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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父地母 王晋康 145475 2024-01-19 10:07

  第四部 息壤星之阶跃

  耶耶说:

  我的卵生崽子们啊,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哪天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1.密谋

  天朝世俗之皇禹丁五世来到物学家妮儿所在的皇家观星台前,下了鼠马,把缰绳交给侍卫长押述。押述按惯例率领侍卫们停下,守在门口,只有禹丁一人笑吟吟地进去。他的鼠马不愿离开主人,撒娇地用它的尖嘴和两排硬须蹭着禹丁的腿。十几个光身人百姓很快聚过来笑嘻嘻地围观,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侍卫们则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不为所动。百姓们对皇家的风流韵事有天生的好奇,何况世皇与妮儿的私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上至教皇莫可七世和世皇后婉非,下至贩夫走卒,个个都知道。这不奇怪,皇家观星台大门口经常停着的一队膘肥体健的御用鼠马,还有一队剽悍的御林军,就是两人关系的活告示。而且,无论是尊贵的禹丁五世,还是美貌睿智的物学家妮儿,对这一点从不刻意避讳。

  天朝皇家观星台位于王城的边缘,离教皇皇宫和世皇皇宫的距离差不多,它本来就为两家王室共同拥有。观星台原来只是一座露天的高台,在这代物学家发明了望远镜之后(妮儿不是首创者,但在望远镜的改进和推广方面起了很大作用),禹丁五世慷慨出资,把观星台改建成一座宏伟的穹顶式建筑,配有活动观察窗。此外还修建了不少辅助房屋,包括物学家们聚会的学术大厅,当然也包括他和妮儿的小小爱巢。现在,这儿已经成了最有名望的学术中心,而妮儿又是这个中心的中心。妮儿并非只有美貌,她的天才和物学造诣是物学界所公认的。尽管她的同事们对她的私生活稍有腹诽(他们在私下议论时,谨慎地避免使用像“放荡”“**”这类贬义过重的词),但却公认她是物学一个新时代的代表。

  禹丁五世从祖辈那儿继承了一个昌盛的中央王国,疆域广大,而且像水面上的油渍一样不停地向四方扩散。周边那些不开化的部落纷纷要求内附,他们说自己同样是耶耶的子孙(确实如此),同样使用着由第三使徒亚斯传下来的方块字(只不过仅限最常用的百十个,其余的字都被他们的祖先遗失了)。但禹丁五世登基以来一直耽于玩乐,对那些要求内附的上书一概置之不理,原因是——麻烦。

  禹丁在观星台院内碰到了妮儿的学生苏辛,后者早早垂手避在一旁,含笑行注目礼。禹丁登基前曾在妮儿门下学习十年,与苏辛当过三年同学。苏辛比他小十岁,两人关系不错。虽然地位悬殊(苏辛和妮儿老师一样,也是出身卑贱的光身人),但只要是私下见面,他从不让苏辛大礼跪拜。

  禹丁笑着问:“要离开?今晚不陪老师观察天文?”

  苏辛说:“老师让我离开的。”略顿后他加了一句,“据我猜测,老师今天想同你好好聊一聊。”

  苏辛走了,他的话点燃了年轻世皇心头的火焰,恐怕还有肉体上的火焰。禹丁加快脚步,兴冲冲地走进观星台。

  禹丁今年三十五岁,风流倜傥;物学家妮儿与他同岁,风流美貌,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情人。今天她仍像惯常那样穿着极为暴露和宽松的衣服,俯在望远镜前观星,赤裸的后背披着红色的月光。妮儿老师多年来都是如此,她说,只有赤身沐浴在星光和月光中,让每一个毛孔都与大自然息息相通,才能更好地激发灵感。她的学生早就习惯了她近乎半裸的衣着。

  禹丁走到她身后,把那具精灵一般的漂亮胴体紧紧搂住。光身人妮儿虽然出身卑贱,但其美貌是社交界公认的,她的身体曲线迷人,一双美眸勾魂摄魄。但最令所有卵生人贵妇嫉妒的,还是她那波涛汹涌的胸脯。神圣的朝丹天耶把人分为高贵的卵生人和卑贱的光身人。卵生人生下来就能走路,也不需吃奶。所以,卵生人贵妇的**小巧玲珑,和男性差不多,绝不像光身人妇人那样粗蠢臃肿——偏偏这种粗蠢臃肿的东西最能吸引男人的眼睛,包括卵生人男人的眼睛!妮儿一向是社交界的宠儿,每个高贵的卵生人男子都会忘记她的卑贱出身。这一点实在令卵生人贵妇们心理失衡,但她们也无可奈何。

  此刻,在情人的搂抱、揉搓和亲吻下,妮儿仍气定神闲地观察着星星,甚至没有回头。她曼声说:“先把你腰间的匕首和火镰去掉,硌着我了。”按照教规,匕首和火镰是每个息壤星人须臾不能离身的武器和工具,不过在贵族中,它们已经变成袖珍化的精美首饰。禹丁解去挂有二者的玉带,重新抱住情人的乳胸。

  妮儿唇边挂着浅笑,调侃地说:“可怜的男人啊,你们的眼睛如果少在女人胸脯上停留,也许会在物学上做出更大成就。”

  禹丁笑着自嘲:“这没办法。当宇宙主宰、伟大的朝丹天耶委托耶耶造人时,就在男人体内埋下了炽热的情欲。据我所知,即使年届七十的尊贵的教皇大人,对你的美貌也并非无动于衷。”

  妮儿回过头微微一笑,“你说对了。诗人何汉说我的目光‘能点燃教廷的帷幕’,太夸张了,这句诗也许献给教皇更合适。我每次朝觐教皇时,他的目光都能把我的衣服点燃。”

  禹丁笑着加了一句:“所以,你在朝觐教皇时一向穿最暴露的时装。”

  “没错,我没有钱财奉献给教廷,只有奉献美色啦。”

  两人大笑。妮儿停止了观察,把头仰靠在情人的肩上,“喏,我正准备告知你一个重要的信息。我的观测和计算表明,在四十年后……”她摇摇头,“我一向不喜欢用息壤年来计时,总觉得它太快了,不符合自然和人生的固有节律,我还是用《亚斯白勺书》上规定的‘岁’吧。在四岁之后,将会出现邪恶的‘三月食日’现象。”她笑着说,“当然,物学家认为它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只是比较罕见而已,说它邪恶只是教廷和百姓的说法。不过,你作为世俗之皇,也许得提前做一些准备,预防民众中出现动荡。”

  “能推算出准确时间吗?”

  “毫无问题。只要承认息壤星围绕太阳转动,而三个月亮围绕息壤星转动,那么计算这样的天象并非难事。当然,尽管我给你教授过日心说,但你在公开场合从来不敢承认它,因为你得顺从教廷的观点:我们所在的大地才是宇宙不动的中心。”妮儿笑着说,语气中有微微的讽刺。

  禹丁不以为忤,“但我也一再对外申明,你的太阳中心说是一种非常有用的、可以简化运算的数学假定。既然它只是一个假定,教廷和皇室就没有必要干涉你在课堂上讲授。这种两全其美的结果难道不好吗?”

  妮儿轻叹道:“好,很好。其实我非常赞赏你的聪明和开明。我的同事们都说,有你这样一位开明的世皇,再加上那位相对宽厚的教皇,是这代物学家的福分。”

  “谢谢啦,交往这么多年,难得听见你一次褒扬。”禹丁把妮儿抱得更紧了,“也谢谢你预报的重要信息。我早就说过,我的妮儿是我最好的智囊。这个天象发生之前请你再验算一次,给我一个准确日期,我会提前公布,那样就不会有什么风波了。至于现在,我的妮儿,物学话题或政治话题是不是该暂告一段落了?”

  妮儿不会放过每一个讥笑他的机会,“可怜的男人啊,你们的智慧并不比女人差,可惜它总是被性欲淹没,难怪男人总是在物学殿堂上缺位。”她回身搂住情人,目光炯炯地说,“不过听你的,咱们先把物学话题放开吧。我今天正要告诉你一个重要决定,和男女之事有关的决定。”

  禹丁嬉笑着道:“是否和你我有关?快讲快讲,我已经等不及了。”

  “你知道我曾发誓终生独身,因为我已经把爱情献给了深奥的物学。但教规规定,每个有生育能力的妇人必须生育,我当然不能例外。所以,虽然我不需要丈夫,但我想找个好男人提供一颗种子。”

  禹丁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当然,能同妮儿有儿女是他的夙愿。问题是,卵生人和光身人交媾的后代笃定是胎生,从来没有例外。虽然在皇家条例甚至教规中,都未禁止卵生人男子找光身人女子寻欢作乐,可一旦以非卵生方式生下后代,那就只能作为卑贱的光身人,这一点是从不含糊的,即使其父亲是皇室成员也不能例外。那么,他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女一生受人歧视吗?而且,贵为世俗之皇却有卑贱的后代,于他的声名也很不利,会给教廷留下不小的把柄。这些年来,尽管他同妮儿非常恩爱,但世事洞明的妮儿清楚他的难处,从不提生育的事,而他也同样回避。所以,今天妮儿突兀的要求让他措手不及。

  睿智的妮儿当然清楚情人的心理,平静地说:“至于这个孩子的未来,我已经有了妥善的筹划。你当然知道,光身人蒙教皇特恩可以抬籍为卵生人,其后代也享受同样的荫庇。我过去从不屑于做这件事,但为了咱俩的孩子,为了你的名声,我愿意违心地去求教皇。”

  禹丁沉吟着,“我知道教皇很宠爱你,但蒙特恩之人必须对教廷有很大的功勋。所以,这件事并不好办,即使……”

  妮儿大笑,“即使我与他有肌肤之亲?禹丁,我的情人,不要嫉妒。我虽然只是你的情人,没有责任为你守节,但也不打算用肉体到老教皇那儿换取特恩,更不说那位道德高洁的老人也不会同意。告诉你吧,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筹划,打算为教廷立下一个不世的功勋——同时也是物学上的功勋,甚至还是对世俗皇室的功勋,可谓一箭三蝠!不过,这件事说来话头比较长。你说吧,是先把这件事讨论完呢,还是先干你垂涎的那件事?”

  “当然是第二件!”禹丁笑着抱起那具艳色逼人的身体,来到观星台中特意分隔出的一间密室。这儿尽管简陋,但一向是两人的爱巢。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火热。虽然妮儿一向爱取笑他“雄兽般的肉欲”,其实她的情欲并不亚于禹丁。此刻,妮儿用双臂紧紧搂着他,同样情欲汹涌。

  一个小时后,两人身心舒泰,紧紧拥抱着躺在床上,聆听着对方的心跳。这会儿,透过观星台的槽形观察窗,神圣的伊甸星系正在头顶。该星系中一颗橙黄色中等亮星即是《亚斯白勺书》中说的“父星”,据说是神圣的朝丹天耶的居所,而天耶之子、耶耶以及他的三名使徒(在《亚斯白勺书》中又称兄姐),同样来自那颗星星,所以它一向被教徒们作为圣星来崇拜。

  禹丁仰面躺着,盯着父星,随意地吟哦道:“神圣的父星啊,你何时失去了璀璨的蓝色?”

  这是一首著名古诗《天问》中的一句。《亚斯白勺书》中明确说父星是蓝色的,有如水波之色,但实际看到的父星却是橙黄色的。在无神论者对《亚斯白勺书》的诘难中,这是常提到的一个错误,而宗教界从来没能做出有力的解释。有一种假说,指父星也有季节(天文季节),在耶耶离开父星数万岁之后,它已经由春入秋,一如息壤星上春天的墨绿变成秋天的枯黄。但这明显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因为天界诸星从没有这种随季节变色的例子。

  妮儿听情人吟了这句诗,慢声说:“禹丁,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

  “真的?”

  “真的。我得到了一本最古版的《亚斯白勺书》,与当今教廷的正式刊行本有所不同。书中说,耶耶和三个使徒及其他兄姐并非来自父星,而是来自父星的第三行星。那版《亚斯白勺书》还透露,这个‘第三星’上有大量的水。这么一来,答案就非常明显了:所谓‘蓝星即父星’的说法,只是《亚斯白勺书》流传过程中的衍改。蓝星并非父星本身,而是父星的第三个行星——一个遍布蓝水的星球。可惜,我的望远镜还无法从父星系中分辨出这些行星。”

  禹丁沉吟着,“这倒是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但为什么教廷要删改古版《亚斯白勺书》?”他忽有所悟,不再说了。

  妮儿笑道:“我想你已经悟出教廷的动机了。如果父星有了绕它旋转的行星,那么物学界早就提出的‘日心说’岂不有了直观的例证?教廷就难以自圆其说了。”

  禹丁笑而不言。他曾跟着妮儿治学十年,十年中,他的宗教信仰已经被妮儿老师戳了不少破洞,甚至被基本颠覆了。但作为世俗之皇,他的皇冠是教皇给他戴上的,所以他历来言辞谨慎,从不表露任何对教会法定观点的质疑,即使是对最亲近的妮儿也是如此。而且两人一向有默契,当禹丁笑而不言时,妮儿也会适时地转移话题,不让场面太尴尬。

  但今天妮儿没有中止这个话题,她半仰起身,盯着情人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的禹丁,这正是我想为教廷所立的功勋。”

  禹丁笑着摇头,“什么功勋?你想说服教廷接受它一向厌恶的日心说吗?你今天的思维跳跃太快了,我赶不上你的思路。”

  妮儿讪笑着,“思维迟钝的男人啊,难怪你只能当世皇而不能当物学家,因为世皇这个职位不需要高智商。来,我慢慢告诉你。”

  她偎在情人怀里,抚摸着情人的胸膛,似乎打算随意说说,但她要谈的话题绝非随意,这是一个很大的计划,有相当的凶险,她已经筹谋很久了,今天,此刻,就要走出第一步。她很清楚,一旦她走出这一步,就不容回头了。

  “你知道,我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一向鄙薄《亚斯白勺书》,认为它凌乱悖误,矛盾百出;语言更是粗鄙俚俗,不可卒读。”

  “我知道。幸亏你一向把这些观点严格局限于学堂中和学术讨论中,所以教廷虽然听到一些风声,却至今没有为难你。”

  “那是因为有一个宠爱我、纵容我的老教皇,更因为我有一个尊贵的情人,所以,想找我麻烦的人多少有所顾忌吧。”妮儿抓住时机笑着恭维情人,“但近年来我觉得,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亚斯白勺书》,尤其是它的前两章《蛋房记事》和《出蛋房记》,竟然能从中搜捡到不少物学的金沙。”

  “是吗?”

  “是的,而且很多。随便举一个例子:《亚斯白勺书》中用相当的篇幅,对息壤星的动物植物做了详细的命名。我曾嘲笑《亚斯白勺书》的作者是越俎代庖,抢了博物学的衣钵。但你不妨看看这些命名,所有的有乳动物中,有小小的鼠子、大个的鼠牛鼠马、食肉的鼠狼鼠虎、天上飞的鼠蝠……为什么都有一个‘鼠’字?”

  “我想这没什么高深的寓意。鼠子是自然界数量最多的动物,可以作为有乳动物的代表,所以把其他生物的命名都加上‘鼠’字,借以表示它们的属类。”

  “但也许是另一种可能:耶耶和九个兄姐初到息壤星时,只带来鼠子这一种有乳动物,其他种类都是由它分化出来的?它们的相貌有太多的雷同,都有小眼、尖嘴和硬须。我说过,一种进化成熟的动物一旦来到物种的真空,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分化,占领各个生态位。”

  禹丁笑着说:“又在推销你的生物演化论?你不觉得这样的假设过于大胆吗?你一向提倡严谨治学的。”

  “所以,我想去证明它!”

  “怎么证明?挖掘万年前的动物尸骨?据我所知,你已经尝试过,但并没有什么发现。”

  “不,这次我先去证明《亚斯白勺书》中最容易证明的内容。”

  “是吗?愿闻其详。”

  “《亚斯白勺书》中说,耶耶带着九名兄姐和三百多名弟妹逃到息壤星,此举违背了神的意愿,朝丹天耶在怒火中曾对他们施以严酷的天罚。幸亏一位远方的隐名的神赐予一座蛋房,可以隔绝天罚。它高大巍峨,下雨时阴云只能到蛋房的腰部。《亚斯白勺书》中还说,当七名兄姐带着二百五十七名弟妹最终离开蛋房时,耶耶独自留在蛋房里长眠,等待万岁之后的复生。教廷说蛋房是真实存在的,它就隐藏在那道‘长崖’西边的原始密林中。既然如此——既然蛋房有确定的方位且如此高大,我想它应该很容易找到的,只需要越过‘长崖’的阻隔。”

  “长崖”是一道南北走向的大断层,长达数千里,壁立如削,基本隔断了东西的交通。天朝的西边边界到此终止,长崖之西都是蛮夷之地。不过,虽然有这道长崖的阻隔,小规模的商业往来还是有的。也就是说,教廷如果有心派一支考察队,长崖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禹丁默然,心中揣摩着妮儿的用意。她说的都是事实,但教廷中从未有人提议去验证蛋房的存在。至于其原因,对教廷来说是难以启齿的——如果蛋房果真像《亚斯白勺书》中描写的高入云天,那它肯定不会被原始密林遮蔽,但迄今为止从没人看到过。再说,如果蛋房圣地是在长崖西边,那也就是说,天朝的帝祚是从蛮夷之地开始,这也颇为犯忌。所以,教徒们总是把《亚斯白勺书》中有关蛋房的内容看成是寓言,是不可实证的。妮儿现在说去验证它,说白了可能是想去证伪它。

  禹丁不快地说:“妮儿,难道你放弃了一向的谨慎,想公开对教廷扯起反旗吗?”

  怀中的妮儿完全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责问,笑着吻他,“哪里哪里!你误解我了。我过去对这种传说嗤之以鼻,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真的想去证实它。知道我为什么改变?我刚才提到过那本古版《亚斯白勺书》,其中有这么一节内容,说蛋房十分巍峨,在蛋房内看下雨,房顶却总留有一片阳光。尤其是阴雨天的拂晓和黄昏,蛋房顶被鲜红的霞光照耀,美得有如仙景!还有,这么高大巍峨的蛋房,走出去再回头看,它就变软了,团在一个无形的圆球内,被大叶树和蛇藤所遮蔽。这样真切的描述,非身历其境者很难写出来,我倾向于相信它。”

  禹丁不免哂笑,“是何等的神力能让巍峨的蛋房团起身躯?当今世界最聪明的物学家也相信这样的神话?”

  怀中的妮儿把他稍稍推离,定定地看着他,“我确实无法解释,但问题的关键不是我能否解释,而是它是否真实存在。如果它确实存在,那么,物学家必须尝试去解释它,而且是用物学的逻辑来解释,而不是归结为神力。”

  禹丁再次默然。到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妮儿的决心。她心目中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庞大的计划,会尽一切力量去推行它,今天和自己的谈话就是她迈出的第一步。他熟知妮儿的为人,她从来不随便说话,更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但这个计划暗含着许多政治上的凶险,比如——耶耶的出身。

  当年,禹丁求学时,妮儿老师曾同学生们有过一次“纯粹假设性”的讨论。妮儿老师说,虽然今天社会中卵生人无比高贵,而光身人无比卑贱,但在初民时代可能并非如此,因为尊贵的耶耶很可能就是光身人。证据是《亚斯白勺书》中多次记录了耶耶对子民的昵称:我的卵生崽子们。

  妮儿老师说:“你们想过没有,这种称呼其实暗示耶耶与孩子们的出身不同?比如,他为什么不称呼他们‘我的两腿崽子’或者‘我的两只眼崽子’?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和他的崽子们都是两条腿和两只眼。耶耶强调‘卵生’,恰恰是强调崽子们与他的相异之处。”

  那时的禹丁已经觉察到这个话题的凶险,不想老师继续下去,于是立即站起来说:“老师,这种纯粹架空的推理太不可靠。这不是物学讨论,只是玄学的冥想。我建议抛开这个话题。”

  当时妮儿笑道:“你说得非常对,我刚才说的只是不可靠的间接推理。但我也有过硬的证据。比如,孵化期为两岁的卵生人不需要吃奶,也没有胎盘,为什么卵生人同样有**和肚脐?虽然它们要小一号。对此只有一种解释:光身人才是息壤星人的原始配置,而卵生人只是它的一种变型。还有,大家都知道,如果尊贵的卵生人和卑贱的光身人交媾,其后代无一例外地会是胎生,这说明,两种生殖方式相比,后一种是更强大的本能。”

  禹丁勃然大怒,“妮儿老师你太过分了!我不允许再谈论这个话题!”

  当时满堂愕然。妮儿老师的课堂一向享有充分的学术自由,禹丁的表现相当失态。他虽然只是一名学生,却也是皇长子,所以他的反对有足够的分量。同学们虽然不服,但大都噤声。只有苏辛气愤地站起来想指责他,但妮儿老师轻轻摇头制止了苏辛。其后,妮儿老师没有再提过这个观点。

  禹丁虽然觉得对老师失礼,但并不内疚。他的干涉其实是对老师(那时他和妮儿之间已经有了私情)的爱护。妮儿因物学上的睿智和过人的美貌,一直被世俗皇室所宠爱,教廷也对她相当宽容。但是,如果她越过某条红线,那么,无论是她在物学界的赫赫名声,还是她勾魂摄魄的眼睛,都不能救她。妮儿老师对禹丁的心意其实也是清楚的,所以从未怪罪他的那次失礼。

  现在她在推行一个庞大的计划,以她的睿智,她当然不会不考虑到这个计划的所有结果——比如,发现了蛋房,还发现了蛋房中长眠的耶耶,发现耶耶长着大号的肚脐……教廷对寻找蛋房从不挂心,恐怕正是因为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禹丁把妮儿从怀中推开,冷酷地说:“妮儿,也许你的主要目标并非发现蛋房,而是想确证耶耶是光身人?你想在普天之下掀起一波血雨腥风?妮儿你不要忘了,我虽然是一个百依百顺的情人,但我首先是世俗之皇。”

  这句话中蕴含着浓重的杀气。妮儿并不着慌,微微一笑,起身,开始穿衣服,也示意情人把衣服穿上。“禹丁,我尊贵的陛下,我怎么会忘记你的身份呢?所以嘛,让我们穿上代表各自身份的衣着,再进行以下的谈话吧,这样气氛更正式一些。”

  禹丁摸不透她的心思,但按她说的做了。两人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坐在一张书桌前。在红色的月光下,妮儿从书桌上拿过一本摊开的书,让禹丁看摊开的一页,“这就是那本最古版本的《亚斯白勺书》。你看这一节。”

  禹丁在月色中辨认着那段文字:

  耶耶说:

  我的卵生崽子们啊,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哪天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

  妮儿说:“我皇,我的情人,耶耶说的神奇知识是巫术或法术吗?教廷认为是这样的,但我觉得更可能是物学知识。也就是说,这位带着卵生崽子从蓝星来到息壤星的耶耶并非神人,而是一位杰出的物学家。他说的礼物肯定是海量的知识,可以让息壤星人在短时间内跃升数百岁乃至数千岁。禹丁,你对这个前景难道不向往吗?我知道你是向往的,你的内心与我相通,你了解物学进步对社会的意义。”见禹丁默然,她继续说,“我皇,你说得对,如果发现蛋房,确实有可能顺便发现某些有杀伤力的事实,比如确认耶耶是光身人——但主要是对教廷的杀伤力。对皇室来说,反倒可以借势而上,把权力揽过来,以你的强力统治,开启一个物学昌明的新时代。你意下如何?”

