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美人，言笑晏晏。

　　纪堂心里有点浮躁，他把右手背到身后，用力地搓了两下手指。只一双眼牢牢地盯着阿玉，目光从女子纤细的腰肢转到她灿红的菱唇。

　　他一字一句，沉声道，“夫人这般，甚美。”

　　对面那人的眼睛黑沉沉的，刚刚脸上还带着的浅淡笑容也不见了。

　　相遇至今，阿玉只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子，可是此刻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的眼睛就像一汪幽深的潭水，里面还潜藏着些其他的东西。

　　阿玉看不懂，但她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她可还清楚地记得，先前在旬阳的时候，纪堂就曾经警告过自己“任何人在秦国都不准行巫事”。这人忽然提前了这么多天回来，又偏偏把自己悄悄教阿莹歌舞的事情撞了个正着。想到此处，阿玉的头耷拉下来，她悻悻地把展开的双臂收回在胸前，环抱住自己，又不自觉地退了几步。

　　纪堂见她突然没精打采地退后到一旁，以为她心生厌恶，便也收回了目光，他把右手搭在左手臂处，沿着一排卡扣的顺序用力按下，一串清脆的“咔哒”声过，他就把整只护臂拆了下来，又顺手扔到了案榻上。

　　他的姿势洒脱，是重复过千百遍的行云流水。阿玉站在一旁看他动作，忽然想起那日郑媪的话，又觉得有点心酸。

　　这边，纪堂卸了肩甲，已经开始卸最后的胸甲。他的玄甲质厚材硬，很是沉重，且每个连接处系得都是死扣，穿脱很不方便。他微微侧过身，去解侧面的扣子，速度也因而慢了不少。阿玉看他动作迟滞，没忍住便又上前了几步，轻声道，“夫君，让我来帮你吧。”

　　纪堂动作一顿，还没来及说话。他的小妻子就已经低着头走到了他身边，接手了他的工作，专心致志地帮他一点一点地解开右侧系紧的扣结。

　　纪堂侧脸向她望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低垂的头，她的手指正和那死扣抵死纠缠，她的双眼也紧盯着那一串扣结，因此纪堂只能看到她一双蝶翼般的眼睫，她的眼睛每眨动一下，那眼睫便要翩翩舞动一下。

　　纪堂心火一阵阵的灼烧，她分明都没有瞧自己，那眼睫却像一把把小勾子倒钩着挠进他的心里。

　　他看得入了迷，直到阿玉抬头冲他微笑，他才回过神来。

　　只听他的妻子柔声道，“夫君，都解开了，可以脱掉了呢~”

　　“阿玉。”

　　阿玉正要退后，就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她忙抬起头，纪堂却忽然道，“你把眼睛闭上。”

　　阿玉疑惑地看着他，见他神情认真，于是听话的把眼睛合了上。只是她有些紧张，一双眼睫还在不停地微微颤动。

　　阿玉刚把眼睛闭上，就听“咣当”一声，玄甲被那男人大力地甩脱在地，接着她便被那人欺身而上，拥在怀里。阿玉吃了一惊，刚要睁眼，却觉得自己右眼被轻轻地吻了下。温热的唇从她的眼睑，顺着脸颊，吻到她的唇边，又吻至她的脖颈。

　　阿玉情不自禁地仰起头，回抱住他，他温热的气息弄得、脖子酥酥麻麻的。阿玉浑身颤了一下，腿软脚软，站立不住，整个人便倒在了纪堂怀里。

　　这时，她耳边传来他既沉又柔的声音，“阿玉，你的背伤好了吗？”

　　他的声音真好听，阿玉脑子里混混沌沌地，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她含混地“唔”了一声，便身子腾空，被那人放倒在了床上。

　　夫妻俩新婚后头一次别离，阿玉才终于见识到了她夫君冷淡外表下的疯狂。幸好现在已是晚上，再怎么闹腾也不会招来非议。

　　纪堂在床上折腾了许久，才绕过阿玉。两人躺在一处，阿玉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整个人被他圈在了怀中。

　　纪堂的手无意识地拂过她的后背，阿玉的伤处还没有好利索，只觉得背后被他摸得痒痒的，她实在忍不住，不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纪堂被她扭得难受，他声音喑哑，笑道，“阿玉还要？”

　　阿玉听了他的话，脸上发红，再不敢动，她扯过被子转过身去，道，“才不要，我刚才汗都没消身上脏死了，我要沐浴。”

　　纪堂被她的样子取悦了，他笑了笑，俯首趴在她的颈边，深深嗅了一口，道，“阿玉很香。”

　　被他这么一呼一吸，阿玉的半边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吃吃地笑了出来，道，“夫君，你现在就像登徒子一样。你快把衣服穿好，我换身衣服，叫阿湘帮我沐浴。”

