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线充斥在房间内，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工作台上，整齐的码放着切割好的凋刻木料，一旁还放着几张图纸。

　　冬。

　　程深轻轻的关上房门，外面的嘈杂声音顿时被屏蔽的一干二净，房间内似安静只剩下他的心跳。

　　“有东西在窥视着我……”

　　他感知扩散。

　　在左上方的阴影里，墙壁上，刻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志，似是一枚抽象的眼球图形，中心镶嵌着一颗通红的宝石粒，使其画龙点睛般的鲜活起来。

　　窥视魔法。

　　程深不动声色的移动，在他的工作室内还有一扇房门，他走过去好奇查看，门后却是堵死的，只有一个从墙壁当中伸出来的木制容器，类似抽屉。

　　根据阿瑟夫的提醒，这个容器就是每天验收他工作成果的装置。

　　他只需要在下班前将凋刻好的成品放进去，另一端，会有人根据他凋刻的数量、精细度等因素进行评定，而这项评定正是关乎着他的周薪和绩效。

　　前者是保底工资。

　　后者是奖金。

　　还有奖金……？

　　那群黑心的上城管理着恨不得将每一个工人的血汗压榨干净，没日没夜的工作，能得到基本工作就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程深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工作还能跟奖金沾边。

　　不过。

　　稍微了解了工作的规定细章。

　　程深就明白，这份奖金完全就是画大饼一样的存在，正常人想拿到几乎不可能。

　　他每天需要完成的及格工作量是60个评定分。

　　按照这座工厂管理者设置的规矩，一件毫无瑕疵的凋刻品。

　　也才能得到15分。

　　且不说凋刻一件毫无瑕疵的成品有多难。

　　程深之前在老乔尼的闹鬼仓库里，仅凋刻出一件粗糙的木偶手臂，就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

　　旧日之城的天亮时段是13个小时。

　　刨去他每天上下班需要的至少四个小时的赶路时间，他只有不到九个小时能用来工作，按照他伪装的正常效率，能达到每日的及格成绩就不错了。

　　而拿到奖金，则是需要他一周七天，平均每天的评定分数都达到100以上。

　　程深该考虑的不是如何拿到这份奖金，而是怎么做才能及格。

　　每日的工作量及格他才不会被扣钱……

　　……

　　将桌子上的三张制作图纸拿起，程深一一仔细查看，结果让他失望。

　　这三份图纸都只是普通的人偶配件图纸，跟魔傀技术没有任何关联。

　　“看来必须要稍微展露一下自己的‘天赋’，不然不说奖金，就连保底工资都拿不到……”

　　程深心想。

　　而且，刚才那名救赎神官的出现，让他立刻读懂了一条信息。

　　他能来这里工作恐怕不单单是老乔尼的安排。

　　这其中。

　　少不了救赎院的操作。

　　他们似乎想通过这种更稳定的方式安管自己。

　　甚至，

　　让他为教会效力……？

　　这不是多么难猜的事情程深很快就想明白，如他这类的怪异，某种程度上，要比猎人更好接触。

　　既然可以接触、

　　相交。

　　那么就意味着也一定会有怪异加入过教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救赎院的人很可能就是打的这个心思。

　　如果昨天他没动手干掉那几个人……说不定凭以前他们对卡尔的监视和了解，自己今天的就职会更顺利，保不准都有救赎院的人来直接邀他入会。

　　而不是现在这样仍然还在试探……

　　“处于弱势的一方，再怎么谨小慎微的行动和选择，也会面临不可预测的变故……”

　　程深摇了摇头。

　　这就是没有掌握话语权的无奈之处。

　　他自认为做的一切都是十分谨慎，将隐患降到了最低，可还是给自己带来了一些麻烦。

　　说白了。

　　他现在的未来走向并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而仍然是取决于救赎院、甚至是权利层次更高的当权者的一念之间。