  这段言论是公然的谋反,禹丁十分震惊和震怒,但妮儿抢先说:“我皇,在发怒之前,先请你回答三个问题。”她停下来,直视着禹丁的眼睛,“第一,如果某种信仰建立在谎言基础上,它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吗?第二,物学能够永远被监禁在宗教的监狱中吗?第三,”她加重了语气,“你是想做开辟一代盛世的伟大君王,还是想让你的后人永远从教皇手中乞讨皇冠?”她微微一笑,“别人说你是个耽于玩乐的嬉君,那不是真的你。比如,你一直对蛮夷部落的内附要求置之不理,并非你嫌麻烦,而是一种聪明的避嫌。你不想让你的国土扩张太猛,赶上和超过教廷的势力范围,惹得教皇对你出手。我说得对不对?禹丁啊,请你记住,如果我能看透你的内心,教皇就更能看透了。”

  这番话有效化解了禹丁的怒气,而且其内蕴的分量使他大为震动。尽管他一向知道妮儿不是凡人,但他还是没料到妮儿有如此的胆略,竟然不动声色地策划了一场对教廷的全面战争。禹丁师从妮儿十年,对物学的信仰是他的本心,而对宗教的信仰只是保护色。现在,妮儿为他指出了一条光明的路,虽然途中也有极大的凶险,但预期的收获更大,值得做一次尝试,否则他真的愧对妮儿的勇气。只是——他也对一向亲昵的妮儿有了畏惧之心。妮儿一向颇得老教皇的宠爱。尽管那位老人世事洞明、目光敏锐,肯定也想不到妮儿会有这样的密谋吧。

  妮儿端详着禹丁的表情,长叹一声:“我和你谈这桩密谋,说来颇对不起一向宠我的老教皇。但我不能因为感激他,就听任物学永远被宗教所监禁,也不想永远在他面前扮演一位女弄臣。不过我事先向你请求一个恩惠:如果你夺取了教廷的权力,请善待这位开明仁慈的老人。”

  妮儿这番话又使他的畏惧加深了一层——显然,妮儿完全洞察自己刚才的心理活动。禹丁陷入沉思,妮儿不言不语地等待着。禹丁最后做出了决断,但把这个决定深藏在内心中。他微微一笑,转为公事公办的口气,“妮儿老师,你想以物学手段来证明《亚斯白勺书》的正确,我对此很赞赏。”

  妮儿知道这种“官方表态”的内涵,也给出了“庄重的回应”:“对,我想为教廷立下一件不世功勋。”

  “这是件好事,我想你当然会征得教皇的同意。再说,蛋房所在区域位于天朝疆域之外,教廷的势力还多少能达到那儿。因此,如果你想去那里,教皇的许可是必需的。”

  “对,我已经向教皇提出求见,教皇让我明天去。”

  “如果教廷同意你的考察,他肯定会派得力教士与你同行。”

  “是这样的,我也很乐意。”

  “如果教廷同意,依照惯例,教皇会敦促我准备必要的物资和随行人员。我会遵奉教廷的指示努力筹备。我可以派三十名精锐的士兵,就让你熟悉的押述带队。”

  “那太好了,多谢我慷慨的陛下。”

  “但你知道的,这些士兵只听从随行教士的指挥,我是没办法遥控的。我只能在行前向押述下达一个私人命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全你的性命。”

  妮儿当然能听懂他的潜台词:如果教廷识破了你的真实意图,或者你因某种原因与教廷闹翻,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了。

  妮儿笑着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的爱。”

  第二天,妮儿应约来到教皇所住的耶耶宫。她带着学生苏辛——他吃力地背着一只硕大的背囊,内里装着此次表演所需要的道具。这差不多成了惯例,每次教皇召她进宫觐见,总让她带来某件物学的新鲜玩意儿,或表演某个物学的小杂耍。这已成了教皇的爱好,而妮儿也很愿意配合。妮儿认为,凭着这些小杂耍,可以使教皇了解物学的最新进展,也可借此化解教廷对物学的敌意。比如几年前,她曾把新发明的望远镜送给教皇,教皇笑纳了,以后望远镜在社会上的推广就没有碰到太大的阻力。否则,难保某个宗教狂热分子不会以某种古怪理由(比如:不许卑贱的光身人窥视神的住所)来阻挠它的使用。这次,她更是精心准备了一个更刺激的表演。

  耶耶宫是按照《亚斯白勺书》中所描绘的蛋房所建,巍峨的球顶高高耸立。此时正是教皇每天接受信徒朝拜的时刻,满头银发的莫可七世站在塔楼的窗户后面,含笑向信徒们施福。宫殿前的广场上聚集着数以万计的信徒,他们俯伏在地,虔诚地跪拜,吟哦着《亚斯白勺书》上的经文。他们大都是衣着褴褛的光身人,也有衣着华丽的卵生人贵族。数万人的诵经声汇成低沉的声浪,隆隆地卷过广场。它反过来震击着每个信徒的心房,让他们更为亢奋,个个泪流满面。每个信徒都带着息壤星人必带的匕首和火镰,在起立跪拜中,两者常常发生撞击,汇成清亮的金属声浪。妮儿和苏辛也悄悄过去,加入朝拜的人群。

  物学家妮儿也是历史学家,对几千岁来教廷的罪恶和黑暗知之甚详。她知道在这座巍峨壮观的宫殿之下埋着多少冤魂,藏着多少丑恶。但公平地说,近百岁来,耶耶教已经逐渐开明,特别是莫可七世登基以来,大力提倡仁慈、包容、行善、谦卑,鼓励和资助艺术,对物学的发展也相当宽容(只要物学发现不影响到宗教的根基)。他还尽力推行一夫一妻制——这件事其实有违教规。因为,依《亚斯白勺书》的记载,耶耶只关心女人多生孩子,从未限制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虽然阻力很大,莫可七世仍坚决地推行着。

  不过依妮儿的看法,教皇在推行这件事时更重视女性的贞节观,而对卵生男人的纵欲相对宽纵,对此她难免有腹诽。

  妮儿多次蒙教皇召见,对这位年届七十的老人印象颇佳。但她在精心制订针对教廷的阴谋时并无内疚。她并没有想颠覆教廷,只是想削弱它,让它不再以僵死的教规来限制物学的发展,不再干涉日心说、生物演化论和电学。宗教应该缩回到教堂中,干它应该干的事——净化人的灵魂。这对社会、对物学,甚至对教廷的长远利益而言,都是好事。所以,她对禹丁说她要为教廷立下一件“绝世功勋”,也算不上是谎言。

  朝拜仪式结束,教皇照例在内庭接见她。虽然耶耶宫不可能全部用透明材料建造(《亚斯白勺书》说蛋房是通体透明的),但在球顶处还是尽可能多地设置了透明天窗,使幽深的宫殿内时刻沐浴着一方阳光。妮儿像往常那样除去外衣,穿一袭最性感的晚装来觐见教皇。以她的说法:智慧和美色是她唯一能贡献给教皇的礼物,而且教皇陛下对这两件礼物绝不厌烦。接近内庭时,她远远听见明亮的七弦琴声,是教廷乐师梅普在演奏,教廷诗人何汉为他击节。在场的还有宗教甄别所的执法尼微教士,此人是个狂热的信徒,妮儿与他的关系一向颇不融洽。正在奏琴的梅普远远瞥见妮儿进来,立即转换了乐曲,旋律由庄重沉稳转为缠绵谐谑。听到这首乐曲,在场的何汉,甚至教皇,都会意地微笑了。只有尼微厌恶地皱着眉,但鉴于教皇的反应,他也不敢表现得太过火。

  才气过人的诗人何汉也是著名的风流浪子,自然和同样风流的妮儿有过缠绵的一段。在情火熊熊燃烧时,他为妮儿赋过不少艳诗,从“圣洁妖娆的雪山双峰”唱到“黑草丛中神秘的生命之门”。这些艳诗广为流传,但流传最广的是这一首:

  你的目光能点燃教廷的帷墙,

  能屏蔽三个月亮的光芒;

  能烧沸七十岁男人的血液,

  使他的那话儿坚硬如枪。

  从教廷到宫廷到民间,这首艳诗几乎无人不知。梅普干脆把它谱成歌曲,使其流传更广。现在他弹奏的就是这一首。

  虽然大家都知道诗句中的“七十岁男人”是暗指哪位,也有尼微这样的狂热教士为此义愤填膺,但教皇本人倒是一笑了之。这位老人自律甚严,比如他虽然喜爱美貌可人的妮儿,与她有多次私人性质的接见,但在两人见面时,从来都有人作陪,何汉、梅普和尼微都是经常的陪客。用妮儿的话调侃,教皇是“醉心赏花而从不折花”。由于他的自律,他有足够的道德优势对那首艳诗付之一笑。

  在缠绵谐谑的旋律中,她和苏辛行了跪拜礼,吻了教皇的手。教皇让她平身,用目光仔细刷过她的全身,从面庞到裸露的双肩、曳地的长裙、裙衩中隐现的玉腿、镂花皮鞋中纤巧的双足。她也随身带着匕首和火镰,但就连这两样也比别人的精致,更像是女性的环佩,而非武器工具。妮儿像惯常一样,从容地微笑着,承受着老人烧灼的目光。

  良久,教皇叹息一声:“妮儿,你真是一个迷人的尤物啊!”

  今天这句赞语多少越出了教皇的身份,妮儿立刻应和道:“谢谢陛下的褒扬!社交界公认,对女人的美貌而言,陛下是最高雅的鉴赏家。如果陛下允许,我会把你的赞语刻成金字,拿到社交场合去炫耀。”

  教皇笑道:“以我的年纪而言,还是免了吧。但你的容貌确实迷人,连我都为之心动,何况那位血气方刚的世俗之皇。”

  妮儿笑着说:“那是位饕餮之徒,只会匆匆填饱肚子,哪里会像陛下这样细细品赏。”

  教皇大笑,“是吗?太可惜了,不过不要紧,等他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有细细品赏的耐心和情趣了。说吧,今天你来教廷,带了什么新鲜把戏?”

  “当然,今天的表演应该比平常的更刺激。苏辛,你准备吧。”

  苏辛起身,从硕大的背囊中取出各种器具,开始做准备。

  妮儿则撒娇地说:“但今天表演前,我要预先请求陛下的赦免——如果我的表演被人认为亵渎了教会。”

  教皇平淡地说:“不要装模作样啦。你恐怕算不上胆小谨慎的人,据我所知,你平时并非没说过渎神的话。但只是局限在你的教室,而不是向民众宣扬,我何时计较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向衷心感激陛下的宽仁,但我今天仍然要预先请求陛下的赦免,因为以下的表演将涉及《亚斯白勺书》中最重要的一种神器——‘电鞭’。陛下,我对这件神器毫无不敬,恰恰相反,我的表演正是歌颂它的威力。但为了避免某些教士过于敏锐的联想,我还是想预先获得陛下的赦免。”

  旁边的尼微皱起眉头,他知道妮儿这番话是针对谁的。教皇,包括旁边的何汉和梅普也都心如明镜。

  教皇看看尼微,微微一笑,“好的,如果你坚持,那我就答应吧。我谨在此宣布:无论你今天的表演有无不妥,我都赦免你。”

  妮儿再次拜谢,“谢谢陛下的仁慈。”

  那边苏辛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些东西从外观上看,与《亚斯白勺书》中的神鞭毫无共通之处:简易支架上支着一个圆滚滚的桶状物,外形粗糙,上边缠满了铜线。桶状物的中空处嵌着一个内筒,上面也缠满了铜线。内筒两端都有外伸轴,支在外筒端面的支承环上。其中一端外伸轴通过一对大小齿轮连着一个曲柄,此刻苏辛正在试着转动,原来内筒是可以旋转的。从外筒端部还引出两条铜线,其中一条接着一根铁钎,铁钎插入地下;另一条连着一根鞭子。鞭柄是木质的,中空,铜线通过中空部分从另一端伸出,并垂下约两臂长,成为鞭身。鞭身实际是由几十根细铜线组成的线束,金光闪烁。鞭柄做得相当考究,握手部缠着银灰色的鼠狼皮,其余部分镂有精细的刻花。在场的人疑惑地看着这些东西,最后把目光定在鞭子上——无疑,今天的主角就是它了,只有它才与“电鞭”有某种相似处。至于那些粗糙臃肿的圆筒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教皇认真地观看着,等着妮儿的解释。

  妮儿笑着说:“恭读《亚斯白勺书》时,我常常觉得《蛋房记事》最后一章最为动人:蛋房内的孩子们不理解耶耶的严厉,竟然共同策划谋杀‘我们地上的父’。这是息壤星人的原罪,永远种在息壤星人的心灵深处。后来,第二使徒小鱼儿知道了真情,痛悔悲愤中用耶耶赠给她的电鞭,狠狠处罚了谋杀耶耶的策划者阿褚、亚斯等人,也惩罚了自己,完成了灵魂的升华。然后她奉耶耶的命令,拥立阿褚为第一头人,率领孩子们告别处于假死状态的耶耶,走出了蛋房……这个故事人所周知,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想问:每个息壤星人都从《亚斯白勺书》中熟知电鞭,它的名称用了‘闪电’中的‘电’字,无疑与闪电有某种共通之处,但闪电从本质上说又是什么?”

  尼微粗暴地打断她,“闪电是朝丹天耶的造物,用来惩罚那些不信教的罪人,非凡人俗子所能理会,尤其是……”

  他想说“尤其是卑贱的光身人”,但考虑到教皇对妮儿的宠爱,就勉强把后半句咽下了。妮儿看看教皇,老人面色如常。她知道教皇的表情实际是说:你说你的,不必理会他。

  于是妮儿继续说:“对,闪电是朝丹天耶的神圣造物,而物学家的工作就是用凡人能听懂的理论来诠释朝丹天耶的伟大。物学家们刚刚发现,电鞭和闪电的威力都来自一种神秘的物质,我把它命名为‘电粒子’。它存在于所有物体的深层结构中,但被牢牢锁闭,一般不会逸出,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如果能用某种设备打开牢狱,把它们释放出来,就会表现出无比的威力。”

  尼微冷嘲道:“你要用什么释放电粒子?就用你带来的那个粗蠢东西?”

  妮儿应声道:“正是如此!你说的粗蠢东西我称之为‘释电器’,它的功能就是要打碎物质深层结构对电粒子的锁闭。当然,我还远远达不到耶耶的神力,他能用一根小巧的电鞭来做这件事,而我们却不得不用这么大的释电器才能近似模拟它的功能。我们期望到某一天也能达到耶耶的神力,但那一定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尼微对这句“渎神的话”勃然大怒,严厉的斥骂正要出口,教皇熟知他的脾性,立即用温和的一瞥止住了他。

  妮儿说:“但不管怎样,物学家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可以部分再现电鞭的威力。为了庆祝这艰难的一步,也为了表达对圣书的崇敬,今天我想用一出颂神的戏剧来表现它。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教皇笑着点点头。

  “那么,我想请在场的诸位——教皇除外——都扮演一个角色。尼微教士扮演第一使徒阿褚;乐师扮演第三使徒亚斯;诗人要女扮男装,扮演大川良子;而我扮演第二使徒小鱼儿。在这幕剧中,我将抽阿褚五鞭,抽亚斯两鞭,请良子抽我五鞭。”她看看尼微,微带讽刺地说,“我知道尼微教士一向不信我——一个卑贱的光身女人——的任何一句话,所以特意请尼微教士扮演角色,这样做的好处是,请尊贵的教士亲身体会电鞭的威力,否则他会怀疑其他受罚者只是做戏。”

  尼微冷着脸本想拒绝,不愿与这位不敬神的光身人女子打交道,但他想了想,痛快地点头答应:“好的。我今天就亲身尝尝‘你的电鞭’的威力。”他用重音说出“你的电鞭”四个字。

  “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请求每个演员赤脚,也褪下一只袖子。因为电鞭的威力虽然很大,但必须直接接触皮肤才能起作用。我猜想连耶耶本人的电鞭也是如此,因为初民时代的人们都是半裸的,只穿一条树叶裙。”

  她本人率先做了,褪下一只袖子,踢掉鞋子。何汉和梅普用目光询问教皇后,痛快地照做,步入场中。尼微不大情愿,但最终也照做了。妮儿的这番铺垫引起了教皇的兴趣,他向前俯着身体,好奇地看着。妮儿命令苏辛启动释电器,苏辛立即全力摇动曲柄,释电器的内筒越转越快,很快变成了一团光影。妮儿拿起电鞭,走入场中,悲愤地仰面向天……

  物学家妮儿也是一位颇有天分的演员,一瞬间便进入了剧情。她回到蛋房时代,进入第二使徒小鱼儿的内心。阿褚他们刚刚策划了对耶耶的暗杀,而自己对此是默认的。现在耶耶奄奄一息,而她刚刚得知,耶耶的严厉是迫不得已的,因为蛋房的能量马上就要告罄。他们暗杀耶耶,犯了十恶中的弑父大罪,马上就要受到惩罚:他们将不得不走出蛋房,无法再逃避缺氧,也没有了狮子头,没有了医药,更不会再有一个耶耶在家里等着他们……

  她凄厉悲愤地高喊:“凡领头参与今天密谋的,给我站出来,我要用耶耶的电鞭惩罚你们!”

  惊慌和沉默。少顷,阿褚、亚斯走出来,脸上挂着冷笑和蔑视——但内心对电鞭也有恐惧。

  小鱼儿恶狠狠地举起鞭子,正要向阿褚抽去,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痛悔地说:“既然我默认了这次密谋,就该首先接受惩罚。大川良子,过来!”良子迟疑地走过来,小鱼儿把电鞭交给她,命令道:“抽我五鞭!”

  良子摆着手,惊慌地后退。

  小鱼儿厉声说:“快!”

  她的面容非常可怕,良子不敢违抗,胆怯地接过电鞭,狠下心向小鱼儿抽去。小鱼儿永远忘不了电鞭触身时的痛苦,浑身的筋脉都皱成一团,千万根钢针扎着每一处肌肉和骨髓。她倒在地上,每一鞭都带来一次猛烈的抽搐。

  良子迟疑着,不敢再抽,小鱼儿咬着牙喊:“快抽!这是我应得的,谁让我们谋害耶耶呢!”

  扮演良子的何汉当然不忍心真的鞭抽自己的情人,刚才他只是用鞭子轻轻扫过妮儿的身体。但他没料到,这轻轻的一扫竟然有如此威力。他不忍心再抽,但在妮儿的催促下,狠下心,抽完了这五鞭。舞台外的苏辛同样不忍心看老师受苦,摇曲柄时一直紧闭双眼。御座上的教皇也很动容,他看出妮儿的痛苦是真的,并非是做戏。他克制着感情,继续观看。

  五鞭之后,妮儿在地上喘息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从良子手中要回电鞭,声音冷硬地说:“现在轮到你们了!”

  她对亚斯(梅普)抽了两鞭,这样的鞭数在《亚斯白勺书》上有明确记载。梅普也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小鱼儿拎着电鞭向阿褚走来,声音嘶哑地说:“你是密谋的头领,我要抽你五鞭。准备接受惩罚吧!”

  此刻阿褚的目光十分复杂,有恐惧(他看到了妮儿和梅普的痛苦,那肯定不是作假),也有恨意——他想妮儿今天肯定是借机报复。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不想让一位卑贱的光身人对他作威作福,反正当妮儿扬起鞭子时,他突然出手去抢夺鞭子。这个动作超出了剧本的情节,让周围人吃惊。但真正震惊的是妮儿,她立即嘶声喝道:“不要抓!”

  但已经来不及了。尼微抓到了鞭子,强大的电流顿时把他击倒在地。其他受罚者都是被一抽而过,痛苦是瞬时的。而尼微抓牢了鞭身,电流使他的手部肌肉收缩,从而把鞭子抓得更牢。在电流的持续冲击下,他的身躯在地上猛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音。周围人惊呆了,好在妮儿临危不乱,反应神速,用衣服包着手,一把扯断了鞭柄后的电线。此时,苏辛也停止了转动曲柄,尼微的身躯这才停止了抽搐。

  妮儿忙冲过去,把他扶起来,其他人包括教皇也都赶快上前察看。妮儿看清他并无大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安慰大家:“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陛下请放心。电鞭虽然威力惊人,但它的神力都是缘于电粒子,只要一断电就不会再伤人。尼微教士休息片刻就会复原,不会有后遗症……尼微教士啊,你怎么想起来去抓电鞭?按《亚斯白勺书》的记载,连蛮勇过人的阿褚也不敢这样。”尼微已经基本恢复,脸上的肌肉不再抽搐,但目光中满是羞怒和仇恨。妮儿笑着说:“按照《亚斯白勺书》的记载,应该抽阿褚五鞭的。但刚才这一鞭抽得太实在,尼微教士应该充分领教了电鞭的威力,后面四鞭就免了吧。”

  尼微恶狠狠地瞪了妮儿一眼,他甚至不愿与这个“邪恶的光身女人”离得太近,于是一瘸一拐走出了圈子。

  教皇踱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电鞭,但谨慎地不去碰它。妮儿笑着说,电鞭已经断电,可以放心触摸的,于是教皇小心地捧起它,仔细观察着,问:“你说它的威力缘于电粒子,那么,那些电粒子此刻在哪里?它们——会用完吗?”

  “它们已经回到原处,在物质很深的内部,但被重新锁闭了。它们不会用完,只要释电器开动,被锁闭的电粒子就会再次被释放,永远循环不已,就像流向大海的河水会变成水汽上天,然后返回河流上游化作雨水。”

  教皇仔细观察了很久。他刚才亲眼看见了电鞭的威力,而且肯定不是因为鞭抽之力(几次鞭抽都用力很轻,鞭梢只是从受罚者身上一滑而过),但他心中已经信服了妮儿的说法,即《亚斯白勺书》中那支电鞭的神力就是缘于所谓的电粒子,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平时被锁闭在物质的深层结构中,需要用那台形状奇怪的释电器才能放出来。换句话说,耶耶的无边神力,恐怕正是因为他掌握了释放电粒子的方法。当然这个想法无法说出来,它未免有点儿……渎神。

  最终教皇笑着说:“我不相信耶耶的电鞭同你们的方法有什么关联,不过我承认,你的电鞭也很厉害的。关于这点,我想尼微教士的体会最深,是不是?”他回头笑着问尼微,巧妙地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这个“丑角”身上。众人都笑了,只有尼微阴着脸不作声。“但是,妮儿,你的电粒子有什么实际用处吗?”

  妮儿摇摇头,“眼下我也不敢确认,只有一些猜想。我相信,电粒子的释放是自然神秘之门的一次豁然洞开,是朝丹天耶对息壤星人的慷慨恩赐,它肯定会带来一个无比辉煌的新时代。”

  她的话蕴含着激情,但众人除苏辛外都没有什么共鸣。

  教皇笑着说:“好的,谢谢你今天的有趣表演。但请你记住,有些话只能局限在你的教室和我这里,不可以对民众讲的。”他没有明言,但妮儿清楚他的意思——不要宣扬神圣电鞭的威力是缘于电粒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今天你来求见有什么愿望?”

  妮儿向苏辛挥挥手,后者收拾好东西,向教皇行礼后退出。

  教皇见妮儿仍未开口,体贴地问:“需要诗人、乐师和尼微回避吗?如果需要,今天我可以破例允许。”

  “不需要的,他们尽管旁听,想把我的话编成歌曲也无妨。陛下,我想求一个大的恩典。”

  “请讲。”

  “陛下,你知道我痴爱那位地位尊贵的情人。虽然我此生坚持独身,但还是想为他生育儿女,这也是教规赋予女性的义务。但我不忍心让他有一个身份卑贱的光身人儿女。”

  教皇微微摇头,“妮儿,就个人意愿来说,我很乐意帮你。但你知道,教廷的抬籍特恩是十分严格的,蒙恩的人必须对教廷立下足以服众的功勋。”

  “这正是我的愿望!”妮儿扬声说,“我正打算为教廷立下一件大功勋。”

  教皇与诗人、乐师交换了一下眼色,微笑道:“是吗?说说看。”

  “经过对历史的梳理,我已经实现了从物学到宗教的回归。我认为,《亚斯白勺书》中的记载,尤其是《蛋房记事》和《出蛋房记》的记载是真实的。在长崖隔断的西方边陲,某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内,肯定藏着《亚斯白勺书》中所描述的蛋房;而耶耶本人就长眠在蛋房内,等待着信徒去唤醒。陛下,我准备用一生时间去找到它,即使不幸在蛮荒之地丧生,我也无怨无悔。”

  教皇平静地盯着妮儿,温和的目光中暗藏犀利。妮儿知道教皇世事洞明,早就熟知自己对宗教的不恭,当然不会相信她这番忠诚表白。他肯定能猜到,妮儿想寻找蛋房只是出于对考古学和物学的热情。但他没理由拒绝自己的要求。毕竟,作为忠诚的信徒,他不能怀疑《亚斯白勺书》的记载。那么,找到蛋房应该是他的职责,物学和宗教在这儿殊途同归。

  妮儿又说:“陛下,能原谅我的直率吗?”

