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华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面对沈正良的愤怒，未曾眨一下眼，他一字一句道：“我所说的，全都是真话，这一切，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就着审讯室昏暗的灯光，沈正良只看到安华浑浊的双眼，对方的说辞看似天衣无缝，却又漏洞百出，他越是极力想要将南瑞知撇清关系，越是说明这一切都和南瑞知脱不了干系。

　　“你为了报恩，把这一切都揽下，不觉得很可悲吗？”沈正良往椅背上靠着，习惯性的想要抽烟，摸到口袋才想起来是在审讯室，便收回了手，继续道，“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你自己心知肚明。高海和胡海一家的死亡原因我尚且还不知，但郭林，如果我没有猜错，是和十年前白卫国夫妇的死亡有关吧？”

　　安华眼眸一缩，双唇不自觉的紧抿，但没有出声。

　　沈正良继续道：“在我们和郭林交谈之后，他就被害了，事情总不会这么凑巧。其实说起来，你要是不主动承认，我们，还真没有把郭林的死和南瑞知联系起来。既然你都承认了，那可让我们省事不少……”

　　“你们……”

　　安华是个没有太多心机城府的人，他之前跟在南瑞知身边，也只是根据南瑞知的指示做事。

　　但他一个人面对警察的时候，内心就会变得焦躁和慌张。即便南瑞知通过律师已经将他的意思传达给了安华，但后者依然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沈正良的这些话就把他的内心都暴露了。

　　“如果照你所说，你老板和孙国安之间还有未了结的恩怨，那么眼下他接近孙国安，和赵美瑜的妇女慈善基金会合作，一定在谋划着复仇大计，对不对？”

　　似乎是被沈正良说中了，安华的呼吸都沉重起来，但他还是紧闭嘴巴，没有说半个字。

　　沈正良有的是耐心，本来抓住安华，最多也只是抓住了他要刺杀冯建业的证据，只是没有想到，安华这么沉不住气，为了撇清南瑞知，提早将那些无名罪状揽了下来。

　　真相在一步步的浮出水面，只是沈正良没有想到，最后竟会和南烨的二叔牵扯上关系，如此看来，当初冯建业派南烨来查胡海一家的案子，并不是巧合了。

　　安华的嘴非常严实，之后任凭沈正良如何试探刺激，他始终一言不发。

　　“沈队，他不开口，那我们就没办法……”

　　沈正良站在窗口，香烟的灰烬落了一地，他将烟蒂在窗台上掐灭，尔后去了医院。

　　比起安华，让冯建业开口似乎更加容易一些。

　　冯建业已经被停了职，还差几个月他就可以光荣退休的这个时候，被停了职。

　　停职意味着什么，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却清楚的很。

　　这一世的英明，终究毁在了自己的一念之错上。

　　沈正良到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

　　“冯局，人已经抓到了，也承认了。”

　　冯建业没有任何反应，沈正良在他床边坐下，随手拿了桌上的苹果削起来。

　　直到一个苹果削好，冯建业才转过头来，“正良，你来啦。”

　　沈正良将苹果递给了他，“冯局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冯局，我已经被停职了，已经不是省厅的警察局长了。”

　　这话，一半是无奈，一半是悲凉，沈正良听出了他话里的忧思，却找不到话来安慰，也不想安慰。他当初在替背后那个人做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的结局了。

　　“你来，不会只是来看我的，问吧，还想知道什么？”

　　他这么直接，沈正良也不绕弯子，眼下也没有时间让他去管别的事。

　　“安华已经招供郭林的死，海天别墅的火，都是他干的，当然，以他的能力，干不了这些事，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所有都是受南瑞知指示，但……”

　　“但你们没有直接的证据，对不对？”

　　确实没有，南瑞知的手段很干净利索，这次安华的暴露只能说是他太急了，冯建业的叛变让他乱了分寸，这才露出了马脚。

　　冯建业仰面看向天花板，“可我该说的也全都已经说了。”

　　沈正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刻后道：“妇女慈善基金会，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提起基金会，冯建业的眼眸果然一闪，他有些意想不到的看向沈正良，“基金会？你之前不是已经查过了吗？什么都没有。”

　　“基金会的背后，到底暗藏着什么肮脏的交易，冯局，你一定很清楚。”