　　怪异这个身份并未给他带来太多特权，万一有哪位大人物看自己不顺眼，决定清理掉他，即便是他的家庭成员成分再复杂也无法保住他一条生路。

　　权力，

　　还是得靠他自己争取。

　　“他们既然想招揽我，肯定不会是想要招一个只会制偶的废物……

　　适当展现自己的‘怪异’能力还是有必要的。”

　　程深做出判断。

　　他没有着急，拿起一根切割好的长条木块，操起工具这便在监控下认真的凋刻起来。

　　……

　　“上午一共接诊三十四人，共支出愈痛药丸七十三粒，解毒药丸九粒，清障药丸十一粒……您给十二位病人进行手术，消耗五卷精致绷带和……”

　　尤瑟夫卡抱着记录册一一念道。

　　程深洗净双手，听完大致数据后直接道:“收入多少。”

　　尤瑟夫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都没看手里的记录，“一共收入3银43铜和一筐冻菜一筐火柴盒……”

　　“等会……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谁收的？”

　　程深一愣。

　　“大人，是我……是那些接受过治疗的病人硬塞给我的，我也不想要的！……但是大人这些东西也能换几个钱，我们总不能白白的帮他们治疗啊……”

　　巴鲁福小心翼翼的说道。

　　“……”

　　程深沉默一瞬。

　　他对下城区的人们贫困程度早有预料，只是统计一上午的支出，还是让他心疼。

　　他整整一个星期的物资配额用光，甚至像是绑带这种消耗品，还严重超出了，最终却只赚得四银币不到。

　　换算过来只有3点业绩。

　　这也……

　　太慈善了。

　　程深似乎能体会到格里芬的头疼感受，他揉了揉额头，取出圣院的订购单，这个月他还有三个星期的物资配额可动用，但看这架势也撑不了多久。

　　必须要提前订购一些物资了。

　　“不能单靠圣院的药……那些破药不但治疗效果不行，还具有成瘾性，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程深随便勾选了几瓶圣院产出的成品药物，就将目光下移，看向低级草药包。

　　随后，他直接在这项订单后批下一个惊人的数量。

　　一百包。

　　这就需要整整十枚金币的支出！

　　但不下血本不行，如果单靠圣院的药物，他怕是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才能达到相等的效果。

　　自己炼药，

　　反而能节省后续更多的投入。

　　忽然，他眉头皱起，抬头看向诊室门，而后挥手示意尤瑟夫卡和巴鲁福两人站到一旁。

　　“焯！”

　　哐！

　　闭合的房门被重重踹开，带着乌鸦面罩的臃肿身影几乎将门口堵住，黑毒衣服上还沾染大量血迹没有清洗，面罩后的那双眼眸布满血丝和邪火。

　　“你他妈一个新来的敢抢我的病人！？”

　　他开口便怒骂道。

　　“你的病人？病例单上写你的名字了，还是院长已经承诺将那个病人交给了你？”

　　程深平静问道。

　　“小杂种，你别不知好歹！谁都知道那份病例单我已经提前订下，连牙医都不敢跟我抢！你算个什么东西！”

　　黑毒愤怒的走上前来。

　　“黑毒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巴鲁福看了看两人，还是咬牙上前说道。

　　“滚！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黑毒瞪了他一眼。

　　巴鲁福脸色发白，依然坚持说道:“我们大人今天上午接诊了几十位病人，已经非常劳累……如果您对那个病人的分配有疑问，不如去问院长……”

　　“……”

　　黑毒没说话赤红双眼死死的盯着巴鲁福，他一字一句道，“你不知道，我弄死你只需要一句话？”

　　“在我的诊室里，教训我的人，你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程深走到他面前。

　　“你？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黑毒嗤笑，他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什么，转而道:“院长已经答应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骗院长抢了这个病人，但你就能保证一定能治好他？如果他在你的治疗手术中死掉，你必须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责任？”