  “请讲。”

  “陛下,每人都熟知《亚斯白勺书》中的四条戒律:永远不要丢失匕首和火镰——息壤星人一直在做;永远记住算数的方法和记载历史的文字——人们一直在做;十五岁就行播种之事,多生孩子——也一直在做,只是生育年龄有所推迟;每人一生中必须回蛋房一次,朝拜耶耶——唯有这一条没能做到。并非信徒们不虔诚,而是因为蛋房的具体所在已经在时间长河中迷失。我们只知道它在长崖之西的密林中,因此只坚持了每天向西方的朝拜。但是,如果能找到蛋房,那么每个信徒就能践行第四条戒律了。当我们离开人世去天堂服侍耶耶时,就会更加无憾。”

  她以殷切的目光看着教皇。这是一条更为坚实的理由,相信教皇无法拒绝。

  教皇久久沉吟着,目光平静。良久他说:“妮儿,我很赞赏你对教廷的忠诚。这很好。你是一位了不起的物学家,但没有敬畏的物学是很可怕的。希望你继续保持对朝丹天耶的敬畏。”

  妮儿虔诚地点头,但心中有点儿忐忑,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算不上对宗教有敬畏的人,教皇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这番勉励实际是在敲打她。

  教皇又说:“相信你刚才在晨祷的现场已看到了信徒们的虔诚。对朝丹天耶的信仰是息壤社会的基石,它承载着社会的稳定、民众的衣食,甚至物学的发展。我知道你会珍惜它的。”

  妮儿在心中反诘:但这种虔诚是建立在愚昧之上啊。她口中却说:“是的,我会牢记陛下的教诲。我想找到蛋房,也正是为了这个。”

  但她心中已经开始失望,教皇的话意,恐怕是在婉拒自己的要求。

  没想到教皇突然转了口气,“至于你的计划,教廷会大力支持的。我将派尼微教士同你一道前往。”

  妮儿十分惊喜。当然她不喜欢与尼微同行,这家伙是一个顽固的教旨主义者,熟知妮儿对宗教的不恭,一向对她抱有很深的成见。但妮儿无可选择,教皇能同意她的计划已经是万幸了。

  她惊喜地说:“谢谢陛下!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然后她突然说,“陛下,我能吻吻你吗?今天我太高兴了,情不自禁啊。”

  教皇笑着伸开双手,妮儿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把火热的双唇贴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那个瞬间,她甚至享受到了父女的亲情。

  教皇轻轻把她推开,笑着说:“你能受得了旅途的艰辛吗?至少你的漂亮衣装是穿不成了。”

  “我知道,我能承受。等我探险回来,一定会变成容貌枯槁的老妇。所以嘛,请陛下一定要记住我今天的美貌。”

  “好的,我会记住。我会颁布谕令给你那位情人,让他为你准备人员和物资。不过——”他笑着问妮儿,“也许你可以直接指使他,并不需要我的谕令。”

  “啊不,当然需要!我的魅力怎么能同您的谕令相比啊。”

  “好啦,你可以跪安了。希望你成功,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蛋房,我就有理由说服教廷,为你抬籍。”

  “谢谢陛下,我一定尽力。”妮儿向教皇行了大礼,笑着同诗人和乐师再见,她请乐师和诗人关注她的考察,以便为她的成功写一首颂歌。她也友好地同尼微道了别,祝愿两人在旅途中相处愉快。尼微满面阴云,对她的示好只是冷淡地点点头,但这丝毫未影响妮儿的兴致。

  一日半之后(也就是半个息壤年之后。息壤星的一日过于漫长,而一年过于短暂!),世俗之皇禹丁五世遵照教皇谕令,为这次宗教上的寻根之旅准备了充足的物资,由十头剽悍的鼠牛驮运。另外备有四匹体形飘逸的鼠马,作为教士尼微、侍卫官押述、医官成吉和妮儿的坐骑。这对光身人妮儿是很大的恩宠,至于同为光身人的苏辛就只能步行了。禹丁在御林军中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步兵,作为旅途的护卫。物资中包括一顶专为妮儿制作的帐篷,分内外两间,外间将让押述居住。长崖之西是蛮荒之地,既有鳄龙、鼠狼、鼠虎等猛兽,也有强盗和野蛮的土人,这样可随时保证妮儿的安全。看到这顶精心制作的帐篷,妮儿不由感激情人的细心周到。

  探险队将首先乘船,全部旅程有一半能走水路,然后就得弃船登岸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禹丁来到妮儿的天文台,两人一夜缱绻,恋恋难舍。

  禹丁说:“妮儿,按说我明天该去送行的……”

  “不,你不要去。你在心中为我送行就好啦。”

  这趟旅途将十分艰难,吉凶难料。但更大的风险是政治上的。尽管此行奉有教廷谕令,但如果找到蛋房,而且真的发现了某些对教廷比较致命的事实,那么结局如何,仍然难以预料。所以两人商定,不让世俗皇室在这件事上涉入过深(提供物资和护卫只是奉教廷谕令),这样一旦局势有变,禹丁还有较大的转圜余地。

  因为前途难料,也许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所以,在亢奋的性爱中涌动着感伤的暗流。“禹丁,我的爱。等我回来吧。如果我能回来,一定为你至少生一个儿女。”

  “你一定会回来的。”

  禹丁怀着歉疚和感伤,把情人紧紧搂在怀里。

  第二天早上,在王城码头,船队已经准备妥当,即将启程。教廷派了何汉和梅普来送行,仍是梅普奏琴,何汉击节,琴声时而热烈,时而苍凉。皇室也派了一位内侍代表前来送行。太阳刚刚升起,微弱的红光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极目望去,河道两边尽是墨绿色的大叶树林,一直向上游延伸。十四头牲畜已经在船上安顿好了,此时不安地喷着鼻息,用它们的小眼睛望着主人。三十名士兵甲胄鲜明。妮儿也脱去了她惯常的衣装,穿了一套小号的军服,这种衣服结实耐用,适宜旅途生活。不过,她的美貌是军服掩盖不了的,她明月般的脸庞、阳光般的双眸,令士兵们不敢逼视。这些士兵全部是光身人,天性自卑,只敢悄悄地看她的背影。卵生人出身的医官成吉就不同,他总是摆出一副鉴赏家的派头,笑眯眯地盯着妮儿看,目光简直能把她的军服剥去。队伍中只有尼微教士对妮儿的美貌免疫,他总是表情阴沉,对妮儿的笑脸和温语视若无睹。

  船队启程前,尼微让全队人在甲板上集合,语气严厉地说:“这次考察是奉教廷的谕旨,我是教廷的全权代表。行程中的日常事务由押述和妮儿决定,但各种事项的最终决定权在我手中。现在,请押述侍卫官和妮儿……”他顿了一下,为妮儿加上尊称,“……妮儿女士确认我的话。”

  押述看看妮儿,冲着队列说:“我会遵从教廷代表尼微教士的命令。”

  妮儿也爽快地表态:“没说的,尼微教士是考察队的最高首领!”她的学生苏辛不满地看看尼微,没有吭声。

  尼微满意地点点头,“请送行的使者下船,船队起航。”

  船队离开码头,缓缓向西方逆流而上。妮儿立在船尾向何汉、梅普等挥手道别,很久之后,她还能听见顺着河面飘来的琴声。

  2.发现

  二十个息壤年在旅途中匆匆流过,出发时妮儿三十五岁,现在已经三十七岁了。关于计时系统,《亚斯白勺书》中有明确的硬性规定:六十秒为一分,六十分为一时,二十四时为一天,十二天为一日,三日为一年,十年为一岁。何以如此计时,妮儿早就思考过。在这个系统中,“日”和“年”是“实单位”,分别对应着息壤星的自转和公转;而“天”和“岁”为“虚单位”,与天文现象并无任何对应。那么,为什么要设这两个虚的时间单位?一般人从不考虑,只是习惯成自然地执行圣书的规定。而妮儿断定,这两个虚的时间单位应该来自蓝星,它们寄托着耶耶对故土的依恋。

  考察队早就弃船登岸,也离开了禹丁王国的疆域,但仍在教廷的势力范围内。这里是化外之地,地老天荒,人烟寂寥。考察队越向前走,野人的语言越是难懂,好在他们都使用同样的方块字(尽管他们只认得最简单的百十个字),所以交流起来不算太困难;而且所有野人也都随身带着匕首和火镰,自称是耶耶的子孙。看来,《亚斯白勺书》的记载是正确的。

  尽管这些野人尚未走出蒙昧,但对“耶耶的人马”很尊重,没人敢来打劫,反倒常有人献上贡品,妮儿也给予更丰厚的回赠。有些胆小的野人只敢夜里悄悄送来贡品,妮儿就把回赠品留在原地。

  著名的“长崖”到了。

  一条长长的断层壁立如削,向南北无限延展。它高约百米,由于太过陡峭,崖壁上很少有树木,裸露着浅红色的岩层,夹在断崖之上和断崖之下的黑绿色林木中,非常显眼。断壁上面有细细的飞瀑流下,激起满天水雾,即使在晴天也散射着迷人的光晕。这道长崖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也在圣书《出蛋房记》中有记载。据说,耶耶的子孙走出蛋房后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大约三千岁后才走到这道长崖,此时他们已经形成七个支派。但在这儿,各个支派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有的支派不想再走,因为穿越断层过于艰难,生死难料,而且一旦下去,无法确保能再回来,也就无法再朝拜蛋房了;有的支派仍坚持前进,因为立在断崖顶向下望去,东边是广袤的平原,明显是生存的福地。最后有三个支派继续前行,用长绳一个个缒下断崖。其他四个支派打道而回。

  继续东进的三个支派在进入草原之后,由于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便开始了圣书上记述的农耕生活,从此有了爆炸性的发展,直到建立起今天的天朝。“跨越长崖”这个历史分界点大概发生在四千岁之前。留在断崖之西的四个支派从此失去了踪迹。妮儿猜想,这些族群肯定还存在,只不过发展较慢,至今仍是未识教化的土人。

  妮儿让考察队先在断层下驻扎,她与押述、苏辛、一位当地的通译及三个士兵去探路。长崖东西之间一直有小规模商业交流,所以跨越长崖的秘道肯定是有的,据推测就在附近。可惜这儿人迹罕至,无法找土人探问路径。他们一行沿着断层往北,披荆斩棘,艰难地推进。

  第二天,苏辛突然喊:“妮儿老师,你看!”

  前边地势较为平坦,有六处十几米高的圆锥形土堆,显然并非自然之物。“坟墓?”妮儿猜想。不过她觉得不大可能。从大小看,如果是坟墓,必然是巫王或帝王的陵墓群,但这儿不像曾有过繁荣的国度或部落。答案很快就有了。苏辛带士兵挖开土堆,里面竟然全部是骨头!只是时间久远,骨头已经风化,互相粘连。土堆外有薄薄一层浮土,是风力堆集而成。妮儿仔细检查骨骸,发觉大部分属于大型哺乳动物,如鼠牛、鼠羊、鼠马,甚至有少量的鼠狼和鼠虎。粗略估算,每处土堆的骨骸都对应着数万只动物,那么,总共六个土堆,对应的动物应该在五十万只以上。

  对妮儿的估算结果,押述和苏辛都非常震惊:什么人造成了如此超大规模的屠杀?当然,它们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累积而成的,从骨骸风化的程度看,这场屠杀应开始于至少数百岁甚至上千岁之前。

  他们依次考察,发觉骨堆的年代越来越近。在最后一处骨堆的最上层,骨骸竟然是新鲜的,大概在几岁之内。六处骨堆的排列大致与断崖平行,妮儿揣摩着,对它们的由来有了初步的猜想。

  当晚他们住在骨堆附近。第二天拂晓,突然听到遥远的喊叫声,声音是从断崖之上传过来的,听来应在百人左右。押述立即让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妮儿和苏辛也都执刀在手。

  喊叫声越来越近,其中还夹着动物惊恐的嘶鸣。苍茫的晨色中,断崖上有火光向这边迫近。很快听到动物杂乱的奔跑声,紧接着,一只黑影从断崖上窜出,沿抛物线向地上坠落,伴着兽类的惨叫,听起来像是鼠牛,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这是第一只牺牲者,其后是一只又一只黑影,一声又一声惨叫,一声又一声闷响。等“跳崖”的队伍结束,断崖上边出现了火把的光亮。火光之下,隐约是骑着鼠马的人影。

  妮儿说:“看见了吧,这就是那些骨骸堆的由来——这一定是这个部族流传久远的捕猎诀窍,从数百岁甚至千岁之前就开始应用了。他们以三面包围之势把兽群赶向断崖,让它们在惊惶逃命中慌不择路,跳下断崖,然后围猎者就会赶到断崖下,来一次丰盛的篝火聚餐。”她笑着对押述说,“你不必再担心寻找通过断崖的秘道了。一定有的,而且就在附近——否则这些打猎者岂不是白忙活。”

  押述恍然大悟,对妮儿的敏捷思维十分佩服。这时,上边发现了下边有人,立即掀起一波喧嚣,不少人向下边指点着,然后是恐吓性的吼叫。最后,几十支羽箭从崖顶射来,扎在妮儿前面不远的草地上。押述忙去保护妮儿。

  妮儿笑着说:“用不着,他们只是担心咱们把猎物抢走。”

  她干脆往前走几步,对着崖顶挥手高喊,指指猎物,再使劲摇手。不知道上边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正喧嚣声没有了,也不再有羽箭射来。稍过一会儿,崖顶的人影全部消失了。

  妮儿对押述说:“准备迎接客人吧——不,应该是主人,这堆猎物的主人。”

  她让苏辛带士兵把摔死的鼠牛集中在一块儿,总共有三十多只。这对一个百人部落来讲,确实是极为丰盛的大餐。妮儿还让押述准备了两件礼物:一把精美的佩刀,一支小巧的弩箭。然后是耐心的等待。

  妮儿的估计不错,第一个白天刚刚结束,他们就听到了急迫的马蹄声。很快,四十多名骑手鞭着鼠马急急赶来,手持弓箭和长刀,把妮儿这拨人包围起来。来者都赤着上身,穿着兽皮裙和皮靴。押述不免有些担心——怕这些粗鲁的土人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妮儿笑着劝他放心,派通译上前沟通。

  少顷通译返回,尴尬地说,对方的语言一点儿也听不懂,他们一定是来自长崖之西的偏远地带。妮儿并不着慌,干脆自己走上前,使用万邦通用的肢体语言——指指那三十多只死兽,再指指自己,然后摇手,随即又让苏辛捧着早就备好的礼品送过去。对方首领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剽悍男子,理解了妮儿的善意,立即让手下收起刀枪。他接过佩刀和弩箭,对这两件礼物十分喜爱。他当即慷慨地指指死兽,愿与来者分享。

  妮儿笑着让手下接过一只鼠牛崽,示意其他的不再需要。她想要的是越过长崖的秘道,但这件事表达起来要困难一些。妮儿忽有所悟,让苏辛拿出纸笔,写道:“你认字不?”

  那位首领仔细看看纸上的字,为难地抓着后脑勺。但他反应敏捷,立即让一位骑者拿着这张纸,飞马向来路跑去。妮儿立即放心了,知道这个部落里肯定有识字的人。首领让手下下马,开始分割兽肉,准备火堆,也热情地邀妮儿等一起参加聚餐。妮儿要在这儿等那位识字人赶到,也就痛快地答应了邀请。

  虽然语言不通,但双方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这顿聚餐,双方的疑忌已经消除,气氛十分友好。每人都吃得肚饱肠圆后,那位传信者领着一位老人匆匆骑马赶来。这位老人应该是名祭司,穿着兽衣,戴着兽皮帽,眼窝深陷,目光深邃。他抵达后,与首领匆匆交谈几句,就与妮儿开始了笔谈。他果然是使用同样的方块字,而且相当熟练。

  他写道:“你们是耶耶的子孙?”

  他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妮儿识读起来毫无困难。她接着写道:“对,我们是耶耶的子孙。”

  “我们也是啊。”

  老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兽皮包,细心地打开。妮儿从他庄重的动作猜出,包内一定是极珍贵的东西。原来是一本硬皮本,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纸页发黄,显然有年头了。妮儿扫一眼封面,心脏几乎停跳——封面上赫然写着:亚斯白勺书!字迹非常稚拙,肯定是初学者的笔迹。其实,它更为合理的读法是:亚斯的书!只是其中“的”字写得太散,变成了“白勺”。

  关于《亚斯白勺书》名字的由来,宗教界曾有过认真的讨论。“亚斯”当是第三使徒的名字,这一点从无疑义;至于“白勺”究竟从何而来,宗教学者们多有争论,对其赋予了各种精深的含义,不过一直没有取得共识。但没人会想到它只是因为书写者(一个孩子)书法的稚拙!即如妮儿,虽然一直以物学家的身份对《亚斯白勺书》探幽析微,但也从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也不奇怪,对于所有息壤星人来说,“白勺书”是从小就每日吟诵的一个词汇,早就刻印在血脉和记忆中,形成了强大的思维惯性,因而没人会从“低级错误”这个角度对其进行质疑。

  老人小心地掀开发黄变脆的纸张,第一页上是同样稚拙的字迹:

  “耶耶给我这个本子,让我把蛋房的事记下来。”

  现版《亚斯白勺书》的开头是:

  “耶耶赠我纸笔,命我记录蛋房之事。”

  意义同前者完全相同,只是表述上更为圆熟。

  就在匆匆一瞥之中,妮儿已经确认这是真迹,而且也引发了很多联想。比如,按照天朝流行的《亚斯白勺书》记载,当时越过长崖的三个支派是阿褚、小鱼儿和亚斯的直系后裔,携带着耶耶子孙最重要的典籍。但这个说法现在值得怀疑了,因为至少在长崖之西同样留有亚斯的直系子孙,否则他们不会持有这么珍贵的真本。其实从逻辑上讲,这种情况更为可信。当时是群婚制,《亚斯白勺书》上明确记载着第二使徒小鱼儿曾为阿褚、亚斯和萨布里生育过儿女。所以,经过若干代群婚之后,已经没有所谓某某某的直系后裔了,那时的支派只是一种社会组织形式,并非依据血缘。但每一支派都会自认为是“正统”,这是很自然的事。

  妮儿虽然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此刻也俯伏在地,虔诚地向这件宝物行礼。她的虔诚感动了老祭司、首领和众骑者,转瞬之间,他们已经把妮儿等认成“自家人”了。

  妮儿请求老人在此留驻一天,以便她能把《亚斯的书》通览一遍,这位老祭司爽快地答应了。本来妮儿还为探问秘道而踌躇,她担心这是对方赖以生存的秘密,也许不会轻易告人。但此刻既然已经是自家人,而且妮儿他们是为了探寻蛋房遗迹,对方也就痛快地答应了,首领还答应亲自为他们带路。

  妮儿让押述去把队伍带过来,她自己在这儿停留了一个白天,把那本宝贵的真迹通览一遍,并做了抄录。书中记载的都是蛋房的日常生活,但即使再平庸琐碎的细节,在七千岁后也成了珍贵的史料。

  在与老祭司切磋的过程中,妮儿还有一个惊喜的发现,原来对方的语言也是能听懂的,它与书面文字仍然基本相符,只是读音变得比较厉害。不过,由于方块字的极度稳定性,与之基本保持一致的口语也不可能变化太大,其语言主干也是稳定的。捅破这层窗纸后,再去辨听对方的语言就不是太困难了。

  第三个白天,妮儿的人马与老祭司及众人告别,后者要对吃不完的兽肉进行分割、腌制,暂时不能离开。那位叫丹卓的首领独自为妮儿带路。几个小时后,他把考察队带到秘道的入口,它藏在灌木和藤蔓之中。秘道原来是一条地下暗河,洞径不大,但足以容鼠马通过,过于狭窄的地段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水量也不是太大,大部分路段可以涉水而过。越往里走,洞子越黑,丹卓点起了事先备好的火把。

  中间有一段路必须游过去,丹卓脱光衣服,将其盘在头顶,骑在鼠马背上,将火把高高举起,率先下水了。不久他游到对岸,高声呼唤着这边。押述询问地看看妮儿,虽然他相信妮儿不会在意,但毕竟男女有别。妮儿笑着让士兵们照样进行,于是三十个士兵,还有苏辛、成吉、尼微,都脱光衣服盘在头顶,或骑鼠马或游泳,络绎过去。最后是妮儿,押述在她之后保护着。

  游到对岸,押述背朝妮儿,以身体做遮挡让妮儿穿衣服。当然,仅靠一具身体是遮不全的,丹卓看到了裸体的妮儿,惊得眼珠子都掉了下来。他自嘲地喊:“我真是个瞎子!原来这位穿军服的小个子是女人!我一直在嘀咕,哪儿有这么漂亮的男人。”

  妮儿半听半猜地听懂了他的话,笑着回应:“承蒙夸奖。”她在丹卓烧灼的目光下穿好了衣服,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便低声问(不想让尼微听见):“丹卓酋长,如果不犯忌的话,我想问你一件事。”

  丹卓笑呵呵地说:“没啥犯忌的,你尽管问。”

  “在你的部落里,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光身人?我刚看见你的部下全都是大肚脐,包括你。”

  “什么光身人……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喂奶人。对,我的部落大部分是喂奶人,只有少量的卵生人。”他补充道,“据祭司的记载,从前卵生人比较多,以后越来越少。”

  “噢,是这样啊。”

  妮儿与押述对望,押述对这个过于敏感的事没有发表意见。妮儿想,丹卓部落对光身人的命名——喂奶人——其实更为准确,说出了两种人类的实质区别。而且他说的“卵生人越来越少”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估计这个部落没有限制两种人的通婚,那么,两种人通婚的结果就是后代全部是光身人(喂奶人),一如在天朝的情况。丹卓部落里现在还有少量卵生人,恐怕只是因为偶尔的返祖现象。这更证实了她过去的猜想——光身人才是息壤星人的“原始配置”,对光身人的歧视是完全没道理的。

  身为卵生人的押述没有说话,但他分明也领会到了这件事的含意。

  那位性格粗莽的丹卓一点儿不耽误时间,直截了当地说:“喂,妮儿,你有男人没?要是没有,我会带着一百匹鼠马的聘礼去迎娶你。”

  妮儿温婉地说:“谢谢啦,你的情意让我感动。我没有结婚,但天朝那位世皇禹丁是我的情人。”

  丹卓不敢同世皇争爱,悻悻地说:“那个家伙倒好福气。不过,看来他不知道该咋珍惜,他该和你马上结婚的。”

  以后的旅程中,他一直闷声不响。尼微看出来他情绪低落,便有点儿担心(担心这位蛮人首领在后悔为陌生人带路),尼微悄悄向押述询问。押述笑着说明了原因——是向妮儿求婚未果——尼微这才放心。他虽然一向对妮儿有敌意,这会儿也对妮儿“战无不胜的魅力”有了新感受。

  此后的洞中道路不再有水,向上的角度加大,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更多。两个白天后,丹卓把他们带出了山洞,前边是莽莽苍苍的大叶树林。丹卓说他也不知道蛋房的具体所在,传说它在最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据这儿至少还有一岁的路程。

  妮儿真挚地谢了他,说:“丹卓酋长,如果你要求,我们会为你的秘道保密。但我想其实用不着,这儿很快就会成为长崖东西的交通要道,我会让天朝的教廷和皇室为你颁发誓书铁券,让你的部落永远做这个关口的主人,向过往商旅征税。你们将得到丰厚的收入。”

  这位酋长喜滋滋地答应了。作为酋长,他不能离开族人太久,他要在这儿同考察队告别。临走前他说:“妮儿,同我抱一抱。”

  妮儿笑着走过去,同他紧紧拥抱。趁着拥抱,丹卓附耳说:“你在天朝万一有啥不如意,就来找我!在秘道这儿等我就行,这儿长年有我的眼线。”

  妮儿真诚地谢过他,同他告别。

  考察队已经深入到林海之中。这儿是绝对的无人区,暗绿色的大叶树林遮天蔽日,暗红色的蛇藤在大叶树上缠绕,把寄生根插到大叶树干上。蛇藤盘旋向上,直到超过大叶树顶,向天空昂着暗红色的蛇头。阴暗的林中有鬼鬼祟祟的林鼠、在枝叶中轻松滑行的鼠蝠、面目狰狞的鼠狼、长着毒牙的鳄龙,以及身体庞大的双口蛇蚓。士兵们在密林中砍出通路,与鼠狼和鳄龙搏斗,艰难地向禁区中心推进。由于押述的机警和谨慎,也由于成吉的高明医技,考察队至今没有减员。三十名士兵一直保持着高昂的斗志,这多半要归功于妮儿,她以女人的细心和温存,有效地凝聚了军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她施予的性爱。在禹丁特意为妮儿制作的隔间帐篷中,妮儿床上常常少不了一个男人,大部分时间是押述,有时是成吉,不过妮儿也周到地把机会分给每一个士兵,尤其是其中最辛苦最能干的。妮儿认为这既是遵从耶耶的教诲(《亚斯白勺书》记载,第二使徒小鱼儿为阿褚、亚斯、萨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育了儿女),也是遵从大自然的天条(生物演化论阐明,雌雄生物都有四处留情、寻找最优基因的本能,并把它化为两性交合的快感)。既然这是神意和天意,妮儿干吗要压抑自己的欲望?何况它还能带来某些世俗的利益。

  考察队中除了妮儿的学生苏辛,就只有尼微教士未曾与她一亲芳泽。有天晚上,医官成吉在她枕边说:“妮儿,我要提醒你一句。三十个性饥渴的士兵是很危险的,你已经有效地化解了它;但独独撇下一个性饥渴的男人可能更危险,你得设法化解它。”

  妮儿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笑着说:“谢谢啦,我倒是很愿意化解它。但也许那位高贵的卵生男人不愿屈尊俯就一个卑贱的光身女人呢。”

  成吉笑着摇头,“一般来说,任何一个卵生男人都愿意为你这样的尤物把什么鬼出身抛到脑后,但那个目光阴沉的家伙……我吃不准。”

  “不管怎样,我试试吧。”

  第二日下午,考察队在一座孤山旁边发现了一个狭长的林中小湖,决定在这儿休整半天。士兵们牵着鼠牛和鼠马来湖边饮水,让它们在湖中洗浴。士兵们也赤条条地下了水,高声笑闹嬉戏。成吉和苏辛也下湖洗浴去了。妮儿来到湖的另一端,尽情洗浴一番,把浸透汗臭味的军服洗了,换上女式睡衣。她拎上湿衣准备离开小湖时,瞥见押述立在不远的一个高台上,衣着整齐,手执武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妮儿知道,整个旅途中,押述时刻把她置于自己的视野中,她感激地朝那边喊:

  “押述!我要回去了,你也洗一下吧。”

  “不忙,我先送你回去。”

  妮儿突然看见尼微就坐在不远处的湖岸上,他刚刚洗浴过,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理着披散的长发。她说:“不用送了,我去见见咱们那位‘最高’。”

  这是她私下里对尼微的戏称。押述笑笑,目送她离开,下水洗浴去了。

  妮儿来到尼微身后,笑着打招呼:“尼微教士,能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尼微扭头,目光中有刹那的震惊。今天的妮儿焕然一新,与往常穿肮脏军服的“假男人”迥然不同。她洗去了一身征尘,恢复了满月般的容貌,皮肤润泽,黑亮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身后,一身薄薄的白色睡衣裹着高耸的胸脯,而她的目光……不管它能否点燃教廷的帷幕,但至少能烧沸一个男人的血液。

  尼微很快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冷淡地说:“那是你的自由。”

  妮儿把湿衣放到草地上,在尼微身边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尼微教士,虽然当今教皇反对婚外性关系,但《亚斯白勺书》中并无此项戒律。《亚斯白勺书·出蛋房记》中明确记载,当阿褚和小鱼儿等带着两百多弟妹走出蛋房后,小鱼儿曾为阿褚、亚斯、萨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了儿女。不光小鱼儿,其他女人也是这样。《亚斯白勺书》还透露,神圣的耶耶在年轻时,在他的故土蓝星,也有多个妻子,甚至有更多的性经历。”

  尼微冷冷地说:“没错,《亚斯白勺书》中是这样记载的。”

  “而咱们的考察队只有我一位女性。按照《亚斯白勺书》的教诲,我有责任,也愿意向每个男人奉送性爱。尊贵的尼微教士,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光身人出身的话,我帐篷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只是——我觉得教士似乎一直对我有某种成见。”

  尼微在月光中看看她,冷淡地说:“我对你没有成见。但我记得教皇说过一句话:没有敬畏的物学家是可怕的。”

  妮儿笑着反驳:“我怎么没有敬畏?我敬畏大自然,敬畏星空,敬畏大自然赋予息壤星人的天性。”

  “对,但拜物教徒妮儿从不敬畏道德。”

  妮儿没有想到尼微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她想了想,坦率承认:“对,道德只是尘世中的临时约定,而生存是永久有效的天条。生存大于道德。”

  “也就是说,如果考察队困在密林中、快要全部饿死时,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分食一位美女的肉体?”尼微平静地问,但话语深处含着极度的锋芒。

  “是的。实际上,《亚斯白勺书》中正有这样的记载:当年,耶耶门下第一使徒阿褚就在极度困境中分食过伙伴的身体,第二使徒小鱼儿曾对此表示过反感,但耶耶并没有责罚阿褚。”

  尼微勃然大怒,“胡说!《亚斯白勺书》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这只是悖逆之人的歪曲!”