　　纪堂做都做了，被她揶揄几句，也无大碍。他闻言笑出声，坐起身拽了一件单衣随意披在身上。阿玉见他走了，刚要起身，没想到他直接回了来，把自己连人带被子卷着抱了起来。阿玉被他吓了一跳，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瞪着他。

　　纪堂凑到她的脸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道，“我已经把阿湘打发走了，正好我也要，便一起吧。”

　　“一起？什么一起？”阿玉晕晕乎乎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浴殿。

　　华阳宫主院的浴殿修葺地十分豪华，面积很大。正中央的地上挖有一个圆形的浴池，四周由秦国特有的青砖垒成，浴池下面就是自排水的管道。这里常备热水，沐浴后的水可以顺着管道直接排出去，用起来很是便利。

　　纪堂先放了热水，浴殿里顿时升起蒸腾的雾气。他用手拨了拨，试了下水温，又把阿玉从被子里捞出来，像抱娃娃似的把她靠边放进浴池里。

　　水温不冷不热，阿玉进了水之后便把整个人缩在了池子里，只露出头颈。她闭着眼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纪堂脱了衣服，也“噗通”一声下了水。偌大的浴池，他偏偏游到了阿玉身边。

　　阿玉见他过了来，羞涩地转过身。她乖乖地趴在浴池边上，偏不看他，那模样就像只鹑鸟，以为把自己背过去藏起来，别人就瞧不见。

　　纪堂不由心里发笑。

　　阿玉正舒服地泡澡，忽然觉得水下有条毛毛的腿擦过自己的腿，她侧过头斜瞥了纪堂一眼，杏眼里亮晶晶的，又是娇嗔，又是爱娇。

　　纪堂见她终于肯理自己了，便挨着她也靠在浴池边上。

　　阿玉歪着头，轻声问道，“夫君，你不是说自己月余才能回来，怎么这趟这么快便归来了？”

　　纪堂道，“我是带心腹秘密回来的，大队还在后面。”

　　见阿玉面露疑惑，他又道，“我心中有要事在意，便擅自提前了。”

　　阿玉神情柔婉，抱歉道，“是因我那封信的缘故吗？韩侍卫后来告诉我说，他们一连盯了十几日，并没有看到克都。后来我想，人那么多，看错了也不一定，都怪我一惊一乍，害夫君心里记挂。”

　　她受了惊吓，反而向自己致歉。纪堂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他开口道，“并非完全因克都之故。夫人以为，我记挂夫人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

　　阿玉像是被他的直白吓到了，她一时没有做声，最后小心地笑道，“阿玉以为，公子心怀天下，并不会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就轻易改变。”

　　她脸上的笑容既甜蜜又温柔，美则美矣，却不像现实。纪堂心里忽地觉得一股挫败，他眼神凛冽，直直地盯着阿玉。

　　良久，他才无所谓似地笑道，“阿玉说得是。知其夫者，莫若妻也。”

　　之后，两人便再无多话。阿玉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见他模样，再不敢开口。

　　等阿玉洗好了，纪堂又把她裹着带回了后院，就此歇下。

　　前一天晚上被折腾得狠了，阿玉第二日起了个大晚。

　　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可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趴伏在一个熟悉的胸前。

　　阿玉眨了眨眼睛，等看清了身旁那人，她才意识到昨天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纪堂依旧安静地睡着，他身子微侧，左臂揽过阿玉的肩背。阿玉微微抬起头，他睡着的样子和平时气定神闲的模样截然不同，唇角还略微上翘，像是个在做美梦的小孩子。阿玉看他睡得香甜，心都要化了。

　　他昨天虽然语焉不详，但这么远的路程，他定是日夜兼程才得以赶回，现在一定累坏了。再一想到这里，阿玉又不由心疼起来。她轻轻地动了动，想从他的怀里挣出来，好让他睡得舒服些。没想到她刚直起身，纪堂就被惊醒了。

　　刚睡醒，他的眼神也很迷茫。窗外的阳光刺眼，他把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喃喃道，“什么时辰了”

　　阿玉听他说话，忙凑过去，道，“夫君，你醒了。”

　　纪堂见了阿玉，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无力地把手放下，缓缓坐起身，又随手拨了拨散乱的头发，笑道，“今日竟然比阿玉晚起，夫人可莫要笑话。”

　　阿玉摇摇头，道，“我来服侍夫君吧。”她蹭到床榻边，双腿刚下了地，又踉跄了一下，向后软倒，好在纪堂眼明手快，赶忙把她接在怀里。

　　纪堂笑道，“夫人可能不知，打小我就最厌恶别人服侍。我有手有脚，用不着这些，阿玉累了，自去歇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