　　程深看了一眼门后。

　　这么大的争吵声按理说格里芬不应该没听见。

　　这份病例，是他主动交给自己的，他这时候只要出来解释一句就能帮他解决黑毒的质问。

　　但他偏偏没有。

　　这个事情，就有点意思了，格里芬不想得罪黑毒，原因程深也知晓，是因为黑毒有个哥哥，在乌鸦医生的直属管辖组织圣院中任职。

　　然而他为什么要把矛盾引到自己一个新人医生身上？

　　给他个下马威？

　　格里芬不出现意味着他主动说明也无用，而且这黑毒，看似鲁莽，实则一句话已经将这个病人定性为是他自己抢过去的，将格里芬摘的一干二净。

　　这件事，就像是这两人故意联手给他下的一个套，这个哑巴亏他想不吃都不行。

　　黑毒冷笑一声。

　　“你不要以为有每个月的死亡指标，就能将这件事赖过去！

　　我告诉你，新人医生如果在任职的三天内出现治疗事故，评价会严重降级！这个病人你如果处理不好，以后就算业绩够了也别想通过晋升考试！”

　　“……还有这项规定？”

　　程深迟疑。

　　格里芬却是从没跟他提起过。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把纳德分配给自己可就不是照顾，而是完完全全的想坑死他了！

　　“这个崽种……”

　　程深心底暗骂一声。

　　“所以，这件事情你是想怎么解决？”

　　他轻敲桌面。

　　“知道怕了？”黑毒昂起头，说道:“第一，把病人立刻转让给我，后续的治疗资源你得承担！第二点，当众给我磕头道歉！然后辞职，滚出这里！”

　　“这太过分了！”

　　巴鲁福立刻站出来道，他惶恐的看向程深，心底后悔不迭，他才刚抱上大腿，虽说这个大腿有点脑子不好喜欢搞慈善…但起码让他活的有地位了！

　　如果答应黑毒的要求就意味着程深刚起步的事业，将立马毁于一旦。

　　到时他这个助手的何去何从更是问题！

　　绝对不能答应。

　　他祈求般的看向程深，希望程深能明白这个道理，就算以后升不了地位，可他仍然是一位身份尊贵的乌鸦医生，依然有光明和美好的未来！

　　“确实，太过分了，你这两条要求简直没给我留活路。”

　　程深澹澹道。

　　话是说着，他脑袋里想的却已经不是单单干掉黑毒的问题，那个一见面就对自己抱怨旧日之城的制度，怒斥不公的格里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行，

　　就把他也一起干掉吧……

　　但这样的话会不会太明显了一点将引起圣院的怀疑？

　　“可他如果活过来了呢？”

　　程深说道。

　　“活过来？”黑毒十分清楚那个病人的状况，直想发笑，他想接手那个病人纯粹是盘算着这个月底将业绩冲上一千，至于纳德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而且，那种病人能救活？

　　除非出现神迹！

　　“如果你能把他治活过来，我就把业绩全都转算给你！让你这个月直接升到黑鸦职阶！”

　　黑毒放声道。

　　“……你确定？”

　　程深心底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不过他马上就发现，黑毒只是在口嗨……

　　不对，

　　不能算是口嗨。

　　他心里的恶意在这一刻有明显的波动。

　　显然，如果真出现那万分之一可能的神迹，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他实现承诺，而是下作的手段。

　　“我们还是签一份协议吧。”

　　程深说道。

　　“行！”

　　黑毒冷笑着答应下来。

　　从他刚才能巧妙的将矛盾从格里芬身上摘除来看，黑毒并不蠢，这般果断的答应程深的要求，更是证明，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份协议最后能否生效。

　　反正。

　　程深肯定会失败或是死在协议生效之前……

　　“你们怎么闹到这种地步？”格里芬看着眼前水火不容的两人头疼的揉起眉头，他试图解释:“黑毒，这件事其实是我的错，那份病例是我交给……”

　　“院长！您不用替他解释！既然有胆量接下这个病人，就说明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我们怎么能不给新人一个表现的机会呢！”

　　黑毒打断道。

　　“院长，这件事我有把握，你就同意了吧。”

　　程深也说道。

　　格里芬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烁不定，“好，既然如此，我就当你们的公证人。”

　　笃！

　　他手中轻按，一个独特的烙印出现在两人签下名字的协议上。

　　意味着这项协议已然有圣院的力量出面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