  妮儿微微摇头,没有反驳。《亚斯白勺书》中关于这件事有记载,但很含糊,妮儿认为这是“记事者”——第三使徒亚斯有意使用虚笔来为尊者讳,但宗教界则认为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这件事是争不出结果的,而且她今天来,并不是想来非难尼微的信仰,于是和解地说:“好啦,我承认《亚斯白勺书》对这件事的记载确实很含糊,也许你的理解是对的。而且,尽管我认可‘生存第一’,我本人并不想被别人分食,哪怕吃我的人是一位尊贵的教士。”她怕这个玩笑激怒尼微,连忙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个玩笑本身就隐含着邪恶,尊贵的尼微教士不会欣赏它的。”

  尼微尖刻地说:“妮儿,尽管你对教皇曲意逢迎,但我知道在你内心里从来没有宗教的位置,其实,连教皇陛下也十分清楚你的内心。不过,正如物学家爱说的一句话:存在即合理。那么,宗教的存在难道不是一种合理?”

  妮儿惊讶地扭头看看尼微,这一刹那,她对尼微的印象有了改变。原来,这个目光阴沉的教士并不像她认为的那样干瘪无味,而是一个颇有见解的人。妮儿心中确实没有宗教的位置,但尼微的话让她有了一个新视角、一个顿悟:在她心目中,耶耶教会一直是黑暗、愚昧、丑恶的代名词。但它既然能长久地存在,赢得万千信众的虔诚信仰,甚至能显著地自我净化,难道没有历史的合理性?

  妮儿真诚地说:“尊贵的尼微教士,你的诘问确实有分量,我会认真思考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帐篷休息吧。教士,我的邀请仍然有效: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卑微出身,那么我的帐篷门始终向你敞开。”

  她站起来,俯身去拿草地上的湿衣,尼微突然拉住她,“我更愿意伴着美景和美女度过良宵。来,让我抱着你。”

  月光中他的目光明亮而灼热。妮儿略略犹豫后,顺从地扑入他的怀中,但心中有些嘀咕。她触到了一具肌肉紧张的男性身体。两人肌肤相接处,她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战栗,但那不像是通常的性兴奋,而更像是某种防御或抗拒。她突然明白了——尼微并非想同她来一场欢爱,而是来一场贴身肉搏,以教徒的自制力来对抗女性的诱惑力,最终战胜一个不信神的荡妇。

  妮儿心中颇为恼火,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既然这样,那就让他经受一场煎熬吧。她佯装不懂尼微的居心,腻在他的怀里,热烈地吻他、揉搓他,冷眼旁观他在高涨的欲火中勉力坚持。但令她佩服的是,这个男人在这场贴身肉搏中居然熬住了,甚至逐渐平静下来,肌肉的张力也逐渐卸去,最后竟达到一种入定的状态。到了这会儿,妮儿只有悻悻地认输,打算结束这场肉搏战了。她对这个意志力坚定的家伙甚至有了某种敬意。那就赶快撤退吧,押述不会放心她留在野地,此刻肯定躲在暗地里监视着,她不忍心让押述一夜无眠。但——就这么躺在一个无欲无望的男人怀里也是从未有的经历,她不由得放松了自己,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息壤星黑夜长达一百个小时。妮儿睡得很熟,只是遵照某个冥冥中的节律,每隔八个小时会醒一次,警惕地看看四周,随即再度进入沉睡。她在朦胧中感觉到,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已经很疲乏了,有时他会轻轻挪动一下,以便缓解一下酸麻的肌肉。妮儿恶意地想:既然是你挑起的这场战斗,那就活该受罪。

  但之后半夜的一次短醒时,她终于忍不住了,恼声说:“尼微,我承认你赢了。不必煎熬了,来,咱俩换换位,你趴在我腿上睡吧。”

  尼微有些犹豫(如果趴在妮儿怀里睡觉,似乎就不是彻底的胜利),但六十个小时的僵坐实在超出了耐力的极限,他没有坚持,顺从地换了位,趴在妮儿的腿上很快入睡。妮儿也进入浅睡,任一些不连贯的念头在脑海中滑过……这个永远裹着黑色教袍的男人其实也蛮强健的……他赢了,自己也不算全输,相信经过这一夜,他再看自己时,那双一向冰冷的目光中总会有一丝涟漪吧……《亚斯白勺书》中说,第一使徒阿褚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吻了小鱼儿,小鱼儿曾为此惶惑,向耶耶求问。耶耶说这是好事啊!我的卵生崽子总算长大了、睡醒了。这会儿阿褚似乎就躺在小鱼儿怀里,而耶耶在不远处默默观看……

  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年迈的、脸上有刀疤的耶耶就在不远处飘浮着,默默地观看。他是在看阿褚和小鱼儿,还是尼微和妮儿?

  妮儿蓦地醒来,三个红色月亮仍散布在天穹上,但高高的天顶有了一抹红光。已经凌晨了,旭日还在地平线之下,湖对岸仍是黑黝黝的密林,完全隔断了东方的晨曦,五个小时后,晨曦才会逐渐驱走黑暗,让红光从枝叶缝隙中艰难地渗过来……不过,为什么密林中有一处已经透出红光?虽然很微弱,但分明是一团红光。

  妮儿在朦胧中随意地想着,又滑入浅睡。她梦见阿褚、小鱼儿及众人睡在蛋房里。《亚斯白勺书》中说,蛋房在内部看非常巍峨,下雨时,蛋房最高处总会留有一片蓝天,红色的阳光从那里洒到蛋房内。早晨也是一样,当蛋房四周还被密林遮蔽时,房顶有一处会首先被阳光照射,让蛋房内部提前沐浴着红光……妮儿突然惊一下,完全清醒了。定睛望去,刚才看见红光的地方依然漫溢着红光,而且更浓了。她环视着月光和晨曦下的小湖,还有湖对岸的那座孤山,心中突然一震,失声喊了出来:“这不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坟山和人蛋湖吗?”关于蛋房附近的坟山和人蛋湖,每个息壤星人都在《亚斯白勺书》中读过千百遍,但——也许是因为它们过于神圣,以至于亲眼看到这座平凡的小山和普通的小湖时,她竟然没有立即认出来!

  妮儿急忙摇醒怀中的尼微,高声喊:“尼微,红光!是蛋房的红光!蛋房就在那里!这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坟山和人蛋湖呀!”她朝远处喊,“押述,你在附近吗?赶紧过来!”

  尼微立即醒了,顺着妮儿的指向,惊愕地盯着那片红光,也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小湖和孤山。他在片刻中认可了妮儿的推断,也陷入狂喜之中。亢奋中妮儿紧紧抱住尼微,给了他一个热吻,而尼微也下意识地给了热烈的回应……不过他马上醒悟了,粗鲁地把妮儿从怀中推开。不过妮儿并不生气,她知道尼微此刻的抗拒是假的,是一个教士的理性决定,而刚才下意识的回吻才是他的本心。

  一直待在附近的押述闻声跑来了,后边还跟着苏辛,两人惊喜地盯着黑暗中的那团红光,也重新打量着孤山和人蛋湖,一时不敢相信胜利就在面前。

  妮儿下令:“押述,你快集合士兵,朝有红光的那个方向搜索。我先去了,苏辛跟着我!”

  她脱去衣服盘在头顶,猛地跳入湖中,向红光的方向游过去。苏辛紧紧跟着。身后的押述吹响了骨号。

  蛋房果然在密林中。一个圆滚滚的球体,被大叶树和蛇藤遮蔽、盘绕着。墙壁是透明的,向外漫溢着红光。《亚斯白勺书》上的记载是对的,朝蛋房打眼一看,就会生出一个强烈的印象——这个球形蛋房本身并非球形,而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球面挤压所成。蛋房外的一些部分,像它的底座(圣书中还记载了它那奇怪的别名:船尾天线)向上翻卷着,紧紧地贴合着那个无形的球面,看起来很柔软。但用手摸摸,它分明是坚硬的金属。

  他们小心地前行,走近了那个无形的球面。眼睛只要一越过球面,视野立即有了奇怪的变化。这幢从外面看圆滚滚的、并不高大的蛋房,从内部看立即变得十分巍峨,墙壁近乎无限地向上延伸,顶部浸泡在红色阳光中,蛋房内的红光就是从那儿来的。要想看到顶部,你得努力向上仰着头。但只要向外一侧身,眼睛滑出那个无形的球面,蛋房就立即缩起身子,重新变回那个并不高大的、被藤叶遮蔽的球形。两者形成了完全割裂的画面,令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辛目瞪口呆,喃喃地说:“老师,我从不相信神力,可是你看这幢奇特的蛋房,任何一种物学原理都无法解释它啊。”

  妮儿温和地说:“也许明天的物学原理能够解释。苏辛,先去寻找房门吧。”

  他们很快找到了房门,门边有一个圆形的轮子,显然是开启装置。苏辛试着去开启,妮儿赶忙制止他:“不要动!——等尼微教士赶到,我们共同开启吧。”

  苏辛理解老师的用心,捺下性子等着。

  不久,尼微、押述、成吉和三十名兵士都赶来了,他们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尽管蛋房的奇异大家早就耳熟能详,但当书中的文字变成真实的场景时,仍然令人震惊。尼微有时会把震惊的目光从蛋房转向妮儿。无疑,发现蛋房的第一功应记在她身上,这让尼微第一次对妮儿产生了惧意。耶耶教的最高圣地竟然被一个不信神的光身人女子发现,这让尼微很是气闷。

  妮儿迎着尼微的目光,恭敬地说:“尼微教士,房门就在这儿,请你下令开启吧。”

  尼微心绪复杂——尽管妮儿态度恭敬,但尼微总觉得她的恭敬中暗含嘲讽——他定了定神,下令开启房门。

  房门很难开启,四个士兵用尽气力,才开启了一条细缝,伴随着立即响起尖锐的呼啸声。妮儿注意观察,呼啸声是蛋房外的气体向内流动时产生的,看来蛋房内的气压较低。不过二者相差不会太大,随着门的开启,呼啸声很快变小,之后的开启也变得轻松了。

  尼微率众人在门外跪拜,请求耶耶原谅凡人来打扰他的清静。尼微回过头,见妮儿也跪下了,唯独苏辛直橛橛地立在那里。

  尼微正要呵斥,苏辛机灵地说:“尼微教士,耶耶怎么会怪咱们来打扰清静呢?我们正是遵从他的圣谕啊。他曾说过:‘我的卵生崽子们,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一旦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所以,今天他看见咱们,一定会很高兴。”

  虽然尼微觉得这并非他的由衷之言,但无法斥责,只好隐忍。他回过身,带众人念诵着耶耶的名,轻轻举步进入蛋房。视野中所有东西都是美轮美奂、神力天成,令人惊叹和敬畏。墙壁薄而透明,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接缝。墙壁上有供人攀登的梯子。房内的很多物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它们都异常精致,没有一点儿瑕疵。物件上刻着奇怪的文字,这些文字之下写着熟悉的方块字,比如“控制室”“轮机间”等,显然都是手写。据《亚斯白勺书》记载,蛋房已经存在数万岁(数十万息壤年),但漫长的时间没有在蛋房上及蛋房内部留下一丝沧桑。人群中敬畏感最强烈的也许是妮儿和苏辛。在信徒眼里,眼前的一切都是神物,是神力所造就,但妮儿和苏辛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物学和技术的功劳。那么,这该是何等先进的物学和技术啊。蛋房晶莹剔透,高与天齐,浑然天成,显然是一次性的制造。那么,它使用的是什么材料?是什么样的工艺能一次性地制造出这么一个巨物来?实在难以想象。

  而且,蛋房造型奇特,显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房屋。《亚斯白勺书》中曾用过这样的称呼:飞船。顾名思义,应该是天上飞的船吧,不,不是在息壤星的天空飞,而应是从那颗蓝星飞向息壤星。如果是这样,那么蛋房奇特的形貌就好解释了:它的封闭船体是为了隔绝真空,保住供人们呼吸的空气;双层透明外壳之间的奇怪线圈,应该是飞船前进的动力源。飞船上部写着“控制室”的地方,当然是控制飞船飞行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妮儿看不懂,无法猜出它们的实际用途,但这不奇怪,高度发展的技术和魔法无异。

  最初的亢奋过后,妮儿迅速冷静下来。她觉得,应该劝动尼微,命令众人暂时撤出蛋房,免得不小心破坏了蛋房的原貌。然后,由她、苏辛和尼微对蛋房进行谨慎的考察,逐个地块、逐个房间地进行。想来尼微不会反对吧……

  就在这时,医官成吉高声喊:“耶耶!那是耶耶的圣体!”

  妮儿浑身一震,顺着成吉的指向看去。在一个半敞的隔间内,果然是耶耶的圣体,因为他脸上的刀疤在《亚斯白勺书》中有明确的记载,那是他最明显的特征。他穿一身黑衣,仰睡在一把长椅上,并非如《亚斯白勺书》中所说的睡在“冰的棺室”中。妮儿一直认为,冰冻是长久保存耶耶圣体的唯一办法,所以看到耶耶被这样敞开放置,她十分震惊不解。他的身体状态良好,雪白的长发和长须披散在脑后和胸前,脸色红润。但他显然处于“死亡状态”,因为他面容僵硬,完全看不出活人的灵性。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是《亚斯白勺书》。妮儿一眼看出,这就是她不久前发现的那个最古老的版本,距今有五千息壤年。如果它真的成书于五百岁前,那么,很有可能,在那个时间节点,蛋房曾同尘世有过一次交流,也许有凡人进入过蛋房,但更可能是耶耶曾离开蛋房到过世间。

  尼微率领众人趋步上前,很远就跪下,狂热地对耶耶朝拜。妮儿也热泪盈眶俯伏在地。刚才,在蛋房之外,她也参加了众人的朝拜,但那只是不想惹恼尼微,是策略上的权宜之计;此刻她的跪拜则是响应内心的呼唤,是对一位人类先祖和物学家的敬仰。苏辛也跪下了,他也是在响应同样的内心呼唤吧,但他的内心呼唤(对未知的探索欲)一定更为强烈,因为他突然跪行上前,吻了耶耶的脚背,又吻了耶耶的双手。在他亲吻耶耶时,似乎无意中用小指勾起了耶耶的衣角。

  思维敏捷的妮儿一刹那间猜出了学生的用意,她立即把目光盯住那儿,不由浑身一震。医官成吉也是个目光敏锐的家伙,立刻看到了耶耶露出的肚脐,他的目光中显然也有一次剧烈的震动。

  尼微的方位看不到那儿,但他疑惑地看看贸然上前的苏辛,再回头看看妮儿和成吉,也许猜到了什么,他立即愤怒地吼道:“滚开!你这个卑贱的光身人,不信神的家伙,不许你亵渎耶耶的圣体!”

  众士兵愕然。他们认为苏辛对耶耶的尊崇不算罪过,不理解尼微的怒气从何而来。而且他们也都是光身人,自然不会喜欢尼微对光身人的咒骂。

  妮儿反应敏捷,立即用和解的语调说:“苏辛,快退下!尼微教士,请你原谅,他是因为对耶耶狂热的爱才忘了分寸。我想,为了他的虔诚,耶耶不会在乎他的光身人出身。”

  她巧妙地忽略了尼微对“不信神”的指责,而把重点引向“光身人”,因为三十名士兵都是同样的出身。尼微不愿惹起众怒,虽然他很愤怒,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有成吉迅速扫了妮儿一眼,表情复杂。成吉虽是卵生人,但脾气随和,放浪形骸,平时并不注重两种人的贵贱之分。只是——刚才,就在苏辛“无意间”勾起耶耶的衣角时,成吉已经瞥见耶耶的肚脐,是光身人的大肚脐,而非卵生人的小肚脐。那么,也许正像妮儿曾猜测过的,朝丹天耶的儿子、伟大的耶耶竟然是光身人?这个发现太凶险,无法预料它会激起什么样的凶风恶浪。而且显然刚才苏辛绝非无意为之,他背后的策划者当然是他的老师妮儿。成吉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只好保持沉默,但也对妮儿师生滋生了怒意和惧意。

  苏辛顺从地退下,与老师交换着富有深意的目光。

  尼微再次向耶耶跪拜,然后起身,对押述和成吉说:“《亚斯白勺书》中记载了第一使徒阿褚离开蛋房时的誓言:‘等耶耶的后代变得强大时,将返回蛋房,请耶耶重生。’我临行前奉教皇谕令,一旦发现耶耶的圣体,立即设法运回王城,由教皇主持耶耶的重生仪式。押述、成吉,咱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尼微有意忽略了妮儿。在他看来,妮儿只是教廷雇用的旅途向导。在发现蛋房之后,这个向导已经没有用处了。押述听出了尼微的话意,悄悄看看妮儿。一路上的接触,他知道妮儿聪明博识,凡是她说出的意见大半是对的。

  妮儿当然也听出了尼微的话意,她本来不想说话,但想了想,还是委婉地说:“教皇的谕令一定要执行。只是,尼微教士,行前应慎重考虑。我总觉得,耶耶的圣体能保存数万岁之久,除了他自身的神力,似乎也与这座蛋房有关。你们不妨仔细观察一下蛋房内的物件,像这本《亚斯白勺书》、耶耶的衣服、蛋房内的所有物品,等等,全都崭新完好,一点儿不像经过万岁时间的洗礼。如果贸然把耶耶的圣体移出蛋房,万一……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尼微冷冷地说:“那么,你想扛着这座蛋房回王城吗?”

  妮儿回话时仍然语调温婉,但温婉中藏着讥讽,“我当然扛不动它。但如果耶耶真的不能离开蛋房,那么请教皇来这儿主持仪式也是可以的。教皇虽然年迈,但肯定愿意为耶耶而辛苦一次。”

  尼微一时哑口。

  押述小心地说:“妮儿老师的谨慎是对的,这件事最好考虑周全。”

  成吉虽然已经对妮儿存有戒心,但作为医师,他也认为妮儿的谨慎是对的。他委婉地说:“从容决定吧,耶耶的移驾不宜仓促。”

  尼微只好表示同意,令士兵暂时撤出蛋房。他还特别下令,行事莽撞的苏辛必须出去,蛋房内只留下他、成吉、押述和妮儿,商量以后的行动。苏辛当然不愿意离开这儿,恼火地瞪着尼微,但妮儿用眼神示意他顺从。苏辛气鼓鼓地随着士兵出去了。

  众人离开,妮儿来到耶耶面前,再一次虔诚地合掌致敬。

  自己的预言被证实了,耶耶的存在终于被确认,但他肯定不是《亚斯白勺书》中(尤其是后边章节中)所描绘的神灵,而是一位伟大的物学家,或者是一位伟大的飞船船长,是他把息壤星人的种子从蓝星带来,撒到了息壤星上。而且,一如她此前的推断,耶耶并非高贵的卵生人,而是像她一样的光身人。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敬畏,反倒使她觉得更亲近。只是,今天各种见闻如海啸般涌来,她一时还难以理清所有的头绪。比如,为什么蛋房从内部和外部截然不同?耶耶为什么不在冰冻的棺室中?是什么保持着蛋房内东西的完好?苏辛说得对,这众多奇迹简直无法用物学的理性来解释……

  有时她甚至觉得,放弃理性,接受对朝丹天耶的绝对信仰,其实是最省力的,那样可以把一切都归结于“神力”,而神的行为是不需要解释的。但她不会这样做,她还会继续艰难地思考和探索……她的思索太投入,不经意回头,才发现尼微、成吉和押述都不见了。他们到哪儿去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她突然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趁这个机会再掀起耶耶的衣角,确认他是不是大肚脐,刚才一瞥之间看得不是太真切。虽然这样做对大神耶耶有点亵渎,但如果耶耶真的是一位物学家,他绝不会怪罪自己的孜孜求真……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低声问:“你——是——妮儿?”

  这声音比较含混,没有明确的方位,语调也相当怪异,但意思应该不会错。妮儿惊愕四顾,周围没有人。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清晰多了:“是我——在问你,你是妮儿吗?”

  妮儿立即低声回答:“我是妮儿。请问你是……”

  “你是一位科学家?”

  妮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科学家?……对,我是一位科学家,我们称之为物学家。”她已经大致猜到了说话人的身份,心中狂跳不已,“您是……”

  对方长叹一声,“我在息壤星人中寻找一位聪明的科学家,找一个能同我交谈的人,找得好苦啊。找了数千岁,总算找到一个。妮儿啊,告诉你吧,我是耶耶。”

  妮儿大喜,泪水盈满眼眶。她定睛观察耶耶的身体,它仍处在僵死状态。那么,是他的“元神”在同自己对话?

  “你是伟大的耶耶?是息壤星人的播种者?”

  “对,是我把卵生崽子们带到了息壤星。”

  “你还活着?”这个问题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妥:它实际否定了耶耶神的身份,而把他当成肉体凡胎了。

  耶耶说:“耶耶大神与天地同寿,当然活着。”

  妮儿赶快低头敛眉,考虑如何补救自己的失言。但耶耶呵呵地笑了,“算了,不说这些废话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科学家,我不用装神弄鬼了。对,我还算是活着,虽然离死也不远了。这事比较复杂,以后再说。眼下有一件紧要事要优先处理。告诉你吧,尼微正想要杀你呢。”

  “尼微要杀我,为了什么?”

  耶耶微微一笑,“理由嘛倒是很充分的,因为你那位学生胆大妄为,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东西。喏,那边的情况你亲自看吧。”

  耶耶神力无比,妮儿眼前一晃,立即透视到了墙后的图景:尼微等三人在一个房间内密谈。妮儿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但从那三人的表情判断,他们显然看不到她,于是她站着不动,悄悄地听下去。

  尼微厉声说:“成吉,刚才你看到了什么?如实告诉我!”

