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阁内。
所有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加上有李夫诸的术法在,隔绝外头所有的响动,所以里头的人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秦青握紧双拳,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而鹃儿则时刻关注着自家小姐的状况。
李夫诸自然是能够察觉到外头的情况,凤绫儿说得那段话,一字不漏的传入了自己的耳中。
为了抵抗天魔而构筑的紧密心防,居然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松动。
果然对方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魔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你所谓坚持的正道?任由一群衣冠禽兽残杀这群老弱妇孺?真是出息得很呢。要是换做我们魔族,这群家伙早就被我们血祭成一堆枯骨。”
李夫诸冷漠的声音在心神中回荡。
“人道自有定数,我们这些变数不得参与其中,我出手,她们或许能活下来,但对她们而言,未必是最好的结局。”
“我可是天魔,你在我明前说天命,是在搞笑么?这天命不过是大人物用来匡住你们这群傻瓜的枷锁。你看我们魔族有哪个家伙顺应天命了,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李夫诸冷笑着说道:
“若你真的不怕,刚入凡间的时候,就不会想着要夺舍我了。你不敢占据凡人的身体,不就是因为举头三尺之上的法网么?”
黑气在心头游动,发出诡异的笑声。
“嘿嘿,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整个院子里死了零零散散四五百人,若是将这些死气都转化为魔气,我就有办法遮掩一地的天机。这样的话即使你在扬州城对凡人施法,也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到。”
李夫诸关闭了自己的五感,放弃了对外界的监视。因为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跟对方聊起来,就说明自己的心防已经动摇了。
不够天魔的手段比想象中的更加凌厉,居然能够直接强行将外头的画面传入李夫诸的内心。
濒死前的惨呼,内心深处对于她见死不救的咒骂,至亲好友死去时的悲痛,绝望的歇斯底里。
无数的念头蜂拥而至,不断骚扰者她的意志。
“只要你放弃你的坚持,与我融为一体,一切问题只需要你的一个念头就可以解决。”
就在李夫诸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现实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秦青背对着门口向着李夫诸鞠了一躬,说到:
“夫诸小姐,多谢您之前的屡次教诲和帮助。也非常感谢您愿意庇护我这个戴罪之身。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自不量力,但是我今夜如果不这么做,恐怕会后悔一辈子。真的,抱歉!”
秦青说完便转身推门而出,不带一丝留恋。投身到了那个疯狂的世界之中。
“为什么?她们都在求死呢?”
低声的呢喃,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李夫诸一直认为凡人终究是贪生怕死的,这一点甚至满天神佛都很难免俗。只是神魔的生死的定义与凡人不同,所以不像人类看得那么重。
“你想知道原因么?”
魔音又开始诱惑对方成魔。
“你知道?不,你不知道。”
李夫诸先是疑问,随后又肯定的说到。
天魔笑了笑说道:
“子非鱼,焉能知鱼之所爱。你非我,又怎么知道我真的不懂呢?要知道,我是魔,而且是心魔中最特殊的化外天魔。这世上还有谁比我们天魔更清楚人类的七情六欲了么?”
李夫诸眼中的浑浊变得越来越重,声音开始变得有些迷糊:
“没错,你的确有可能知道。”
“所以,和我融为一体吧。只要这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困扰了你数百年的化凡心劫顷刻之间就能堪破,而且外头那些人,你想救谁就救谁,想杀谁就杀谁。再也不用管什么人道,天数!”
李夫诸虽然认为对方似乎说得很不错,但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一点。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天魔可是玩弄情绪的行家,立马就明白了缺的是什么。于是一副画面出现在了李夫诸的脑海之中。
魏无伤被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围困在一角,而薛冰此刻用一杆长枪穿透了凤绫儿的心头。
但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嘴角开合了几下,像是说着什么。
“生无可恋,死亦难安,只愿我来世不再为倡为奴。”
这一句话,就像是火种,彻底点燃了李夫诸数百年来,在人世中积攒的愤怒。炙热的火焰灼烧了一切的理智。
天魔看着逐渐壮大的心火,发出狂欢般的尖啸。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愤怒吧,憎恨吧!让一切化为灰烬!就让你我在灰烬中重生。”
代表天魔的那股黑气,就像是一股燃料,猛地加进了旺盛的心火之中,顿时引起了剧烈的风暴。
鹃儿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自家小姐的身上冒着诡异的黑气,原本淡去的黑紫色花纹变得越来越多,甚至覆盖了大半张脸。
“小姐?小姐?”