　　“我不……”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海天别墅的那场火不是随随便便起的，那和前三起案件根本不是同一人所为，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是背后那个人干的，说直白一点，就是南瑞知干的，他都要杀你灭口了，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冯建业害怕，从一开始就害怕了，但已经没有退路，为此他赔上了自己的人生，以及重要的家人。

　　到了此刻，他确实不该再瞒着任何事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当初月娥接手基金会，是受人所托。”

　　“南瑞知？”

　　冯建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甚至连月娥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姓苏，人称苏先生。”

　　“苏先生？”不是南，是苏，难道基金会背后真的另有其人？沈正良眼下有些不明白了。

　　“这位苏先生从未出现过，有任何吩咐，都会暗中派人通知月娥。基金会明面上是帮助弱势群体，实际上却在干着黄色交易，人口倒卖以及替这位苏先生洗黑钱……”

　　这些信息，在宋慧出现的时候，沈正良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并没有查到任何有力证据，如今听冯建业说起，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但也证明了，基金会背后有高人在，不然这些证据不会藏的那么深。

　　基金会自00年创立，自此已经十二年，沈正良没有想到，引领着自己入刑侦之路的人居然监守自盗，替他们隐瞒了这些滔天大罪。

　　他看着眼前虚弱年迈的冯建业，不知道是该可怜他还是可恨他。

　　沈正良的平静让冯建业心生恍惚，“看来你是早就知道了，我早该想到的，你那么聪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是你想不到的。”

　　“冯局，你知道你现在说这些，你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

　　“我当然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动不了了，从安华的手下活下来已经是不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阻止月娥，或者亲自把她抓起来，眼下，就不是此等荒凉的光景了。”

　　人总有糊涂的时候，但很多错误，一旦犯下，便再无后悔的余地。

　　沈正良没有说话，冯建业叹了口气继续道：“那位苏先生神通广大，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他达成的，黄色交易和人口倒卖我不是很清楚，但洗黑钱，我知道其中的一家公司。”

　　“叫什么？”

　　“是来自瑞士的一家珠宝公司，对了，也是那对袖扣的来源，欧瑞珠宝公司。”

　　果然，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这让沈正良更加肯定，南瑞知就是欧瑞珠宝的负责人，可那位苏先生，又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欧瑞珠宝是不是南瑞知所有，但确实和他有点关系，那对袖扣，是安华托人带给我的，我起初还想不明白，眼下倒是清楚了。”

　　“是为了杀郭林埋下的线，包括高海，他们想把你推入火坑，偏偏你确实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若不是你想明白要和我们合作，恐怕南瑞知也不会派安华来杀你。”

　　冯建业点头，“郭林的死，确实和十年前白卫国的案子有关，但具体南瑞知牵扯了多少，我不得而知。”

　　到了这一步，一切都明朗了许多，或许十年前白卫国夫妇的车祸，也是南瑞知造成的，但这一点，眼下太难证明了。

　　“对了，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或者是冯月娥有没有曾和你提起过。”

　　“谁？”

　　“L。”

　　“L？”冯建业皱眉想了想，“你说的，是之前在论坛发布那四起案件时提及的L？”

　　沈正良点头，“据我所知，02年基金会就曾被人举报过，白卫国也正是因为这个举报才会去深入调查，这才引来杀身之祸。而时隔十年，这个L再次出现，却是对阮佳玲的案子进行了复仇，从而引起警方的注意，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发生，直到眼下，所有一切全都指向了基金会，也指向了十年前白卫国夫妇的车祸……冯局，你不觉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吗？”

　　冯建业在震惊中缓过神来，之前他为了不暴露自己，一直在阻挠案件的进程，所以压根没有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然此刻，从头再想一遍，似乎自己女儿一家三口的死亡是这些连锁反应的导火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这个L……”他想问，这个L又是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不管这L手上是否染血，但眼下看来，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我们再次彻查十年前白卫国的案子。”

　　“可是这个案子……”冯建业没有说下去，这个案子，上局已经叫停，来自省办公厅的压力，他们不可能再查下去。

　　“你之前也劝过我，其中利害关系我十分清楚。但我今日想要你一句话，上局，为什么要阻止？我不相信孙国安有那么大的能耐。”

　　冯建业摇头，“我确实不知，但我知道这不是孙国安的指令。”

　　“不是他？那会是谁？”

　　“能让上局唯命是从的，只有一个人。”

　　沈正良蓦的睁大了双眼，“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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