  成吉垂下眼帘,勉强地说:“刚才那位不信神的苏辛勾起了耶耶的衣角——我想他恐怕是有意干的,是出自他老师妮儿的授意——我看到耶耶是大肚脐。苏辛和妮儿肯定也都看到了。”

  押述刚才没看到这个场景,所以大为震惊。

  尼微咬着牙问:“成吉医师,你看清了?”

  成吉叹息一声,“你尽可相信一个医生的眼睛。”

  尼微沉默片刻,阴森地说:“那么,只有采取果断措施了。押述,你立即杀了妮儿和苏辛。”他看着震惊的押述和成吉,厉声说,“你们当然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泄露会导致什么后果。”

  成吉不忍心妮儿送命,但知道尼微的决定是对的。先不说以后,就眼前而言,如果三十名光身人出身的士兵知道这个消息,恐怕就会转而效忠妮儿了。

  押述非常为难,嗫嚅道:“尼微教士,这样做……”

  “押述,我知道你与妮儿关系亲密。但你不要忘了,我是考察队的最高指挥!”

  押述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好和盘托出实情:“对,我会谨遵你的任何命令,除了这一件——临行前,世俗之皇对我下过密令,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证妮儿的生命安全。尼微教士,我可以杀了苏辛,逮捕妮儿,等回到王城再做处置,你看如何?”

  尼微勃然大怒,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杀气腾腾地说:“押述,你敢违抗吗?我有教皇亲颁的圣杀令!”

  成吉和押述吃了一惊,圣杀令是教廷最极端的手段,不轻易用的,莫可七世任教皇以来就从未用过。这次他既然把圣杀令金牌授予尼微,可见其对蛋房秘密的重视程度。旁观的妮儿同样吃惊,她想起宽厚慈爱的老教皇,想起自己同他拥抱时感受到的父女之情……但这位慈和的老人,在关乎教会生死的大事上,却是如此冷酷……

  押述看见金牌,不免嗒然若丧,他知道,如果再抗命,连世俗之皇也会受牵连,甚至为此丢掉皇冠。他只好说:“我无法违抗圣杀令的,遵命就是。”

  尼微满意地点头。

  透视场景被抹去。“看吧,他们马上就要来杀你了。”耶耶笑着安抚妮儿,“不必惊慌,有耶耶呢。”

  “是,我不怕。有耶耶呢。”

  “来,我教你该怎么做。”

  三人向这边走来,押述的佩刀已经出鞘。妮儿笑吟吟地迎着押述的目光,“押述,你要奉尼微的命令来杀我吗?”

  尼微吃了一惊,没想到妮儿已经猜到内情,但他仍用严厉的目光督促押述执行。成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情人。他不忍心看妮儿身首异处,但他无能为力——而且说到底,尼微的担忧并没有错,那个消息一旦公开,势必引发一场血雨腥风。

  押述痛苦地看着妮儿,他一向敬畏这个女人,何况他们还有几年的床笫之欢。他沉闷地说:“对不起,妮儿,我不敢违抗圣杀令。我没能保护你,没能完成世皇的嘱托,我随后会自杀,以死向你和世皇谢罪。”

  妮儿轻松地笑着,“你真是个傻瓜,不能违抗圣杀令,你先自杀不就得了?”

  押述一愣,心想这也是一条路,虽然他自杀后,尼微仍然不会放过妮儿,但至少自己的手上不用沾染血腥了。

  尼微看出押述的动摇,气急败坏地喝道:“押述,你敢自杀?你若自杀也是违抗圣杀令!”

  押述左右为难,妮儿突然朗声大笑,“押述,你个傻宝,用不着自杀!我是和你开玩笑。押述,还有成吉,你们都放心,他杀不了我的。就在刚才,耶耶和我谈了话,任命我为你们的头领,以后,就连尼微也得听我的命令。”

  尼微冷笑,“没人相信。”

  “我会让你相信的。押述,耶耶刚告诉我,《亚斯白勺书》上多次记载过的电鞭就在那边的冷冻棺室中,请你取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据圣书记载,二百六十四个卵生崽子离开蛋房时,耶耶把这件宝物送给了第一使徒阿褚。此后的圣书章节中还提到过电鞭,再往后就不提了,可能是在族群迁徙的途中遗失了。它怎么还在蛋房中?押述习惯性地看看尼微,但未等他许可,就朝妮儿指的方向跑去。少顷,他捧着一件东西急匆匆地过来,脸色惊喜不定。它肯定就是《亚斯白勺书》中多次提到的神物电鞭:木柄有一肘长,上边有精致的刻花,手柄部位异常光滑;鞭身是由柔软的铜丝编结而成,金光闪烁。当年,第二使徒小鱼儿正是用它狠狠惩罚了行谋逆之事的阿褚等人。

  妮儿嘲讽地说:“尊贵的尼微教士,为了让你心服口服,请你先用它抽我一鞭,看电鞭是否会听从你的命令。”她脱下鞋子,解开上衣,露出一只胳膊,“你已经知道,电鞭施刑时要脱去衣服。来吧。”

  尼微已经被妮儿的气势所压倒,但此刻困兽犹斗,他咬咬牙,取过电鞭,恶狠狠地向妮儿抽了一鞭。电鞭在妮儿的胳膊上留下一条红印,但也仅此而已。

  妮儿冷笑着说:“你在给我挠痒吗?电鞭的威力在圣书上是述之甚详的,看来它不听你的话。拿来吧,让我试试。”

  她从尼微手中劈手夺过鞭子,按耶耶教的方法打开了秘密开关。此刻妮儿的脸色十分狞厉,恶狠狠地说:“尼微,你这个心肠恶毒的家伙,竟然想杀我和苏辛灭口!耶耶说,你未得圣令,胆敢在神圣的蛋房中开杀戒,命我严厉地惩处你!”

  她对尼微裸露的颈部抽了一鞭,尼微立即瘫倒在地,身体痉挛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音。妮儿扬鞭再抽,又犹豫了,最终没有抽下去。她想起昨晚与尼微的相处,那时尼微用超强的自制力抵挡住了异性的诱惑,那样的自制力令她钦佩;也想起尼微与她的哲理讨论,尼微说:宗教既然存在,就说明它是合理的。这句话确实给了她一个新的视角。尼微虽然行事狠毒,但站在他的角度(为了保护由卵生人建立的教会),倒也不算十恶不赦。或者说,他的恶是为了信仰,是群体之恶,而非个人之恶。

  妮儿冷冷地说:“尼微,我本可以处死你的。但耶耶说,你只要宣布效忠于我,就可以赦免。”

  局面突然逆转,尼微虽然心中不服,但不敢抵抗。无论是因为眼前高悬的电鞭,还是因为耶耶的谕令(这会儿他已经相信,这个光身人女子确实得到了耶耶的神谕),对耶耶的谕令他只有服从。他挣扎起来,向妮儿行了跪拜礼。

  妮儿冷冷的目光转向成吉。成吉明白这是要他也表示效忠,虽然有点儿不情愿——他还一时接受不了这场风云突变,光身人片刻之间获得了尊贵身份!但既然连耶耶也是光身人,看来天要大变了,谁也挡不住的。于是他明智地做出抉择,敛手行礼,向妮儿表示了服从。押述一向与妮儿亲近,刚才不得不杀妮儿,心如刀割,事态能如此变化,他当然高兴,便心甘情愿地行了礼。

  妮儿发现苏辛在门口张望,看来是对蛋房内的事态进程不放心。妮儿招手让他进来,把电鞭交给他,说:“你和押述、尼微、成吉出去,向众人宣布,耶耶已经任命我为考察队的最高长官。”

  苏辛惊喜莫名。耶耶的任命?耶耶还活着?他迷惑地看看耶耶的“遗体”,它仍然僵硬地躺在那里。不过,眼下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他得协助老师赶紧控制住局势。于是,他兴高采烈地接过了电鞭。

  妮儿说:“你们出去吧,把蛋房门关上,耶耶说要同我长谈一次。”她低声对苏辛说,“估计电鞭能量不多,不要轻易使用。另外,暂不要透露耶耶是光身人。”

  苏辛喜滋滋地点头答应,“押”着尼微等人,到蛋房外去了。

  妮儿回到耶耶身旁,心潮翻滚,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眼前的耶耶仍僵硬地躺着,但她分明感觉到,另一个耶耶(耶耶的元神?灵识?灵魂?)在天上飘浮,在含笑看着她,他的慈爱伸手可掬。

  妮儿叹息着,但这叹息也是甜蜜的:“耶耶,我真不知道该从哪句话问起。首先向你问安吧。我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但我更愿看到你真正重生。”

  耶耶笑着说:“对,我还活着。蛋房内有一个五围(准确说应为“维度”的“维”)空间泡在护着我,它是一个活力场,把我弄成了数万岁不死的老妖精。”

  妮儿艰难地追赶着他的话意,“五围空间泡?活力场?”

  “你别追问啥叫五围空间、啥叫活力场,其实我也弄求不懂。我只知道在五围空间里,我的灵魂能离开身体活动,能站在高位看凡间。这不难,我教教你,你也能学会的。我还知道,活力场能护佑场内的所有活物和死物,而且不需要能量。可惜啊,当年我不知道这一点,发现蛋房能量快用完时,逼着阿褚和小鱼儿他们离开蛋房,让他们白白受了那么多罪,死了不少人。这是我最后悔的事。不过,反正他们最终把血脉传下来了,把我教的方块字传下来了,干得不错。能有这样的结果,多受点儿罪,也不算啥。”

  “你说的受罪,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缺氧?是伟大的天父朝丹天耶一怒之下施予蓝星人和息壤星人的绝罚?”

  “对,也不对。蓝星人受到的惩罚是天塌,息壤星人受到的惩罚才是缺氧。其实后来嘛,蓝星人的天没有塌,息壤星也慢慢不缺氧了。但这个朝丹天耶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我上次醒来,在五百岁前的《亚斯白勺书》中见到了这个名字,他还说我是他的儿子,这是咋球弄的?我可从没这个了不起的爹。”

  妮儿不由失笑,“耶耶啊,这问题该我问你才对啊。考察《亚斯白勺书》的衍变,朝丹天耶的名字倒是很早就有,但关于他的记载就那么几条,说他是宇宙间最高主宰,是你的父亲。他曾因宇宙众生信仰崩溃,一怒之下将绝罚施予蓝星人。说你无法违背天父的旨意,只能偷偷带卵生人逃到息壤星来。不过朝丹天耶仁慈为怀,最后还是免除了尘世众生的罪孽,把绝罚取消了。耶耶,我对朝丹天耶的由来一直潜心弄求,但一直弄求不懂。”

  耶耶沉默良久,苦苦思索,突然爆出一阵大笑。他笑得惊天动地、气喘吁吁,以致妮儿总觉得那个僵硬的“耶耶”也躺不住了,马上会捧腹坐起。妮儿不知他的笑从何而来,无比困惑。

  耶耶笑足笑够,才说:“我明白了。这样简单的事,上次醒来时我竟然没想通,真是傻瓜一个。是这样的,据天乐说——他是蓝星上我最佩服的一个科学家,有关情况以后慢慢告诉你——天塌是因为空间的胀缩,是宇宙诞生时留到今天的一个什么波,就像上帝打了一次尿颤。用我的话说,是操蛋老天爷故意使坏,存心让凡人受罪。‘操蛋’是句粗话,是我这种粗人爱说的口头禅,不该让你这样的读书人听的。我估摸着,一定是亚斯那小子把我这句话记下了,写到书上了,又写成了白字。”

  真是啼笑皆非!妮儿万万想不到,宇宙之王、伟大的天父、耶耶的父亲——尊贵的朝丹天耶,原来只是“操蛋老天爷”的转音!她虽然一向自诩思想放达,天马无羁,没有任何道德和宗教上的禁忌,但若不是亲耳听耶耶说出,打死她也想不到这儿。认真想一想,“朝丹天耶”的出现,恐怕并非仅仅因为亚斯写了白字,而更多是宗教的需要。宗教需要一个“通天彻地、法力无边”的神,而播种者耶耶的形象太“实”,不适宜立为最高神,于是“朝丹天耶”就应运而生了。

  耶耶又笑了一阵,然后忍住笑说:“顺便说一句,刚才你老说‘弄求’什么的,我听着别扭得很。这个词是从《亚斯白勺书》中搬来的吧?那也是我常说的粗话,读书人和女人不该说的。我估摸着你说的‘弄求’,应该是‘研究’的意思,对不?”

  妮儿也忍俊不禁,笑着说:“没关系的,再粗俗的话从耶耶嘴里说出来,也是金口玉言、大雅之语。这个词物学界已经用惯了,不好改了,我们就把它当成你说的‘研究’吧。可是耶耶,你干吗老说自己是粗人,我想,你应该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是最伟大的物学家,不,科学家。”

  耶耶笑着说:“说起英雄,耶耶我吹一句牛,我算得上一个草莽英雄吧,这辈子干成了一件大事,把卵生崽子从地球送到了息壤星。但你说的科学家什么的,我可绝对不是。那些大脑袋科学家,像楚天乐、泡利、亚历克斯、贺梓舟,甚至包括姬人锐、鱼乐水这些半瓶子科学家,都是聪明绝顶,紫微星下凡,我给他们拾鞋也不配。我年轻时信过神灵,老了改信科学,因为科学能带来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比神仙的法术还奇妙,像卵生人、超光速飞船、亿倍光速飞船、又硬又结实的透明球……多了去了。”他突然转为严肃,“闲话先不要扯,今天捞稠的说。妮儿,你打算怎么办?”

  妮儿虽然思维敏捷,但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什么怎么办?”

  “妮儿,我一见就喜欢你。看见你就想起蓝星上的鱼乐水,还有蛋房里的小鱼儿。你就像我的小孙女儿。最让我高兴的是,你是当今最聪明的科学家,是我找了千百年的人。我刚才说过,我一辈子啥都不信,到老却信了科学,科技比任何神灵的法术都强。我知道今天的息壤星上有教皇、有世俗之皇,那都是些狗屁。要是权力掌握在科学家手里,这个星球的发展会快上千百倍。我的蛋房里有电脑,电脑里有你们一万岁也用不尽的知识,可惜都是英文,就是蓝星上最通用的文字,我没学过,一个词也弄不懂。不过不要紧,里面肯定有中英文字典,用你的聪明脑瓜研究一下,弄求一下,肯定就懂了,能翻译过来了。那样,息壤星的科技能一下子窜它几千年。我说的这些,你有没有兴趣?”

  他描绘的前景让妮儿热血沸腾。“当然!”

  “想这样干也容易,既然我是《亚斯白勺书》中的耶耶,名头响得很,干吗不利用一下,我可以重生一次,陪你到王城去,把教皇、世俗之皇什么的都免了,让你当皇帝,科学教皇!你掌着天下权力,想怎么发展科学就怎么发展。这样多痛快,连地球上——我是说蓝星上——也从没有这样的好时候!‘乐之友’最兴盛的时候,科学家也得看联合国那些政客的脸色!你说行不行?行,咱们说干就干,迅雷不及掩耳,免得教皇他们省过劲儿,暗地里使绊子。”

  妮儿如饮醍醐!她一向是心高气盛的人,也从不怯于玩弄权术。只是,由于出身卑贱,她不得不捺住性子在掌权者之间周旋。她曾寄望于找到蛋房,以此强化世皇的权力,再利用她和世皇的情人关系来推进科学发展。但现在耶耶说,让她直接当教皇!如果真能实现,那就太“痛快”了。

  妮儿略微考虑一会儿,痛快地答应:“好!我听耶耶的,我愿意做一个科学教皇。不过,世俗之皇倒不妨保留,让他替我处理世俗杂务,我才能静下心来钻研科学。”

  “也行。我知道这个人不错,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情人——是你无数个情人中最适合当丈夫的一位,对不对?”

  妮儿笑着承认:“对。我一向坚持独身,但如果我真的当了科学教皇,也许会同他正式结婚。”

  耶耶显然犹豫了一下,“妮儿啊,有句话本不想说的,还是说了吧。虽然我这辈子睡过的女人不在少数,光正式老婆就有五个,按说没资格劝你的,但还是希望你结婚后,改一改乱找情人的习惯。我不说那是恶事,反正也不是好事,是我这种臭男人才能干的。你要能改了,就更像我刚才说的鱼乐水了,我会更疼你。”

  “可是,《亚斯白勺书》中说,小鱼儿也为好几个男人生了孩子啊。还有,依照生物演化论,一夫一妻制并不利于物种的优化。”

  “你这些道理兴许是对的。在蛋房时代,只操心着能不能传下血脉,我确实没……”

  但妮儿已经乖巧地改了口,“耶耶,你不必解释了,不管怎样,既然耶耶说了,我一定按耶耶说的去做。”

  耶耶很欣慰,“好的,好的,这件事的是是非非,从道理上我说不赢,我只是想让你在耶耶心中更纯净一些。”

  妮儿很感动,从耶耶的话里,她确实感受到真正的慈爱。她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可是,耶耶,你怎么能到王城去?不能让你离开五围空间泡或活力场的保护啊。”

  耶耶不在意地说:“这没问题。的确,我这熬了几万岁的身体确实不敢离开这个活力场。你们初进蛋房时,尼微说要迎我回王城,你马上想到蛋房可能对我有保护作用。告诉你吧,从那时起我就看中了你,我对你的聪明很赞赏。不过我现在告诉你,我离开蛋房没问题的。知道为啥不?”妮儿努力思索,最后还是摇头。“保护我的并非蛋房,而是五围空间泡。这个泡泡不是与蛋房固结在一起,而是随着我移动的。”

  “随你——移动?”

  “哈哈,就是这样!开始我也不知道这一点,后来才揣摩出来。你想嘛,没这个随我移动的泡泡,我咋能知道长崖之东的事?”他事先截住妮儿的追问,“你甭往深处问,深处的道理我也弄求不懂。”

  妮儿虽然心中痒痒的,也只好不问了。她迫切想知道有关五围空间泡的一切,因为从现有的科学原理,甚至以可以预测到的科学原理,都完全不能解释这些。不过,眼下并不是潜心弄明白这些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耶耶倡议的政治变革。想要成功,几乎是以两人之力来对抗整个社会,纵然有“耶耶”的光环,也是成败难料。兵贵神速,耶耶说最好今天就出发。现在她要集合众人,宣布这个决定。

  不过,在走之前,她问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耶耶,我从来不承认卵生人和光身人有贵贱之分。不过,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从生物演化论的角度不好解释。”

  “这不奇怪,因为它不是老天爷定的规矩,而是蓝星上大脑袋科学家玩的新花样。蓝星人都是胎生的,就是你们说的光身人或喂奶人。后来,蓝星人发现太阳系附近的天要塌,叫什么‘局部空间塌陷’。为了把人类种子送往外星球,科学家们专门研制了卵生人,它们更容易在蛮荒星球生存——我就是为此捐赠了所有财产。后来我带到息壤星的娃娃都是卵生的。但兴许几十亿年形成的本能更强大一些,卵生人的后代有一半多恢复了胎生。这么着,息壤星上就有了两种人。至于后来卵生人咋个成了贵族、光身人咋个成了贱民,我也弄不清。人分贵贱也就一两百岁时间,那段时间我正好在睡觉。”

  妮儿重重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的见解是对的,两种人没有贵贱之分。硬要分的话,反倒光身人是息壤星人之根啊。”

  “你说得不错,没有贵贱之分。所以——你登上王位后尽可好好对待光身人,但也绝不能亏待我的卵生崽子。”

  妮儿笑了,“这点耶耶尽管放心。好的,耶耶,你先休息吧,我要出去宣布了。”

  蛋房外一直保持着沉默,但沉默下是惶惑和躁动,连十四头鼠牛和鼠马都在不安地喷着鼻息,用蹄子刨着地。现在,在三十个兵士上面有了三个权力中心:曾是“最高”的尼微教士,但显然他已经被剥夺了权力,从蛋房出来后就显得气丧神沮;还有士兵们的顶头上司押述;以及地位卑微但此刻手中握着神鞭的苏辛——那可是《亚斯白勺书》中多次提到的神物!至于苏辛的老师妮儿,那位聪明的物学家,曾温暖过每个士兵的漂亮女人,此刻留在蛋房中,在同耶耶长谈。她会给大家带来什么消息?士兵们焦灼地等待着。

  蛋房门终于开了,妮儿走出来,满脸光辉。妮儿的美貌曾让每个士兵迷醉,此刻,某种无形的气场让她的容貌更为灿烂。在这一刻,连思维最迟钝的士兵也感觉到,这不是从前那个虽然美貌聪明但出身卑贱的光身人女人了,她已经羽化,成为高贵的女神。妮儿走近人群,所到之处都激起一片骚动。

  妮儿让大家安静,以甜美的声音宣布:“我亲爱的士兵们,我亲爱的押述、成吉、尼微(尼微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和苏辛,耶耶虽然还没有正式重生,但他的元神一直醒着,同我交谈了很久。他任命我为你们的最高头领。我们要恭送耶耶的圣体去王城,在那里举行耶耶的重生仪式。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在耶耶来到息壤星的千岁万年中,一个神力无比的泡泡一直在护佑着他。当他的圣体移驾王城时,这个泡泡也将随他同行。所以,一会儿,当耶耶的圣体移出蛋房时,你们将看到一个最壮观的神迹。你们不必惊慌,尽管以虔诚的心灵感受它吧。”

  这篇讲话是她精心准备的。她强调了即将出现的神迹,是为了让士兵和押述、尼微等人对她彻底臣伏。然后,在她的指挥下,大家忙碌着,为耶耶准备了一副舒适的担架,做好出发的准备。苏辛舍不得就这么离开蛋房,因为蛋房内有许多物学的奇迹,是物学的直观教具,可以说,其中的每一个小物件都蕴藏着无数的物学和技术秘密,更不用说蛋房本身就是一艘神奇的飞船。

  苏辛走近妮儿,指着蛋房悄声问:“就这么走了?”