鹃儿试图靠近对方,却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撞晕在了墙上。
黑气裹挟,原本的一袭白衣彻底变作黑紫色的道袍。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此刻彻底化身为魔的李夫诸没有往日的飘逸出尘,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威慑感。
她走到了浮萍阁的门前。
“雨中浮萍?这可不是和我,这幢屋子,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随着李夫诸一个挥手,整个浮萍阁便化作瓦砾四散而开。唯有昏迷的鹃儿,在铃铛的保护下安然无恙。
不过李夫诸现在可没有空理对方,所有的人,都被刚才那惊人的一幕,给吓懵了。让她在李夫诸的眼中,一群可口的食物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捕食。
那些精壮的士兵,可都是上好的血食。至于在屠杀中残存的那些老弱妇孺,被她选择性的忽略了。
“今夜,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魏无伤在剑下夺取七十八人的亡魂之后,终于在看到凤绫儿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第一次失手,没能一剑杀死对方。
伤口偏离了心口一寸。
而这样的失误,让原本已经心生绝望的士兵们振奋不已,因为这象征着对方并非不可击败的。
而魏无伤却已经达到了极限,他明白自己也许杀不了对方了,而秦青的出现是他预料之外。
当第一百条亡魂葬于剑下的时候。魏无伤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将守宫插入地面三寸,支撑着已经脱力身体。
但是周围的士兵却一时之间都不敢上前,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者。毕竟没有人是真的不怕死。
出于某种目的,薛冰并没有杀死秦青,反而命令所有人都不准伤害她。于是秦青越过重重阻碍,将满身是血的魏无伤抱在怀中。
“无伤,抱歉,都是我把你牵扯到这件事之中。”
魏无伤叹了口气说道: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只是小姐你不应该出来的,秦安还不能失去自己的姐姐。”
“我今夜如果待在屋里,或许能够保住一条性命,若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而无动于衷,那我也就不是秦青了。很抱歉,白费了你的一番心思……”
看着越过人群一步步接近的薛冰,魏无伤小声的问道:
“小姐,你怕死么?”
秦青轻声漫语的说道:
“怕,但我既然出来,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魏无伤断断续续的说道:
“小姐,我只有最后一剑的力气,这是杀死对方唯一的机会,无论成败。为了不让小姐你受辱,我都会在收剑的时候,将我们两人的心脉震碎。”
秦青点了点头:
“我明白,不用顾虑我。死在你的剑下,至少比死在那群禽兽手中好得多。”
薛冰在一伙亲兵的拥护下,走到了两人跟前。
“真是感人肺腑的一幕呢,这位美人我倒是从未见过,没想到这清人馆中居然还藏着这样的角色,若不是年岁不对,我恐怕要以为你就是传闻中的李夫诸了。”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秦青冷眼看着对方。她先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魏无伤拖延时间。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薛冰并没有秦青的话,而是看着秦青怀中的魏无伤说道:
“你想他活,还是死?”
秦青有些动容了,不过魏无伤暗中扯了她一下,提醒了她不能轻易相信对方的话。
“你想要我做什么?”
薛冰肆无忌惮的用贪婪的目光看着对方,他平生第一次对一名女子有过这么强烈的占有欲。
“看来你并不蠢么,比起那个样子货好多了。你若是愿意献上你自己,我今夜可以饶他一命!”
秦青颔首摇了摇头,说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薛冰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之色。
“因为你没有其他的选择,不是么?”
