封，又往下拿一封打开来看。

　　头一年，蒋凡晞刚到德国，念了一年预科，2007年才到亚琛工大本部上大一。

　　看得出她很努力，才一年，就已经能用德语写信，怕他看不懂，还在下面翻译成中文版本。

　　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一般几句话简短总结她在亚琛工大的生活，跟他问好。唯一不变的是，她一定会在信里表明自己的决心；最后，就是感谢他，祝福他和家人。

　　是个很有分寸，也很有礼貌的孩子。

　　.

　　第二年，正式到亚琛工大上大一，蒋凡晞会在信里附上成绩单复印件；她的成绩一直很优秀。

　　.

　　第三年，她上大二，开始跟教授做项目，成天泡在实验室，发明了什么小东西，会很兴奋地用大白话在信里描述那个东西的原理；有时候帮教授一起撰写文章，有她署名了，她也会复印一份附在信中。

　　.

　　第四年，她在亚琛工大上大三，开始设计各种机械整机，那枚他一直放在书房里的不锈钢元件，就是她第一次用自己设计的工业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这一年，她独自撰写的论文，已经在德国某些行业杂志发表；

　　这一年，她要毕业了，她在信中和他说，想考研，想攻读机器人学。在信中，她简短跟他描述过工业机器人对制造业格局的影响。

　　.

　　第六年，她在亚琛工大攻读研究生课程，学的是计算机和机器人学。她依旧一个月给他写一封信，内容还是那么多，却已不再对他感恩戴德，更多的是，放眼世界经济格局，分析国内制造现状。

　　这一年，她沉稳了很多，所获荣耀更多，却不再像几年前，杂志上某篇文章有她一个小小的署名，都要把整个篇幅复印出来给他看。她在多少行业杂志发表论文，她设计的机器人在行业里获得瞩目与嘉奖，她却只在信中稍稍一提。

　　.

　　第七年，她已是德国最顶尖的智能设备集团apex的设计师之一，可能是由于职业保密协定要求，她很少在信中提到与工作有关的事情，更多的是写写自己在德国的生活；有几次，她在信中说想家了，想回去，可是签了五年的合同暂时走不了。

　　.

　　之后几年，她依旧保持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的频率，说说生活，聊聊感悟，谈谈理想；

　　有一年的圣诞节，她在信里附了一张照片。

　　白皑皑的冬夜，年轻女孩戴着有麋鹿角的红色毛线帽，穿着白色毛衣和红色外套，把自己打扮成可爱的圣诞girl，站在圣诞树下留影。

　　照片里的女孩，粉黛未施，年轻漂亮，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摄人心魄。

　　她身后的天空，烟火刹那间绽放，美轮美奂。

　　.

　　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唐熠怦然心动。

　　只可惜，那些年，他已不再阅读她寄来的信，自然这张照片也无缘见到。

　　.

　　唐熠看着那张照片许久，起身走到斗柜边，弯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将照片装进去，然后，摆放在自己与母亲的合照旁边。

　　……

　　……

　　信件堆满整张办公桌，外头，天已大亮。

　　唐熠起身拉开窗帘，俯瞰不远处的密歇根湖面。

　　那些信，仿佛成了时光机，载着他去到蒋凡晞的青春走了一遭。

　　他看着蒋凡晞一路成长，从活泼单纯的小女孩，成长为沉稳低调、专业的工程师。

　　他仿佛参与了她整个青春。

　　他从蒋凡晞的信里，感受到陌生的心动。那种感觉，不含有成年人的欲望，只有单纯的喜欢。

　　他在想，如果过去十年一直有阅读蒋凡晞的信，知道她是女孩而非男孩，会不会在更早的时候就爱上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唐熠否了，到底是无法接受自己如此肤浅冲动地爱上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从信堆里翻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响了几声，但是又被按掉。蒋凡晞安全下飞机了，只是不接他的电话。

　　他转而发微信给她：【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就回去】

　　没回。

　　过了一会，他又发：【我很想你】

　　这一次，显示他不是对方好友。

　　蒋凡晞把他删了。

　　……

　　……

　　唐熠将信捆好，一捆一捆收到放照片的斗柜抽屉里，然后去洗了澡。

　　前晚和蒋凡晞做完就没洗澡，昨天去机场找了半天，晚上回来又在储藏间翻找一通，身上又脏又臭。

　　刚洗完出来，门铃就火急火燎地响起来。

　　唐熠边擦头发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清楚来人，火气随即冒起，用力打开门。

　　井勤风尘仆仆地站在外头，见他好好在家，激动道：“韩熠你没事儿吧？哎呦吓死我了！蒋凡晞怎么说你被抓到局子里了啊？”

　　唠唠叨叨地说着，走进来，自来熟地换上唐熠的拖鞋，行李往玄关柜上一放，摸到厨房开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