  妮儿笑着安抚道:“只是暂时离开。耶耶说,这里有浩如烟海的物学信息,一旦弄懂它,能让息壤星人的物学技术水平跃升千岁万岁。”她放低声音,“别急,等我当了教皇后,会派你长驻这里,负责信息的破译。”

  这番话让苏辛惊喜万分,尤其是那个秘密——妮儿将成为教皇!他不再多说,兴冲冲地忙碌去了。

  两个小时后,妮儿、押述、成吉、尼微庄重地抬着耶耶的圣体,缓缓走出蛋房。耶耶平静地躺在担架上,须发如雪,面容平静,脸上带着那道长长的刀疤。士兵们不约而同地跪倒一片,向神圣的耶耶虔诚朝拜。然后四个士兵接过担架,开始行路。密林中虽然已经开了路,也只能步行,三十个士兵将轮流换班。等走出密林,交上水路,就会轻松了。

  随着担架离开蛋房,妮儿预言的神迹果然开始显现。在蛋房外部,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弧形从房体上滑过,所到之处,蛋房完全割裂。弧形之内保持原状,蛋房仍然蜷曲着,被大叶树和蛇藤遮蔽。但弧形之外,蛋房猛然伸展了身躯,向高天伸去,迅速升高的房顶驱走层云,沐浴阳光。等弧形完全离开蛋房,蛋房也整体恢复了巍峨的身姿,恰如在蛋房内部观看的形状。

  这样的神迹让所有人无比敬畏,众人俯伏在地,向恢复巍峨身姿的蛋房虔诚礼拜。

  3.凶日

  队伍一路前行。因为来时已经开辟了道路,回程的时间将大大缩短,估计两三息壤年内就可完成(换算成耶耶习惯的地球时间,就是百天之内)。晚间休息时,妮儿把耶耶的圣体安放在她那特制隔间帐篷的里间,她在外间陪伴。尼微自从目睹了蛋房突然长高的神迹后,已经对妮儿彻底敬服。夜里他会在耶耶的帐篷外长跪,向耶耶和妮儿谢罪,也期望能分享到耶耶的神恩。虽然耶耶的身体没有苏醒,但尼微经常听到帐篷内妮儿的笑语声彻夜不断,那是她同耶耶的元神在长谈。

  白天行路时,妮儿常把耶耶的话转述给大家。比如,耶耶说,光身人和卵生人都是来自蓝星,即《亚斯白勺书》中所说的父星星系的第三颗星星,这两种人都是朝丹天耶和耶耶的儿女。可是教会把他们分出贵贱,这违背了耶耶的意愿,让他很生气。不过经过妮儿的解劝,他已经原谅了,只是严令息壤星人以后不能重犯这个错误!这个消息让所有光身人欣喜若狂,而几个卵生人(押述、成吉和尼微)也相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变化。

  耶耶还说,他在蛋房里保存着一部天书,其中包括无数神奇的咒语和法术。能看懂天书的就能享受朝丹天耶无边的恩宠。平民百姓也将享受王公贵族的富足,还会变得像物学家一样聪明。这样的前景同样让所有人欣喜若狂——只是大家内心中难免抱有一丝怀疑。

  一个息壤年之后,队伍离开密林,仍从那个秘道越过长崖。丹卓酋长和老祭司目睹了耶耶的圣体,对妮儿(及她所代表的天朝)更是彻底臣服。他们决定举族内附,托妮儿带去了要求内附的请愿书。

  不久交上水路,考察队乘船前行。妮儿让苏辛乘一条小船先走。苏辛带着两封信,一封是给教皇的,以尼微的名义书写:

  神圣的朝丹天耶之子

  大神耶耶选中的世间牧人

  尊荣的教皇陛下:

  蒙您的福荫,考察队已经顺利找到圣蛋房,确如《亚斯白勺书》所言,它的外观低矮而内观无比巍峨,只有神力才能造成如此奇景。凡目睹奇景的人无不虔诚拜伏,颂扬朝丹天耶的大能。更可喜的是,我们有幸发现了耶耶大神的圣体。大神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他的元神已经同物学家妮儿进行过交流。耶耶大神许诺,他将在陛下的教堂中重生,并依《亚斯白勺书》所言,给他的子民以无比的恩惠。他还说,他喜欢妮儿,将在重生后收养她为圣孙女。

  遵照您的谕令,我们已经恭奉耶耶大神的圣体向王城返回,估计队伍将在该送信人到达的数日内回到王城。顺便禀报一点,在耶耶大神的圣体离开时,圣蛋房突然拔地而起,耸入云天,所有队员都目睹了这一神迹,无不对耶耶的神力感到敬畏。

  恭祝圣安。

  您忠顺的仆人 尼微敬上

  信文是妮儿拟定的,信中没有提及耶耶是“大肚脐的光身人”,也没有提及他任命妮儿为考察队的首领。她不想在返回前造成不必要的动荡。但信中也透露了必要的信息——唯有妮儿能同耶耶交流,耶耶还将收养她为圣孙女,这一点会使教廷对妮儿另眼相看,为以后的变革预造一些声势。

  另一封信是妮儿手写的,嘱咐苏辛秘密交给禹丁五世。

  尊荣的世皇陛下

  我的禹丁,我的爱:

  我们已经发现了蛋房和耶耶的圣体,并恭奉圣体返回。回到王城后,耶耶将重生,并显示一项伟大的神迹。我的爱,行前我说过的那个打算:以一项殊世功勋为我抬籍,从而能为你生育儿女,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神圣的耶耶确实是“大肚脐的光身人”,他重生后肯定会颁布诏令,抹平两种人的差别(关于这一点请暂时保密)。而且耶耶十分喜爱我,意欲收我为他的义孙女,还将为我在教廷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

  但耶耶有一个要求,要求我们结为正式夫妻,他说,你我的婚姻将成为教廷和世俗皇室的坚固纽带。他和莫可七世一样,是主张一夫一妻制的(尽管圣书中记载他有多名妻子),不过,鉴于你已经册立皇后的事实,他并不反对为原皇后保留名分。

  相信你会非常欣喜地遵奉耶耶的圣令。那么,我的爱,请提前做一点儿准备,送我一个盛大的婚礼吧。不过要秘密准备,毕竟我在教廷的新职位还没成为现实呢。

  吻你。

  你的爱 妮儿

  在这封信中,妮儿把该说的情况基本都说了,不能明说的也做了暗示。只是没明白说出她的“新职位”将是——教皇。在向教廷夺权的斗争中,禹丁是她的盟友,但他不会喜欢一个势力更大的新教皇。这一点只有先造成既成事实,再让他接受了。想来到那时禹丁会接受的,因为妮儿从内心说并不想揽权,只要能让物学技术超速发展,其他事务性的权力全都交给禹丁吧,这样妮儿才能心无旁骛,专注于学术。

  离王城越来越近了。妮儿和耶耶乘一条船,船上没有别人,只有押述在舱外护卫。晚间休息时,妮儿和耶耶的元神长谈了很久。回王城后要施行如此重大、如此剧烈的变革,虽然有重生的耶耶压阵,还是需要显示某种神迹才能服众,比如——让高大的教堂像蛋房一样缩到随耶耶而来的五维空间泡中。妮儿提到这个设想时,耶耶难为情地承认,对这个五维空间泡,准确说是六维时空,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懂。摸索了数万息壤年(地球的数千年),他还是玩不转,时灵时不灵。比如,在眼下的旅途中,那个空间泡为什么没把路过的高山给团到泡泡中?不清楚。所以,他不敢说到王城后肯定能显现这件神迹。

  耶耶倒是可以显示电鞭的威力,但这玩意儿的“神通”比较低档,不足以服众,特别是妮儿已经向教皇表演过一次,并直言它的威力来自于电粒子,这其实已经解构了它的神秘性。耶耶并没掌握其他神力,比如用闪电把忤逆者烧死。只有一件事他是拿得准的,而且已经玩熟了,那就是站在高维空间中观察某人的意识。虽然意识是封闭在各人的头颅内,但对于站在高维空间的观察者来说,那就像一个四周密闭但屋顶敞开的密室,从高处观察毫不困难。所以,在向老教皇夺权的关键时刻,如果谁有异心,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神迹虽然很有用,但不够直观,起不到震慑作用。

  在几次讨论后,妮儿真正确认了——伟大的耶耶确实是个凡人。虽然他是息壤星人的播种者、是先知,随身带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奇泡泡,活了几万岁,但他本人并无任何神通。耶耶对他的“非神身份”毫无隐瞒,还常常说自己是粗人,一向佩服像妮儿这样的聪明科学家,相信妮儿一定会想出妙法。妮儿很感激他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也就从心理上放弃了对耶耶的依靠,自己把担子挑了起来。

  有一天,沉思着的妮儿突然喊:“有了!可以显示一次天文上的神迹!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时间很巧,路上抓紧一点,咱们到达王城的那天正好赶上!”

  “什么天文神迹?”

  妮儿告诉耶耶,她早在考察队出发之前就已推算出来,四岁之后将有一次三月食日的现象。这种现象非常罕见,教廷一向认为是大凶之兆。历史上,出现这种天象的时候也常常伴着人间的动乱,如教皇被弑、战争、灾疫等。虽然选择这个凶日让耶耶重生并不合适,但如果提前做出预言,也许能巧妙地反用这个凶日,作为对教廷的震慑。

  妮儿说了自己的设想,耶耶对此完全赞成。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你算得是否准确?不会玩儿砸?”

  妮儿笑着摇头,“不会玩儿砸,我有十成的把握。出发前我曾向禹丁预言过,他也像你一样要求我绝对准确,所以我做了最严格的复核。耶耶,星体的运行是精确的、万岁不变的,只要你懂得足够的数学知识,它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耶耶由衷地夸奖道:“我就是佩服你们这些大脑袋科学家,天上星星的事也能推算出来,真是神了。还是我说过的那句话,信这个教那个教,都不如信科学最实惠,能见到实打实的奇迹。不过,我的好孙女,耶耶我也吹一句牛吧:虽然我是个大老粗,对科学弄不懂,没啥知识,但息壤星人的算术和方块字可全是我传授的,我当了息壤星人的八十万禁军总教头!”

  “什么金军总教头?——噢,我知道了,你是所有息壤星人的老师,对不?”

  “对,刨根算起来,所有息壤星人都是我的学生,包括你!”

  妮儿笑着点头,“没错!你是所有息壤科学家的太老师!”

  “而且,要是咱们的计划成功,就会把息壤星的科技一下子提升几千岁。那时我就是科学的祖师爷。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也比不上我的功劳!你说是不是?”

  这些天来,妮儿已经熟知耶耶的脾性。耶耶性格童真,自傲中夹杂着自卑,喜欢听人夸奖。她当然会满足耶耶这一点小小的喜好:“是!当然是!肯定是!”

  耶耶得意地哈哈大笑。

  船队加紧赶路,也精心计划着时间,以确保正好在凶日到达王城。

  这天,上游一艘小船箭驰而来,停靠在妮儿乘的大船上,苏辛跳上来,避开众人后匆匆说:“妮儿老师,世皇陛下让我捎来口信。他说一切遵照信中所嘱,只是让我尽快赶来提醒你:眼看就要到三月食日的凶日了,怕你因旅途忙碌忘了。他叮嘱,耶耶重生的喜日务必避开那一天。”

  妮儿微笑着说:“你尽快返回,捎去我的口信。谢谢他的提醒,我没有忘,但耶耶恰恰决定就在那天重生。”

  苏辛稍愣,多少猜到老师的用意。他没有深问,同老师挥别,乘小船急速返回。妮儿想了想,让押述把尼微和成吉唤过来。三人进了船舱,对耶耶的圣体行过礼。

  妮儿说:“是耶耶吩咐我请你们来的。你们遵照《亚斯白勺书》的教诲,发现了蛋房,迎回了圣体,对教廷立下赫赫功劳。”三人连忙辞谢,说这是他们应尽的本分。妮儿继续说:“耶耶说,尼微教士忠诚勤勉、有才干,应予重用,耶耶重生后,将建议教皇任命尼微为教廷总管。”

  尼微吃了一惊,但略略犹豫后,很干脆地表示了感谢:“谢谢耶耶大神,也感谢妮儿老师。我将不辜负耶耶的信任。”这也是向妮儿表示了忠心。

  妮儿说:“成吉医生,耶耶建议你任御医总管。”成吉也干脆地表示了感谢。

  妮儿又笑着说:“至于押述,耶耶说很想让你当教廷卫戍统领。但你是世皇的人,得首先征得世皇的同意。”

  押述真诚地表示感谢:“谢谢耶耶,谢谢妮儿老师。无论世皇如何决定,我都乐意服从。”

  三人离开后,耶耶(耶耶的元神)笑着说:“好,干得漂亮。妮儿,现在你已经有自己的嫡系人马了。”

  妮儿笑着说:“都是借助耶耶你的威望啊。”

  三月食日将在今日的中午开始,从初食到三个月亮全部食既需要一个小时。考察队清晨离开船只,两个白天(四十八小时)后到达王城城外,教皇和世皇已经候在这里,举行郊迎大典。

  远远看到郊迎的仪仗时,妮儿、尼微、押述、成吉四人从士兵手中接过担架,恭谨地抬着前行。担架上,耶耶安静地躺着,面色如生,胸前放着那本古版本的《亚斯白勺书》。妮儿今天脱下军装,换回漂亮的女装,裸露着迷人的肩部和背部。肃穆渺远的教廷音乐奏响了,教皇在前,世皇随后,其后左边列着教廷诸位执事,右边列着朝廷百官,夹道跪迎耶耶的圣体。教皇莫可七世看到妮儿是第一护灵人,不免对尼微不满。他虽然一向宠爱睿智美貌的妮儿,也从信中知道了耶耶对她的喜爱,但她毕竟是光身人,即使可以当护灵人,也不该是第一人,那应是教廷代表的位置。他责备地看看妮儿身边的尼微,尼微用目光向他示意。在这种场合无法深度交流,但尼微的意思是明白的:这位出身卑贱的光身人能做第一护灵人,不是他的决定,而是出自耶耶的圣意。教皇默认了,隆重地行礼,令手下把圣体从担架移到香车上。

  他身后的世皇禹丁五世也隆重地行了大礼。起身时,他与妮儿会意地交换目光,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后,耶耶的圣体被请出来,安放在教堂大厅的御榻上,阳光透过透明穹顶洒在他身上。对后面的程式如何进行,教皇有些惶惑,须知对有千岁历史的教廷来说,尽管对礼仪有严谨而全面的规定,但耶耶重生大典却是第一次。没人知道该如何唤醒耶耶。

  教皇悄悄唤过尼微和成吉询问,两人摇摇头说:“陛下,我们也不清楚,一切都是妮儿同耶耶的元神直接交流和商定。但据妮儿老师说,耶耶的重生是自主的,一点儿不需外人的助力。”

  此时,耶耶安详地睡着,妮儿在他榻前瞑目肃立,口中喃喃,似乎在用灵识同耶耶交流。高大的教堂大厅里鸦雀无声。尽管教廷诸贵对光身人出身的妮儿心怀轻视,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立在耶耶身边的妮儿已经具有无比的威严。妮儿睁开眼睛,没有说话,似有所待。

  少顷,苏辛和教廷的司星官匆匆跑进来,司星官在教皇前跪下,气喘吁吁地说:“陛下,《亚斯白勺书》中描绘过的奇景真的复现了!从外面看,高大的教堂已经蜷缩在一个无形的球内了!”

  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司星官的禀报,不由抬头观看。不,没有变化,教堂从内部看一如既往,高高的穹顶仍是那样巍峨。但司星官当然不会浪言,也就是说,教堂的内部景观和外部景观已经割裂,一如《亚斯白勺书》中对蛋房的描绘,这真是惊人的神迹。所有人——包括教皇和世皇——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之色。妮儿声色不动,但内心长舒了一口气:她和耶耶当时不敢期望这个“神迹”肯定出现,但它最终还是出现了,这是一个好兆头,使她的计划得到一个额外的助力。

  妮儿同耶耶无声地交流后,高声宣布:“请诸位静默,耶耶即将重生!”

  大厅内极度肃静,几千双眼睛盯在耶耶的圣体上。在这当口上,最紧张的当属妮儿。在场众人中只有她(加上苏辛)知道耶耶并非神灵而是肉胎凡身,她不知道一觉睡了百岁的老人能否顺利重生。好,他醒了!耶耶的眼睑颤动着,慢慢睁开,他先把目光聚集在妮儿身上,唇边绽出笑意:

  “我认出——你是妮儿。来——扶耶耶起来。”

  他的声音微弱,时断时续。语调比较怪异,但人们都听得懂。妮儿热泪盈眶,赶紧上前扶着他慢慢坐起来,靠在软垫上。厅内众人,听到耶耶醒后第一个唤的是妮儿,对妮儿在耶耶前的特殊地位再无怀疑。

  耶耶的目光扫过前排的诸人,在教皇身上停住。他微笑着说:“你是——莫可七世。我知道,你——干得不错。”教皇趋步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礼。耶耶的话语开始变得流畅,“你品德高洁,对百姓宽厚,还全力推进一夫一妻婚姻,我很赞赏。只是——”他的脸色冷下来,“教廷把子民分成高贵的卵生人和卑贱的光身人,让我不高兴。两种人都是我的娃崽,为啥亲一边疏一边?”这番突如其来的责备让教皇很是震惊,但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边,“莫可,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耶耶,还有神圣的朝丹天耶,也都是光身人?”

  全场震惊。能够走进教堂大厅参加典礼的,除了妮儿、苏辛和少量侍卫外,全部都是卵生人。这些贵族代代相传,已经把卵生人的尊贵看得天经地义。他们绝对想不到重生的耶耶会指责这件事,而且——耶耶本人就是光身人!在震惊的沉默中,尼微趋前在教皇耳边低语:“耶耶说的是真的,我和成吉都亲眼见过耶耶是大肚脐。”这更让教皇无语。

  耶耶说:“朝丹天耶对此更不高兴。不过,这是前代留下的坏习俗,责任不能让你一人扛。以后再说吧。”然后他把目光转到禹丁五世身上,“来,你过来。我知道你是禹丁五世,你这一任世皇干得也不错,不打仗,不折腾老百姓,让他们有饭吃。”

  世皇忙趋前行礼,担心耶耶对自己的夸奖也会在之后转为斥责,比如耽于嬉乐、疏忽政务,但耶耶没有说这些。其实人群中最担心的是妮儿。近来的接触让她已经非常了解耶耶,正如他自称的,他是个“粗人”,性格草莽,不一定玩得转政治博弈。虽然对耶耶重生后该说些什么,他俩已经仔细筹划过,但她仍担心耶耶会说出什么漏风的话。不过,就眼前情形来看,耶耶的表现相当不错。关键是他有一种不言而威的气势,令众人在无形中被慑服。这种气势是他在数万岁人生中修炼出来的,这种阅历普天之下唯他独有,连教皇也无法企及。

  妮儿轻声说:“耶耶刚重生,不要多说话。请进点儿流食,休息一会儿。”

  教皇忙令人呈上早就备好的流食。耶耶靠在软垫上慢慢呷着,不在意地扫视着人群。他的目光落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恭敬地垂下目光。他的目光向上扫视,那儿是透明的穹顶,太阳高悬在中天,正当亭午时分。耶耶突然一愣,盯着太阳仔细观察,良久之后他收回目光,苦笑道:“莫可啊,你可真为我的重生选了一个好时辰。”他指指天上,“马上就会有一次三月食日了。”

  满场皆惊。息壤星有三个月亮,日食是很常见的天象,但三月食日这种天象极为罕见,普遍被认为是凶兆。教皇偏偏选中这个时辰请耶耶重生,确实犯了大不敬罪。但这个日期并非莫可所选择,而是根据考察队的日程随机决定的,如果说责任,只能由妮儿来承担。但——耶耶已经把话撂前边了,谁敢与耶耶争辩?而且由谁来负责倒是小事,眼下众人更为担心的是:古老相传,这个凶兆一定会带来灾难。果真如此,会是什么样的泼天灾难?

  耶耶看看大家,平和地说:“星体的运行归朝丹天耶管,我也没力量改变。不过你们不必担心,幸亏我正好醒了,就由我来做一次禳解吧,朝丹天耶总会给我面子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肯定是在用灵识与朝丹天耶沟通,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尤其是教皇。没人知道,此刻众人中最忐忑的正是耶耶本人。他对科学非常信服,但对息壤星眼下的科学水平还没数。妮儿推算的时间真的准确吗?如果不准确,三月食日不出现,他也准备了应急方案——宣布三月食日的天象已经被他禳解,当然,这样的空口白话,效果会大打折扣。心中忐忑的人还有一个世皇,密谋的知情者。他事先已经知道了这个天象的准确时间,所以耶耶此刻的言行肯定是演戏,至于效果如何,就要看妮儿的计算是否准确了。

  大厅内坟墓般的死寂,唯见上千张惨白的面孔和上千双恐惧的眼睛。在沉重的氛围中,耶耶突然心中一喜——日食果然开始了。红色的太阳缺了一块,然后是两个缺口、三个缺口。黑影向太阳中心推进,慢慢把大半个太阳吞食,白天迅速变成了黄昏。教堂高大的穹顶下栖息着很多鼠蝠,它们以为黑夜到了,叽叽地飞出来,在人们头顶盘旋,这更增添了恐怖的气氛。众人把希望寄托在耶耶身上。在上千双目光的聚焦中,他喃喃地念诵着什么,口唇微动,频率越来越快。

  当太阳只剩下不连贯的弧线时,人们的恐惧也到了顶点,这时耶耶开口了:“孩子们,不用担心了。日食将很快结束,朝丹天耶已经许诺,尽管他没取消三月食日,但它不会带来灾难。”

  大厅内是千人如释重负的吁气声。多亏耶耶的禳解,虽然遇上千岁一见的凶兆,但灾难将与息壤星人擦身而过。

  但耶耶不让大家有工夫喘气,紧接着说:“我刚才说过,莫可七世干得不错,只是未能善待光身人,惹朝丹天耶不高兴。莫可啊,你年纪大了,该放下担子歇一歇了。我建议你任终身名誉教皇,永远享受子民的敬仰,朝丹天耶也会喜欢。莫可七世,你的意见呢?”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教皇,脸上的刀疤似乎变得狞厉。众人震惊无措。事发突然,教皇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地退位,但他不敢反抗。这是神圣的耶耶当面说的,金口玉言,还是朝丹天耶的意见。何况上天正以凶相示警,如果他反抗,继之而来的恐怕是血光之灾。

  教皇略微思索,平静地说:“耶耶既然做出圣断,莫可必当服从。只是容教廷挑选……”

  “至于新教皇,就由妮儿担任吧。朝丹天耶说,该由一个光身人担任教皇了,这是对数百岁以来光身人所受苦难的补偿。但是妮儿——”他转向妮儿厉声说,“你登基后必须平等对待卵生人和光身人!不许干涉两种人通婚!还有,卵生人的财产不许剥夺!”

  在场的卵生人贵族绝对想不到,耶耶会任命一个光身人女人来当教皇,他们在极度震惊中开始滋生愤懑。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因为此前已经有了足够的铺垫——大家知道妮儿甚得耶耶的喜爱,被耶耶收养为圣孙女;知道朝丹天耶和耶耶都是光身人。还有,“三月食日”的凶恶天象还在头上,如果此时忤逆耶耶,也许太阳永远不会出来了。

  在众人的惶惑迟疑中,尼微、押述、成吉、苏辛齐齐向妮儿跪下,齐声说:“我们拥戴妮儿为新教皇!”

  耶耶严厉的目光转到世皇身上。禹丁此时的震惊不在教皇之下,内心正剧烈搏斗着。他虽然事先参与了妮儿的密谋,但并不知道妮儿会任新教皇。现在,他头上仍将有一个教皇,甚至是权力更大的教皇,这个前景他当然不会喜欢。

  这时,妮儿声音朗朗地说:“我在耶耶面前发誓:如果我任教皇,必善待卵生人和光身人。还有,我将把精力用在物学上,教廷事务和世俗事务将全部交世皇代管。”

  禹丁知道妮儿这是在向他表态。虽然口头上的表态并不可靠,但在这种局势下,也不容他做出别的选择,于是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也上前跪拜:“禹丁谨遵耶耶圣训,拥戴妮儿为新教皇!”

  禹丁表示拥戴后,大局基本已经确定。世俗之皇虽然是由教皇加冕,但现任的世皇握着世俗权力,包括军队,在眼下的局势中有足够的分量。

  耶耶撇下老教皇,对众人厉声说:“在场众人都来向新教皇参拜!”

  场内众人被耶耶慑服,顺从地向妮儿参拜。

  至此大局已定,妮儿走向莫可七世,低声说:“陛下,我谨向你发誓,必尊敬和善待你,善待卵生人,也善待所有信众。”

  莫可世事洞明,到此刻已完全理清了事情的脉络,知道他落入了一个事先准备的精致陷阱。但反抗是无用的,关键是——这明显是耶耶本人的意愿。要想改变,除非否定耶耶本人,但那也意味着把耶耶教的合法性连根拔除了。甚至这还是朝丹天耶的意愿,否则,不可能正好在今天以“三月食日”的天象来示警。数千岁来,神圣的耶耶一直活在《亚斯白勺书》中,今日重生后却与教会一向不大喜欢的物学家勾手,这是他绝对想不到的。也许——妮儿从前的推理是对的?莫可曾听过密报,说妮儿在她的课堂上说,她认真“弄求”了《亚斯白勺书》,发现耶耶很可能并非神灵,而是蓝星的物学家,是他指挥飞船把息壤星人播撒到这个星球上。这种荒诞说法当然是亵渎神灵,但妮儿没有对外散布自己的观点,依照惯例,宽厚的莫可没有降罪于他。莫可当然熟读了《亚斯白勺书》,只不过从前是戴着宗教的有色眼镜。现在,如果换用另一种眼镜,那么,《亚斯白勺书》中诸多记载的确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否则,你就没法解释神圣耶耶对物学家妮儿如此的偏爱!

  莫可对这个陷阱的设计者不能不佩服,各个步骤环环相扣,一步接一步,令对方根本来不及反抗。耶耶刚才还令新教皇推行一条新政:允许卵生人和光身人通婚。这个改变虽然眼下看不出效果,但从长远看,其实是卵生人的灭顶之灾。据历史记载,息壤星人中,卵生人曾占多数,后来光身人逐渐增多,现在已经两倍于卵生人。原因很简单——无法严禁卵生人男人去找大胸脯的光身人女人寻欢作乐,一旦他们有了后代,百分之百都是光身人,这就导致光身人的数量缓慢地、无可逆转地增加。如果再放行两种人的通婚,那卵生人的比例会更快地下降。莫可敏锐地看到了这个危险,但无计可施。可以说,卵生人的统治本来就是沙砌的塔楼,只要有人抽走一块基石,它的坍塌就无法避免了。

  他苦笑着低声道:“妮儿,我相信你的誓言。我知道你心地仁厚,所以嘛,我一点儿不担心自己的晚年。非常庆幸啊,教廷过去一直被丑陋的老男人占领,从现在起总算有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教皇。我现在担心的是——教堂的帷幕不会被你的目光点燃吧?”

  妮儿暗暗佩服这个“老男人”,在这样的时刻还有心调侃。她笑着说:“谢谢你对我容貌的夸奖。我力求自己今后的功绩也能得到你的赞誉。”

  “但是妮儿,我的新教皇,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请讲。”

  “我猜你孜孜努力来夺得权力,并非为了权力本身,而是想发展你的物学,发展你的生物演化论、日心说和唯物论,是不是?”