沉默良久,秦青带点了点头。
“好,我同意。但我要亲眼见他离开!”
薛冰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答应你可以,但是我必须废了他的武功,否则以他的实力,我今后寝食难安。”
秦青眉头紧着书说道:
“这跟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薛冰对于这一点,毫不退让。
“我如果杀了他,你依然是我的。所以你没有其他的选择。”
秦青将魏无伤扶起,对着对方说道:
“好,我答应你。”
薛冰挥了挥手,士兵们将二人团团围住,而薛冰则运功至掌间,准备直接摧毁对方的丹田。
“狗贼,拿命来!”
魏无伤暴起的一剑让薛冰所料未及,只来得及避开半个身子,而他原本准备用来废除对方武功的右掌直接被木剑砍断。
“啊!”
“可惜了!”
魏无伤发现了自己最后一剑居然未尽全攻,失望之余,将秦青护在了身下。
果然下一刻,所有的士兵都回过神来。手中的刀斧丝毫不留情的将魏无伤砍得血肉模糊。被他压在身下的秦青自然也是生死不明。
就在此刻,浮萍阁被一股不知缘由的风暴彻底摧毁,化为瓦砾。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从风暴之中走出的身影。
那句震耳发聩的宣言,在每个人的心底响彻。
“妖,妖,妖怪!有妖怪!”
一些意志不坚定在,在看到对方眼神的一刹那便彻底崩溃四散而逃。
化魔的李夫诸就像没有看到似的,扫视着这满地的血色狼藉。
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的明月。
“我讨厌这月亮!”
随着她的一句话,风起云涌之间,一片黑雾就笼罩在了扬州城的上空,遮掩住了天穹与月光。
天空之中,飘洒着片片雨丝。
“这样舒服多了。”
李夫诸看到了魏无伤的尸体。
“可惜了,本来还想收作魔徒,没想到已经死了。果然凡人都是这么的脆弱。”
李夫诸一招手,被他压在身下的秦青便出现在了面前。即使有魏无伤的保护,但刀剑无眼,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没受伤。
“十处刀伤,一般女子早就死了,你却偏偏吊着一口气。很不甘心吧,所以想要看到那个家伙的下场?本座就满足你。”
李夫诸在一旁自言自语,随手一招,原本隐在人群中想要偷偷溜走的薛冰便被死死束缚在了原地。
天空之中出现了一排排由黑气构成的钉子。
“这是追魂钉,一共七七四十九根,每一根打入体内,都会让三魂七魄痛彻心扉。就算是大罗金仙受了四十九根也会魂飞魄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凡人能够承受几根?”
薛冰想要求饶,可惜连话都说不出一句。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亲眼看到薛冰得到了惩罚,秦青的最后一口气终于咽了下去。
“无伤,陈公子,对不起……”
李夫诸将对方的执念纳入体内,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在飞速增长。
“就是这样,不过,还不够。”
李夫诸看向在场剩余的三百多名官兵,用毋庸置疑的声音说道:
“你们若不想和那个家伙一样,就自裁吧!”
薛冰的惨叫声,依然在整个清人馆内响彻。但是外头的人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只剩下他们这些孤立无援的孤军面对这个恐怖的怪物。
没有人真的想死,但是当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第一个人动了手,然后便是接二连三,一片片的死去。再这样非人的恐怖之下,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
鲜血染红了地面,仿佛一场血腥的盛宴。
而每具尸体之中,都有一道淡淡的黑气被李夫诸吸入体内。
如果说一开始残留的理性还抑制着她不对那些幸存的妇孺动手,但这疯狂的举动让她彻底沉沦其中。
对血食的需求,压倒了残存的人性。
就在她即将出手的时候。
一声好似远在天边的叹息想起。
“唉,终究没想到,入魔的会是你?”
李夫诸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如遭雷击。转身看向了身影的来源,还是那副模样,嘴角边若有若无的笑容。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不过,你还是迟了一步,要是你早上哪怕一炷香的时间,我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