  “没错。它们是宇宙的真理,不应在宗教的桎梏下枯萎。我的旧教皇,你不认为教廷过去滥用权力压制它们的发展是错误的吗?公平地说,在诸任教皇中,你对物学是最宽容的,但也仅限于把物学家当作弄臣。”

  在妮儿犀利的反诘之下,莫可七世无话可说。他机敏地转换了角度,“我从未干涉物学‘弄求’,只限制它们对宗教信仰的毒害。妮儿,我过去对你说过一句话:没有敬畏的物学是可怕的。妮儿,你有敬畏吗?”

  “我当时已经回答过的:我敬畏大自然。”

  莫可七世轻轻摇头,“不,这种敬畏太空泛,大有即大无。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把这种大敬畏转化为人生中的小敬畏。比如,你这次精心编织了一个陷阱,让我——恐怕还有你忠心的情人禹丁——都掉了进去。在编织陷阱时,你有敬畏吗?”

  妮儿对他的喋喋不休开始不耐烦,怒声说:“我有的!我的敬畏就是:虽然不惧玩弄权术,但它必须服从一个纯洁的目的,我的作为要符合息壤星人的长远利益!”

  看见妮儿(新任教皇)发怒,莫可七世立即低下眉眼,表示服从。但他狡黠地瞄她一眼,低声说:“妮儿啊,我赢了。”

  妮儿一震,知道莫可七世的潜台词是:“你已经开始用权力来压制我的说话自由,所以在这场辩论中是我赢了。”不,他的潜台词还不仅于此。他赢是因为戳到了自己的痛处,因为,在这场夺权斗争中,妮儿考虑的只是取胜,确实没有任何道德或亲情上的顾虑,比如说,在把自己与世皇的情爱也用作工具时,她从来没有犹豫。此时,她对旧教皇虽然恼怒,但也掺杂着敬佩,这个老绅士在权力斗争中一败涂地,但精神上并未被打垮,还保持着令人不能小觑的尊严。

  耶耶不耐烦地唤了她一声。那是在提醒她,大局初定,此刻不能分心,不能被老教皇的铁口利牙搅乱心神。妮儿不再理莫可七世,回到耶耶榻前,面向众人宣布了几项任命:任命尼微为教廷总管,成吉为御医总管。两人拜领了。

  然后她笑着问禹丁:“尊敬的世皇,这些年来我已经离不开押述的护卫了。能否请你割爱,让押述做我的卫戍统领?可以让教廷卫队统领李比洛接任押述的职位。”

  在这样的场合,禹丁没有拒绝的余地,何况让押述掌握教廷军权,总比一个陌生人来干要好,便慷慨地同意。

  妮儿宣布了对押述的任命,笑着说:“押述,向你的老主人告别,从此把忠诚献给我吧。”

  押述过去向老主人行了大礼,然后回来,向新主人庄重行礼,宣誓效忠。

  妮儿继续宣布:“耶耶告诉我,蛋房中藏有知识的宝库,十辈子都学不完。这是最宝贵的财富,当然必须掌握在尊贵的教会手中。我宣布,从今天起,建立教会物学院,不,教会科学院,耶耶说这个名字更好。我本人兼任院长,由苏辛任副院长,所有教会神职人员均自动转为科学院成员。你们要用毕生精力破译这些知识,并让它们服务于人类。耶耶说,如果做到这些,那么息壤星人就会具有神的力量,能飞上九天,潜入深海;能轻易与万里之外通话,能看到遥远的星体;能吃到神灵们才有资格享用的美食,能用医药永远赶走病魔……耶耶,你是这样说的吗?”

  耶耶笑着点头,“我是这样说的,但你转述的太少太少,那只是科学法力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的娃崽们啊,你们曾信仰耶耶教,崇拜伟大的操蛋……朝丹天耶和他的儿子耶耶。今天我坦白告诉你们,其实你们错了,你们信仰的是树枝而不是树根。因为你们的耶耶信奉的是科学。科学最实在,不玩虚的,能给所有人带来真正的实惠,比耶耶教管用。以后耶耶教干脆改称科学教,好不好?”

  妮儿一愣。这番话属于耶耶的临场发挥了,超出了此前的策划范围,并且有点儿过头。她连忙机巧地转圜:“耶耶虚怀若谷,更令我们钦敬。但耶耶教的名字不能改,我们仍然崇拜伟大的朝丹天耶和他的儿子耶耶。”

  妮儿考虑到这次的夺权太过轻易,也许宗教势力在日久醒悟后会凶猛地反扑。到时候该如何反制?要知道,耶耶虽然重生,会全力护佑她,但耶耶并没有无边神力,不能举手横扫千军——那样的神器是有的,但目前还睡在蛋房的电脑里。至于她与世皇的政治结盟乃至婚姻结盟,也不是完全可靠。所以,至少在当前的局势下,必须继续把耶耶供奉在神位上。

  大厅众人都被妮儿和耶耶描绘的前景所迷醉,人们山呼万岁,伏地叩拜。

  在众人喃喃的赞颂声中,妮儿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是老教皇:“妮儿陛下,我的新教皇,我也能参加教会科学院吗?”他笑着说,“虽然我年迈脑衰,但我会用十倍的努力来弥补它。”

  妮儿知道这是莫可七世的隐晦反抗,他想弄懂科学,这样才能从内部反对它。但妮儿完全不担心,她相信科学的力量,只要莫可七世沉浸于科学典籍,他就会比照出《亚斯白勺书》的粗陋俚俗、前后矛盾,甚至建立起像她一样的信仰。

  她热情地说:“再好不过了。前皇陛下,我会在科学院为你安排一个尊贵的职位……”

  “不,谢了,我不需要任何职位。我将是一个最普通也最勤勉的学生。”

  妮儿笑着说:“好的,恭敬不如从命。但今天你得担任一个职位——看哪,日食已经结束了。有了耶耶的禳解,息壤星人必将安然无事。在这个欣喜的时刻,我还想宣布一则喜讯:我和禹丁五世将借耶耶重生的喜庆举行婚礼,这是教会和世俗皇室的联姻,是卵生人和光身人的联姻,它定会带来息壤星的千岁和平。前皇陛下,耶耶已经答应做主婚人,我和禹丁想请你当证婚人。”她说,“尊敬的前皇陛下,你一向不顾卵生贵族的反对,大力推行一夫一妻制,耶耶说他很赞赏。但我和禹丁的婚姻无法遵照它,因为历史情况,我将和原皇后婉非并列为后。对不起了,这是特殊情况,请你通融。”

  她走近禹丁,笑着偎在他的怀抱里。禹丁则心情复杂。没错,两人的婚姻,以及对原皇后的安排,都是预先秘密商定过的。但这位看起来小鸟依人的妮儿在执行中过于强势,连婚礼日期都是由她代为宣布。这令禹丁不快,但也无法反对。事情走到这一步,他比妮儿更需要这桩婚姻,何况这一切都是出自耶耶的主意,谁敢忤逆耶耶大神的圣意?禹丁是个聪明人,不会因心中的小小芥蒂而影响政治大局,便笑着搂紧妮儿,默认了她的安排。

  刚才莫可七世已经知道自己落入了精致的陷阱,但到这会儿才真正知道,陷阱是何等精致。原来,连女教皇与世皇的联姻都早已策划好了。如果二人真正联手,那他们的权力就稳如磐石了。他在心中长叹一声。他还没有死心,想凭借多年的威望“最后一搏”,但成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莫可七世温和地说:“没关系的,一夫一妻制尚未严格执行,何况是这样的特殊情况。耶耶,我很荣幸做他们的证婚人。”

  妮儿在人群中找到两位熟人:诗人和乐师,便笑着说:“还有你们两位,一定得参加我们的婚礼。”

  乐师高兴地答应了,但诗人的态度令妮儿意外,他冷淡地说:“尊贵的新教皇,这是命令还是邀请?”

  “当然是邀请。”

  “那我就要告罪了。我马上就要离开教廷,离开王城,恐怕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至于我离开的原因也不妨告诉你——文学和音乐马上就要死亡了,被扫地出门了。既然这样,倒不如及早离去。”

  妮儿定定地看着他——这位曾经的情人,曾咏叹过“你的目光能点燃教廷的帷墙”的诗人——叹息道:“怎么会呢?新教皇怎么会把文学和音乐扫地出门?何汉,我还期望你为我写一首新诗呢,我也不在乎诗里是否有以往的调侃。诗人,你对我的误解竟然这么深吗?”

  诗人摇摇头,“不,我不是针对迷人的妮儿,而是针对一位物学家教皇。我记得老教皇说过一句很深刻的话:没有敬畏的物学是可怕的。我想补充一句:没有敬畏,就没有文学和音乐。”

  “是吗?这真不像风流浪子何汉说的话。”妮儿淡淡地讥讽道,“你那首‘坚硬如枪’的诗里也有敬畏?”

  “对,有对男女性本能的敬畏,对男女之爱的敬畏。如果像你的生物演化论所说,男女之爱只是大自然为保证生物繁衍而发展出的技术措施,那我的诗心就死了。”

  “是吗?那太遗憾了。可是,我不能为了保护你的诗心就叛逆物学真理。动植物的性确实是大自然为维持生物繁衍而进化出的技术措施,只是人类把它诗意化了。诗意化并非坏事,你尽可为它描绘七彩外衣,但外衣并不代表本质。诗人,那我就不挽留你了,请到大自然中自由地行走,为你心中的敬畏感而歌唱吧。我觉得,对你而言,这是最好的生活。”

  诗人过来对莫可七世行礼。他虽然是教廷御用诗人,但一直享受“进殿不拜”的特权。这会儿他仍是长揖为礼,庄重地说:“陛下,我要走了,要到田野中流浪,为昆虫畜兽的性爱而歌唱,为七彩的云霞而歌唱。我也会让一位开明仁爱、蒙受不公的教皇永远活在我的诗里。”

  莫可七世微笑着回礼,“诗人,你只用为大自然歌唱就行啦,再见。”他不想让诗人因为“政治”而获罪,这句话是隐晦的善意规劝。

  诗人与老教皇告了别,完全不理睬新教皇及御榻上的耶耶,扬长而去。

  突然殿上一声沉喝:“站住!”——是耶耶。他冷厉地说:“你这个大胆的家伙,竟敢对耶耶不敬?”

  就在耶耶怒喝之前,老教皇已经心中凛然,诗人的举动确属对耶耶的大不敬,这是死罪。他正在想办法为诗人缓颊,耶耶已经高声喊:“来呀,妮儿,用电鞭鞭这小子,鞭到他对新教皇服软为止。他若一直不服软,就鞭死他!”

  诗人面色苍白,但强自镇静,倨傲地挺立着。妮儿知道耶耶是想杀人立威。她不忍诗人送命,一边从苏辛手中接过电鞭,一边用目光频频向耶耶求情,但耶耶浑似未见。两名侍卫过来,剥下诗人的上衣和鞋子,妮儿举起了电鞭,但目光还在向耶耶求情。

  耶耶阴森森地问诗人:“小子,你服不服?快向新教皇跪拜!”

  诗人此时肝胆碎裂。圣书中描述的电鞭随耶耶来到凡间,而自己成了第一个牺牲品,这真是“不世之遇”啊。但他横下心,冷笑一声,抬眼望天。

  耶耶暴怒地喝道:“鞭死他——谁敢为他求情,照样处置!”

  妮儿在心中悲叹一声,知道诗人今天恐怕难以幸免了。她狠心抽了一鞭,诗人立即倒地,浑身抽搐。妮儿再度扬起鞭子,脑中飞快地想着对策,她想恐怕只有世皇还能劝动耶耶,便用目光向世皇示意。世皇看到了,略微犹豫,趋步上前对耶耶耳语一会儿。耶耶一直脸色阴沉,最终勉强点点头。

  世皇走过来,俯下身对诗人低语。不料诗人竟然高喊:“莫再叨叨了,一死何惧!”

  满座皆惊,知道诗人这回肯定没命了,众人都看着耶耶。耶耶面色冷厉,起身向诗人走去。地上的诗人虽然已经横了心,此刻也难免惊惧,他已经尝到了电鞭的威力,不知道神力无比的耶耶会如何折磨他,叫自己求死不能……

  但局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耶耶突然放声大笑,指着地下的诗人说:“这臭小子!有点儿臭脾气,倒蛮合我的脾胃。禹丁啊,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杀他,让他快滚,莫要留在这儿惹我生气,也冲了婚礼的喜庆。”

  说罢,耶耶心平气和地回到御榻。禹丁心中感激,知道耶耶大神是当着众人的面,把一个莫大的人情送给他了。他拉起诗人,低声笑骂:“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快滚,快滚!”

  局面急转直下,幸免一死的诗人倒愣住了。他被世皇用力拽着,脚步踉跄地离开。出门时,他突然挣脱世皇,回身朝御榻方向跑来!众人的心再度提起,不知道这个疯诗人又要耍什么疯。但诗人的举止出人意料,他突然跪下,心甘情愿地向耶耶行了大礼,又转过身,向新教皇妮儿行了大礼。妮儿忙把他搀扶起来,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往日的情意……诗人长笑一声,扬长而去。

  耶耶微笑看着诗人离去,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

  教堂大厅中原是一片血雨腥风,但风雨转瞬即逝,化为艳阳普照,和风习习。老教皇心中感慨,对耶耶的行事多了几分敬服。他还有一个想法是——恐怕大势真的不可逆转了。旁观耶耶和妮儿的行事,他俩心思周密,机智过人,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慈悲心肠。尽管他们是用宫廷政变的手段上来的,但肯定能把握住局势,收服人心。莫可七世自认是一个好教皇,在位十一岁(一百一十息壤年)间推行了不少善政,四海宾服,但现在看来,新教皇应该也不会差吧——只要她不在发展物学上走火入魔。莫可七世在心中长叹一声,彻底放下了“他日或可复位”的念头。

  该举行婚礼了。虽然当天就举行两皇的大婚未免仓促,但今天是耶耶大神复生的日子,又是耶耶亲自促成的婚事,所以教廷和皇室众人也都觉得顺理成章。婚礼进行前,妮儿让耶耶先到一个房间休息。侍从伺候耶耶沐浴,穿上妮儿为他准备的新衣。耶耶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在屋里精力充沛地走来走去。人们常说“伟人只可远观”,确实不错。神圣的耶耶现在只是一个低矮粗胖的老头,白发飘拂,脸上有一道丑陋的刀疤,走路一窜一窜的,而不是尊贵者应该有的从容步伐。但妮儿对他有发自内心的崇敬。正因为他不是神力无比的神祇,而只是一位所知有限的凡人,他那波澜壮阔、丰富多彩的一生才更令人敬佩。

  耶耶浴后进了餐,妮儿、禹丁和莫可作陪。这是耶耶复生后第一顿正式的饭,教廷御厨自然用尽了解数。耶耶恢复了好胃口,吃得风卷残云,口中却不停地贬损:“这就是教廷的美味佳肴?可怜的莫可,看你都吃的啥东西啊。真留恋我年轻时在蓝星上吃的大碗扯面,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陪客们都不知道什么是“达宛车面”,想来是蓝星上有名的美味吧。妮儿笑着说:“怎么吃不到?你教我怎么做,我亲手做给你。”

  “教也不行。我虽然把麦子带到了息壤星,但这儿的麦面已经不是蓝星上的味道啦。”

  饭桌上,禹丁向妮儿请示:“陛下,婚礼中你穿什么衣服?我此前为你备了婚纱,但现在你已经登基,恐怕穿帝服更合适。”

  莫可不由得看了禹丁一眼——既然禹丁已经提前准备了婚纱,看来他也是宫廷政变的参与者,这一点不必怀疑了。不过,莫可微讽地想,那时这位参与者也许不知道,他将娶回来一位新教皇吧。

  莫可说:“对,应该穿帝服。来不及的话,我倒有一套刚刚完工的新帝服。我与妮儿身高差别不大,应该能用的。”他开了一个玩笑,“除非你想把帝服改为裙装,毕竟你是耶耶教廷中的第一位女教皇。”

  妮儿立即说:“谢谢前皇陛下的慷慨。但今天我穿禹丁准备的婚纱就行,今天我想忘了我教皇的身份,只记着我是世皇的妻子。至于今后教皇的帝服改不改裙装,我想用不着的。我说过,我以后的第一要务仍是物学弄求,教廷事务和世俗事务一并交禹丁为我打理,所以嘛,我坐在御座上的时间是不会太多的。”

  莫可看看世皇,笑而不言。禹丁当然不会相信妮儿这番话,但知道妮儿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再度给自己吃定心丸,便笑着说:“但职责在身,那个座位你是必须得坐的。”他也开了一个玩笑,“我觉得还是得正式设计一种女式帝服,因为——你若还想穿当年那种半裸的衣装,只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众人都会意地笑了,大家都知道当年妮儿的癖好——爱穿很节约布料的衣服,所谓“让每个毛孔都与大自然相通”。

  妮儿不置可否,一笑而罢,“禹丁啊,请你记住,以后,凡是在私下场合,你我都要以名字相称。‘陛下’这样的官称太严肃,在饭桌上听见会影响食欲,在卧室听见会影响性欲。”

  满座大笑。禹丁说:“好的,遵命就是。妮儿,有件事恐怕这会儿就得定一下,今晚的新房……”

  他谨慎地点到为止。他已经在世俗皇宫为妮儿秘密准备了新房,但对于妮儿的新身份来说,是否去那里住,他不敢草率决定。莫可看看他,暗暗赞赏他的心窍玲珑。这个看似简单的事,实际牵涉很多政治的考量,甚至政治上的风险。教皇与世皇通婚是从未有过的事,没人知道它该适用什么样的礼仪。不过,如果让妮儿随夫君回世俗皇宫,则难免会给人以“主次颠倒”的印象。何况妮儿初登大位,又是以非正常手段登基,纵然有耶耶大神的全力支持,新教皇的言行举止也该万分谨慎。更何况——莫可冷冷地想——也许新教皇对自己的夫君也不敢完全信任哩。

  妮儿还未回答,耶耶似不在意地说:“新教皇刚登基,忙得脚不沾地,新房就设在教廷吧。莫可啊,你是主人,你为他们安排。”

  他早就对妮儿交代过,婚礼之后要住在耶耶宫中。如此剧烈的权力交替,教廷肯定会有人意欲反抗。他们住在这儿,也就是让那个“泡泡”保留在这儿,耶耶可以通过高维空间,洞悉所有人的内心。至于世俗皇室那边估计不会有反抗,更何况世皇本人也要留在耶耶宫。

  莫可虽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但从耶耶的决定也猜出了大半,他笑着说:“我已经不是主人啦。既然有了新教皇,我应该马上离开这儿,我的寝宫就用做新房吧。”

  耶耶点头,“也好!妮儿、禹丁,你们就领受老教皇的好意吧。不过莫可你先别离开。告诉你吧,蓝星的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为一天,我虽然到息壤星已经数万岁,至今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么漫长的夜晚,让我一觉睡七八十个小时,能把我急死。莫可,今晚你得辛苦一点,陪我说说话。明天我让禹丁为你安排好新的住处,你再搬走。至于耶耶我还是要回蛋房的,回蛋房前的这段时间,我打算和你一直住在一块儿——以后我不想再掺和那俩皇帝的事。你是退位的教皇,我也差不多是退位的耶耶,咱俩肯定能聊到一块儿。禹丁,你安排的住处可得让俺俩满意。”

  禹丁干脆地答应了。莫可也笑着说:“那是我的荣幸。”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不是耶耶尊贵的布衣之友,而是——人质。耶耶大神和妮儿在攫取权力时一步一个脚印,但至少他们还给自己留足了面子,莫可已经知恩了。

  耶耶说他还不适应息壤星漫长的一日,但这样长的日时也自有好处,能让他们在一日之内从容地准备婚礼。莫可召集了教廷的左右执事、司库、司礼等一众官员,让他们全力准备婚礼和新房。很多官员还不能接受教廷的巨变,对莫可的突然被迫退位内心不服,更对光身人女人当新教皇强烈不满。但——重生的耶耶大神就坐镇在那里,用他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众人,谁敢有二心?那位不怕死的诗人的例子摆在那里。虽然耶耶在最后关头饶恕了大不敬的诗人,但其他人可不敢再企盼同样的幸运。再说,连莫可七世本人也不得不接受这场变故,甚至为新教皇准备婚礼和新房,其他人又能怎样?他们只有在心中暗叹,顺从地开始忙碌。

  另一件大事是教廷卫队的接收。这对押述来说并非难事。过去,作为世俗皇室的卫队统领,他与教廷卫队接触甚多,对卫队统领李比洛、千人长、百人长,甚至一些十人长都很熟悉。教廷卫队和世皇卫队都有同样的弊端:光身人军人即使再能干、再忠心,也只能干到十人长的低级职位(只有一位光身人盖吉,凭卓越的才干当上了百人长),而百人长以上的职位都由卵生贵族占据。偏偏卵生贵族中愿意当军人的不多,他们更愿干其他不那么辛苦、更加逍遥自在的活计,这就决定了卵生人军官大多数是庸才,像押述和李比洛这样的精干军官是极少数。这样的弊端押述早就清楚,但积弊已深,而且是缘于一种无法改变的现实,不可能有解决办法。可现在呢,一夕之间,耶耶就把它彻底解决了。

  押述同李比洛去办理交接。路上,李比洛讥刺地说:“恭喜你啊,押述统领。你带头向新教皇表了忠心,从此将是那位光身人女教皇的第一近臣了。”

  这番话内蕴恶毒,不光是说押述善于投机,也隐指押述与新教皇的肉体关系。

  押述平静地说:“这是命运吧,当世皇派我去干那个苦差使——担任考察队的卫队首领时,这个命运就决定了,我没得选择。咱们都知道新教皇是谁一手扶上去的。如果不服,除非……”

  李比洛顿时汗流浃背。押述说得不错。如果有人想反抗,除非反抗耶耶大神本人。谁有这个胆量?连在心中想一想都是死罪。

  押述接着说:“新教皇让我当教廷卫队统领,我说谨遵圣命,但要对原统领李比洛做出满意安排,我个人建议他换任世皇的卫队统领。新教皇和世皇都给了我这个面子。”

  李比洛羞愧无比,“押述兄弟,哥哥刚才说话太混帐,你别跟我这样的浑人一般见识。我记住兄弟的恩情。”

  “咱弟兄多年交情,说这些就生分了。记住,咱俩互相帮忙,稳住两个皇室的大局,也就保住了咱俩的前程,甚至是保住了咱俩的身家性命。老哥你千万记住我的话!”

  李比洛凛然点头,“哥哥记住了。”

  到了教廷卫队驻地,李比洛集合了全部人员,厉声宣布:“耶耶大神重生后册立了新教皇,新教皇命我与押述统领的职务互换。我请求弟兄们服从新统领。谁对新统领忠心,就是给我面子;谁要跟押述统领过不去,就是和我李比洛过不去!现在请押述统领训话。”

  押述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语气平和地宣布:“耶耶大神重生后发布的第一条谕令就是:对卵生人和光身人一视同仁,从此,光身人在职务上的升迁再没有任何限制。所以,所有出身光身人的弟兄,只要有本事,你们就可劲儿干吧!”

  队伍中一片欢呼声——当然,都是士兵和十人长,卵生人军官则面面相觑。押述又干脆地宣布了任命,把一大批光身人的十人长提升为副百人长、副千人长,光身人出身的百人长盖吉提升为千人长。这回没有欢呼,但所有被提升者都目现异彩,而卵生人军官则目光阴郁。

  押述说:“耶耶大神的谕令中有一条:不得剥夺卵生人的财产。我自作主张加一条:至少在五年之内,不得免去卵生人军官的官职。我本人就是卵生人啊,希望我的光身人部下能谅解我这点儿私心。但我不敢保证五年后这个命令还有效。所以,我的卵生人部下,如果想保住你们的职位,那就得从此振作精神,干出个样儿来!”他的态度转为严厉,“坦率说,我,还有李比洛统领,早就知道,你们中好多人算不上是合格的军官。你们得记住,过去那种养尊处优、混吃混喝的日子已经到头了。谁敢消极怠工、贻误圣命,我能饶得了你,新教皇饶不了你;新教皇饶得了你,耶耶大神饶不了你,大神可是神目如电!”

  他的威严慑服了众人,尤其是卵生人军官。然后他的态度转为霁和,“我相信兄弟们,无论卵生人还是光身人,都会干好的。现在,成越和盖吉,”他点了两位千人长,其中成越是卵生人军官中比较能干的一位,“你们负责安排好两皇新婚之日的巡逻,这是本统领履职后下派的第一件任务,相信你们会干好,我就不插手了。”

  李比洛对新统领的手段衷心佩服,但也有点儿汗颜。他与部下告别,押述陪他到世俗皇室卫队驻地办交接。这边有世皇的谕令,交接相对容易。交接之后,押述立即回到耶耶宫,他毕竟放心不下。检查之后他放心了,两位千人长代行统领之权,已经把皇宫的守卫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向懒散的卵生人军官也打起了精神。押述口头嘉奖了两位军官,又向妮儿教皇作了禀报。

  婚礼的筹备很迅速,到了当日的第五个白天,盛大的婚礼在耶耶宫大厅中举行。这是从未有过的两皇的婚礼,又有耶耶大神的亲临,可以说是万年才有的盛事。此前,为了迎接耶耶大神的复生,教廷诸贵和皇室百官已经基本汇集于此,所以婚礼就不必另发请帖了。只是这场婚礼太过突然,大家来不及准备礼物,妮儿和禹丁干脆谢绝了所有贺礼。只有皇后婉非早有准备,送来了贺礼,新婚夫妇笑纳了。婚礼允许普通百姓进入耶耶宫,于是,他们有幸目睹了耶耶大神的圣容——纵然从外表看,他只是个貌不惊人的矮胖老头,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但他身上散发着无形的威严和神性。虔诚的信徒们络绎不绝,膝行上前,轮流接受耶耶的施福。但朝觐人数实在太多,于是,耶耶大神不得不展现了神迹(借助高维空间):在某个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耶耶的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上,于是在万众赞颂声中,对耶耶的朝觐结束了。

  新郎穿着威严的帝服,潇洒倜傥,如玉树临风。但还是新娘最吸引众人目光,她身着绯红色婚纱,面庞明艳照人,笑容宛如春风,胸前波涛汹涌。夫妇俩向众人挥手,接受了众人的欢呼和致礼。今天耶耶亲自任主婚人,但他其实一直斜卧在御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婚礼实际是由教廷司礼主持。他引导新人拜了天与地,拜了神圣的朝丹天耶和耶耶大神(与以往所有的典礼不同,只有今天耶耶是以肉身出现!),也引导了夫妻对拜,但很聪明地抛弃了最后一道仪式:新娘向丈夫叩拜。虽然这是传统的习俗,但今日的新娘是教皇,教皇是不能向世皇叩拜的。他做对了,因为无论主婚人、证婚人还是一对新人,乃至来宾,都对这一道仪式的缺失没有反应。

  然后是一项古老的仪式:夫妇交换火镰和匕首,同时交换鲜血。两位新人先交换了火镰,再用自己的匕首割破指尖,滴在对方的脉门上,随后互换沾着自己鲜血的匕首。这个仪式中不需要新人致辞,但妮儿深深地注视着禹丁,低声说:“禹丁,我的夫君,我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了。”

  纵然处于新婚的亢奋中,禹丁心中还是泛出一波谐谑:教皇妻子这番话未免太谦虚了吧,实际上倒过来说倒差不多。当然这点谐谑是不能外露的,他庄重地说:“妮儿,我的教皇和妻子,我会把忠诚和爱情一并献给你。”

  妮儿微微一笑,与丈夫亲吻。禹丁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新婚之夜,妮儿还会继续这个话题。

  太阳已经西落,三个月亮中的仲月先出来,挂在东边天空。婚礼结束,新人送客人离开,按惯例要接受每个客人的祝福。由于客人多,这个过程会延续很长时间,耶耶对老教皇说:“咱们两个老家伙可以提前离开了。你给我安排的房间呢?走,领我去休息。”

  教廷左执事领他们到客房,耶耶让他把两张床安排在一间屋里,他要与老教皇好好聊一夜。左执事态度恭谨地照办,伺候耶耶上了床,然后富有深意地看看老教皇,老教皇用目光制止了他。左执事悄然退出。

  耶耶已经很安逸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莫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是耶耶大神邀他共眠,但摊手摊脚睡在耶耶面前,总免不了渎神的味道。莫可当教皇多年,平时只习惯信徒们诚惶诚恐的目光、手足无措的举止,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这样。当然,睡在床上的耶耶身上并未笼罩着神性和神光,只是一个相貌普通(他不敢说丑陋)的肉身凡人,但——在万千信众中笼罩着神性和神光的教皇,如果回到日常生活圈子中,也是这样的肉身凡人啊。

  耶耶看出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睡下,睡下,你肯定也累了,咱们躺着好聊天。莫可,今天你不是前教皇,我也不是大神耶耶。咱们是两个活了一大把年纪、看破世道的老家伙,难得有缘聚到一块儿,好好说说心里话。快躺下,再给我玩那些虚礼我就要发火了!”

  莫可笑着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也确实累了,便舒适地躺在床上,当然,他仍用“目视礼”看着邻床的耶耶。

  耶耶指指门外,夸奖道:“你那个左执事不错,对你很忠心的。我知道,尽管是耶耶我亲自立的新教皇,他还是为你抱不平,两次瞅机会问你该咋办,说他一切听你吩咐。”

  莫可心中陡然一惊。左执事确实曾两次对他耳语过这句话,包括刚才,莫可都立即制止了他。这是谋逆之罪,左执事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自己也难逃厄运。

  但耶耶似乎浑不在意,“我可没监视你。不过,我有天眼天耳,至少耶耶宫范围里的任何事情,我想不知道都不行。”他呵呵一笑,“莫可啊,你别担心,我不会怪罪他的。我说过,你是个好教皇,但我急着让孙女当教皇,对你很不公平。你,还有你的手下,心中有点儿怨恨是正常的。你坦白说,是不是有怨恨?你不要把话藏着掖着。我明白说吧,你把心里话藏得再严,我的天耳也能听见。”

  既然这样,莫可也就不隐瞒了,“好,谨遵耶耶的吩咐,今天我向耶耶披肝沥胆。我的确有点儿怨恨,但看了耶耶和新教皇的行事,我已经敬服了。我相信,这位光身人的新教皇肯定能很快站稳脚跟。大势已经不可逆转,我不会策划复辟,让我忠心的手下送命。我只求妮儿教皇善待卵生人,我想这点应该没问题。还有,只要妮儿不在物学弄求……科学弄求上走火入魔,对这一点我可没有把握。”

  耶耶大笑,“我的前教皇啊,你知道不,我为啥急煎煎地要立妮儿为教皇?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干孙女,不是因为她是个漂亮女人,恰恰因为她是个一流的科学家,因为她信科学信得真诚!耶耶我今天给你透底吧,我重生之时正好赶上三月食日的天象,那件事一点儿不怪你,是妮儿精心安排的,以便借这个凶日震慑众人。”

  莫可十分震惊。

  “莫可,耶耶给你玩了点儿阴谋,你别记恨我。但三月食日的准确时刻是妮儿算出来的,使用的是教廷认作异端邪说的日心说和万有引力学说。好,现在咱们比一比,你信奉耶耶教,说天体运行是神圣朝丹天耶的职权,但你无法预知三月食日的时间;妮儿信奉物学,能预知这些天象的时刻。你说说,谁的信仰更好一些?”

  莫可无言以对。如果单单是这个例证,那还不足以说服他,因为他不会因某种“奇技淫巧”的偶然取胜而动摇他对宗教根深蒂固的信仰,但今天说这话的是——耶耶!正是他信仰的主体,是朝丹天耶的儿子,朝丹天耶指派的牧人,息壤星人地上的父!莫非真如妮儿所说,耶耶并非神灵,而是一位来自圣星的物学家?莫可七十年的信仰坚硬如山,但耶耶这番话已经把这座山震出了一条深长的裂缝。他沉默无语。

  “莫可,你信仰《亚斯白勺书》。《亚斯白勺书》上的许多记载,尤其前两章《蛋房记事》和《出蛋房记》中的记载都是正确的。卵生人是耶耶我用飞船从圣星上带来的,飞船是科学,你说它是神力也未尝不可。也是耶耶我在蛋房里把一群卵生崽子带到十二三岁,后来,蛋房的能量快要耗尽时,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狠心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其实蛋房的神力还保存着,让我活了这么多年。莫可,你给我背诵那段话,就是有关蛋房知识的。”

  莫可流利地背诵:“我的卵生崽子们,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哪天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

  耶耶半仰起身盯着他,尖刻地问:“背得不错,一字不差。但你信不信?你肯定说:信。既然信,为什么千岁以来,没有一任教皇去找这些知识?你是做得最好的,派了一个考察队,但也只是去找蛋房和耶耶的肉身,甚至还让尼微随身带着圣杀令,一旦考察队发现的事实太危险,就要杀人灭口。这是对耶耶的忠心吗?是一个耶耶教徒该行的善事?”

  莫可面红耳赤,甚至汗流浃背!自从耶耶重生并突然让他退位后,他当然是满心愤懑,但因为慑于耶耶的神威而勉强压制。后来,目睹耶耶和新教皇的行事,他的愤懑有所减弱,但内心仍然不服,但也只能无奈地冷眼旁观。而耶耶这番话一下子抽空了他的精神支柱,让他从精神上一溃千里。他羞愧无言。

  耶耶哈哈一笑,“莫可啊,你也不必太自责。我知道你的信仰很坚定、很诚心,心诚者难免走火入魔。你办那些事都是为了耶耶教着想,若是耶耶我处在你的位置,肯定比你做得还绝。那一页就翻过去了,咱们从头开始。告诉你……”耶耶突然停止,精神入定,片刻后叹道,“我说过,耶耶宫内发生的一切事,我不想知道都不行。你那位左执事这会儿正在和一位千人长密谋,想干谋反勾当。我已经告诉妮儿,通知他俩自己滚到这儿来,领受耶耶的处罚。”

  莫可对两人的命运只有长叹,无可奈何。

  耶耶随即抛开这件事,继续说:“莫可,卵生人、光身人都是我的崽子,我万里迢迢把他们带到息壤星,当然是想让他们过好日子。《亚斯白勺书》中那条记载是真的,蛋房里的确保存有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你们要是弄懂了,就有福了,就能成神了,可以长寿千岁,可以到星星中去遨游,可以有天目天耳,甚至也可以像我一样,把血脉后代播撒到其他星星上去。这些本领,你说是物学技术也行,说是神力法术也行。我早就急着把它传给我的傻崽子们,可惜学会这些本事也得有起码的悟性。我找了一代又一代,直到见了妮儿,才见到了要找的人。她是当今一流的物学家,虽然和蛋房中那些知识相比,她知道的连零头都算不上。可至少说,依她的悟性,她知道该如何学这些东西。莫可啊,我为啥急煎煎地把一个不错的老教皇撵下台,把一个光身人——还是女人——硬扶上台当教皇,你知道是啥原因了吧。”

  他含笑看着莫可。莫可心中波澜起伏。凭一位教皇的多年历练,他相信今天听到的都是肺腑之言,是历史的真貌。原来,《亚斯白勺书》上的记载确实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其实让耶耶教的信徒——包括他——转换视角也不是太困难的事。现在,耶耶仍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神祇,是息壤星人的父亲,他用神力把息壤星人从蓝星带来,播撒到息壤星上——只不过,他的神力不是超自然的、虚无缥缈的,而是通过物化的手段,仅此而已。过去教会说,信徒们可以通过虔信、苦修、接受天启等手段超凡入圣,现在则可以用学习知识、发展物化的手段来同样达到。显然后者更容易、更可靠。

  一生的信仰竟然被自己信仰的主体——耶耶大神——亲手粉碎,莫可不由喟然长叹。当然,他也没有彻底宾服。以七十岁人生的沧桑,他总觉得耶耶大神的做法有点儿——太硬、太躁、太急。他用强大的神力,利用耶耶大神的威望,硬生生地截住了一条大河的流水,又让它反向而流,这样陡峭的巨变,难免会造成堤毁人亡。这些话他藏在心里,不愿冲撞耶耶。可是他这会儿忘了,耶耶是有天眼天耳的。

  耶耶说:“你在心里说,我的做法太硬太急,用蓝星的话来说就是‘拔苗助长’。我告诉你,拔苗助长当然是不行的,但蛋房知识库里确实有一万种让庄稼加速生长的办法,都是蓝星人用熟了的。你们要是学会,至少能让田里的收成提高十倍。所以嘛,转弯陡一点儿也没关系,以后会顺当的。”

  莫可笑着同意,“好的,莫可受教。反正我已经加入了教会科学院,我的余生都会花在对科学的弄求上了。”

  那边的回答是雷一般的鼾声。

  莫可不敢入睡。耶耶大神说他还习惯于“蓝星节律”,每八小时睡眠后就会醒来,要莫可陪他聊天,莫可只好保持清醒,以求不在大神醒来时失礼。虽然听着他如雷的鼾声,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很难把这个矮胖老头(莫可不敢加上“粗俗”这样的贬义词)同信徒心目中罩着神圣光环的耶耶大神联系起来,但莫可世事洞明、思维清晰,断定这绝不是冒牌货。他是真耶耶,他近乎鄙俗的肉体散发着无形的威严。

  耶耶睡得很香,莫可枕着双臂想心事。(不知道耶耶在熟睡时能否洞察他的思维?)正如刚才说的,耶耶硬生生地截断了息壤社会之河的流向,甚至让它反向流淌,不知道此举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也许,耶耶描绘的前景(一个用物学手段造就的天堂世界)确实值得追求?它的美妙甚至超过了信徒心目中的天堂,如果真是这样,没人会在意它到底是来自耶耶的超自然神力,还是来自物学和技术。但莫可心中,在最深的地方,一直藏着恐惧和警惕,一个声音低声地、不停息地喊着:不要掉进去,那是魔鬼的诱惑……

  外边有人叩门。莫可怕惊动耶耶神,连忙出去。原来是两名卫士押着左执事和一名千人长来接受耶耶的惩罚。两人都被牢牢绑着,神态极为狼狈,更浸透着恐惧。他们不敢设想神力无边的耶耶会怎样处罚自己。见到是老教皇出来,他们迸出一丝希望,但莫可只有苦笑。他的身份半是清客,半是人质,没有资格为两人求情的。

  突然听耶耶说:“不用打搅我的睡眠,你来处置吧。”

  莫可愕然四顾,耶耶当然没在身边。那么,是自己的幻觉?不像。但无论如何,他不敢凭“脑中的声音”来行动,否则等耶耶醒来后,他该如何交代?

  他听见耶耶呵呵地笑了,“没错,是我在说话。我在睡觉,也能借助高维空间对你说话。你自己处置吧。告诉他们,耶耶我只饶这一次。”

  莫可不再怀疑,对卫士说:“松开绑绳吧。”卫士尴尬地看着前教皇,不敢听他的命令,但也不好意思拒绝。莫可温声说:“是耶耶的意思,他正在屋里睡觉。”然后他转身对两名犯人说,“耶耶说,他只饶恕你们这一次。左执事、千人长,我谢谢你们对我的忠心,但不要以卵击石了。耶耶神目如电,对你们的秘密策划全都清楚。”

  卫士们信服了莫可是奉命行事,解开了二人的绑绳。两人向莫可叩谢,又隔着房门向屋内的耶耶叩谢,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在由教皇寝宫改成的新房内,一对老情人尽情享受了初夜(作为夫妻的初夜)。在情热中,禹丁一直命令自己保持着清醒。怀中的妮儿已经不是当年的光身人物学家了,而是地位尊贵、智计殊绝的教皇。他相信妮儿仍挚爱自己,但既然她已经置身于权力场中,权力和利害肯定会重于爱情。当然,眼下两人的利害是一致的,但这种盟友关系很容易就会转为敌人……

  妮儿在他耳边说:“禹丁,我的爱,今天我不满意啊,你的表现比当年那个疯狂的情人差劲多了。”

  禹丁笑着否认:“怎么可能呢,我仍是那个吃不饱的情人。”

  妮儿微微一笑,“不是的。你有很重的心事。”禹丁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妮儿搂紧了他,很干脆地说:“禹丁啊,我的性命从此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是第二次说了,禹丁不知该如何作答。

  妮儿松开拥抱,让两人放松地睡好,然后双眼平视屋顶,语气舒缓地说:“禹丁,这句话是我的肺腑之言。耶耶一手策划了这次剧烈的权力更替,虽然很顺利,但失去利益者在痛定之后,必定会拼死反扑,即使耶耶的威望也不足以制止它。当然,我并非不相信自己的才干,如果我一心一意地当这个教皇,相信能稳住局面的。但我的心用不到当教皇上,我离不开我的科学弄求。禹丁,也许别人不会相信我的话,你曾是我的学生,你会相信的。”

  禹丁心中突然袭来一波强震,震碎了他近年已经习惯的政治铠甲,十几年前的禹丁又复活了。这个青年禹丁相信妮儿的话不是权谋,而是真心。曾记得十几岁前,妮儿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说:“你们已经学了光的折射定律。光在经过不同介质时,为什么不走直线,而要选择这么一条折线呢?因为它恰恰是所有路线中费时最短的一条,而且是唯一的!为什么如此?我们只能说,这就是自然规律。但为什么自然界不是乱七八糟的,而是蕴含极为精巧的秩序?这种秩序在任何空间和时间中都是普适的,并且是唯一的。为什么?我真愿意相信是无限神力的朝丹天耶安排了这一切。只是,我觉得这个解释太肤浅、太幼稚,不足以表现我深切的敬畏。所以,我的学生们,把你们的生命献给物学吧,因为在物学中,我们能得到更虔诚的信仰。这是理性的信仰,而不是盲目的信仰!”

  妮儿老师的激情布道曾让学生们热血沸腾,很多学生也确实终生献身于物学,像苏辛就是。可惜自己的福缘较浅,关键是自己的皇家身份,无法逃避应负的家族责任,所以他最终走进了皇家宫室,而退出了物学殿堂。现在,青年禹丁又复活了。

  “禹丁啊,我说过,我当上教皇后仍会潜心科学弄求,教廷事务和世俗事务都将交给你。你肯定认为这是空头许诺,不,这是真的。它甚至不是许诺,而是乞求。我乞求你接过这副重担,而我马上就要陪耶耶回蛋房,用十几岁甚至一生的时间,去尝试打开他说的那座神奇的知识宝库。禹丁,我知道我今后将面临的凶险。如果我不在这个位子上,耶耶也放松对凡间的监督,原教会势力很容易会复辟,而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别人说还存在以下可能:我的夫君不甘于做傀儡,也会发动政变,干脆把教皇世皇合一。我深知这些凶险,但我仍然无法舍弃科学。所以,我只有把我的性命完全托付于你。禹丁,你愿意接过这副担子吗?”

  她赤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盯着夫君。禹丁疼惜地把她揽入怀中,真诚地说:“我愿意。我会永远忠于我的教皇、忠于我的爱情。妮儿,全身心干你想干的事吧,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

  妮儿感激地吻他,“谢谢,谢谢。我太自私,把干净事留给自己,把肮脏事留给你。从此我可以远离权术计谋,专心我的科学弄求了。”

  “好的,男人就该干这些肮脏事。以后我如果要到你身边,会先沐浴一番,不让你沾上污秽。”禹丁开了一个玩笑,随之叹道,“可惜,你远在西方密林的蛋房中,以后咱们很难见面了!”

  “也许读懂那座知识宝库后,科学家很快会造出耶耶称为‘飞机’的东西,从蛋房那儿回王城只需几个小时。”

  “但愿吧。”

  那夜两人一直在深谈,妮儿把有关内情和盘托给禹丁。她说,耶耶并非与天同寿的神祇,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早期的冷冻和此后的五维空间泡(六维时空泡)。但即使如此,他的醒来也只是短暂的、间断的。像这次长时间的醒来和劳神劳力,必然会影响耶耶的寿命。所以她想让耶耶干完最必要的事情后,尽快回蛋房内入睡。耶耶也并非神力无边。他表现出的“神力”都是借助于科学,但他本人不是科学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知识很少的粗人。这个粗人以他仅有的知识(几百个方块字、小学算术),把息壤星人领到了今天,也真难为他了。但尽管他是个粗人,毕竟来自科技水平极高的蓝星社会,他所知道的任何零星知识,甚至是道听途说,对于今天的息壤科学界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天启……

  “禹丁,你不妨听听以下的概念:世界上最快的是光速。如果有一艘半光速飞船,从飞船上向外射一道光,光的行进仍然是原来的速度,不会变为一点五倍光速。要想超过光速必须用另外的办法,即从真空中挖洞,它甚至能达到亿倍光速。这些概念你能理解吗?”

  禹丁知道她说的并非字面上的理解,而是理论层面的理解,他认真考虑后说:“不能理解。”

  “我同样不理解。耶耶也只是听说过这些,对深层面的东西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前者属于一种叫‘相对论’的理论,后者则属于‘三态真空理论’。禹丁,如果耶耶的转述无误,那么,这两个理论一定是非常高深的,且具有整体性,足够息壤科学家们潜心弄求几百岁。”

  “对,你说得没错。”

  “其实眼下我最关心的,是那些比较实的信息。比如,咱们的科学家已经发明了实用的释电器,但不知道什么叫交流电。而耶耶说过,蓝星人实际使用的都是二百二十伏电压的交流电,而不是直流电。啥叫交流电?为啥要用交流电?电压是啥概念?深的东西耶耶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些零碎信息。我们得靠耶耶提供的一点点碎兽皮,拼出原来的整只兽,当然难度很大,但毕竟好于从零开始。所以,耶耶的只言片语都是非常宝贵的,也许咱们多听一句,科学弄求就能节约十岁;少听一句,就会浪费十岁。禹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迫了吧。已经老迈的耶耶能陪我的时间是有限的。”

  “妮儿,我非常理解。从明天起,你就干你自己的事吧,你留下的脏活儿我全包了。”

  “我的禹丁,衷心感谢你啊。”

  禹丁笑了,“妮儿,这是咱们做情人以来,我所听过的最为真挚浓烈的感谢。我也谢谢了。”

  没有回音。禹丁看看妮儿,原来她已经入睡,而且睡得很香、很安心,鼻息绵绵细细。经过了钩心斗角的一日,她真是累了,而现在她已经知道,可以放心地靠到丈夫身上了。禹丁怜惜地看着她,在心中许诺要全力保护她。

  这时已经过了午夜。在“度日如年”和“岁月匆匆”的息壤星,离黎明还有较长的时间,但毕竟它已经快到来了。

  4.朝拜蛋房

  新教皇登基和两皇新婚之后,社会开始加速运转。妮儿教皇忙于组织教会科学院的所有成员来一趟蛋房之旅。大多数人兴高采烈,毕竟,“一生中要朝拜蛋房一次”是《亚斯白勺书》上的明文记载,是信徒的义务和荣幸。这代人有幸目睹了耶耶神的圣容,如果再能目睹蛋房的辉煌,那真是莫大的幸运。当然,鉴于这次教皇更替过于突兀,有些人也产生了隐忧和惧意,或许这次旅行只是想来一次政治上的大清洗,甚至是肉体上的大清洗?……这些暗流没有成为主流,除了耶耶神的威望,也缘于老教皇的态度。他虽然被逼退位,仍主动要求参加教会科学院,并且平静地参与了朝圣之旅的准备工作。

  至于教廷和世俗皇室的其他事务,妮儿教皇确实将其全部交给了禹丁。禹丁召集亲信智囊商量了几次后,来到耶耶宫要求密会妮儿,说有一件大事要请她酌定。走进朝堂时,他见到的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几十个年轻人呈圆圈状围坐在地板上,大概都是妮儿的学生,禹丁只认得其中最年长的苏辛。尊贵的教皇妮儿也在队列中,今天她没穿帝服,而是换上了她惯常穿的那种半裸衣装。人群中心放着一架粗糙的、形状古怪的机器,禹丁从未见过。但他毕竟是师从过妮儿的,一下子就猜到:这就是妮儿去蛋房考察前曾对教皇表演过的那种“释电器”,尼微还曾为此大吃苦头呢。妮儿与学生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非常投入,以至没注意到来求见的禹丁。禹丁没有打扰她,先悄悄站在一边旁听讲。过了一会儿,他大致理出了讨论的脉络。妮儿说,从耶耶来到息壤星到现在的数十万年(数万岁)间,蛋房的活力一直保持着,直到现在。但那是缘于“高维空间泡的活力”,与蛋房内的能量是两码事。耶耶说,蛋房内的能量(电能)已经告罄,最后一次使用是给电鞭充电。现在,为了让“储存着神奇知识的电脑”恢复运转,必须给它喂养食物,也就是持续不断的供电。好在息壤星人已经发明了释电器,现在所需要的就是把原理型的释电器迅速发展成实用型。这本来也许需要数十岁时间,但现在必须把这个过程缩短到十分之一。

  苏辛插了一句:“问题是,即使是原理,我们也没彻底弄懂。这些天,听耶耶说过几个艰深的概念:电流的相、电压、整流、变压……非常可惜,耶耶对这些概念也只是一知半解,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懂。”

  年轻学生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还不习惯听到对耶耶大神的“贬低”。禹丁则听得皱着眉头。他毕竟远离课堂太久,这些新名词中,只有“电压”的意思他能猜到,“电流的相”“整流”“变压”等则如听天书。

  苏辛继续说:“不妨做个类比,天朝的医生们几年前曾发明过输血术,对大出血伤员进行输血抢救。结果,确实有成功的例子,但更多的情况是此举反而加速了伤员的死亡。”

  妮儿说:“我和耶耶闲谈过输血术,他说是因为血型!人大致分四种血型,同种血型的可以输血,不同血型之间有某种匹配关系,但具体情况耶耶也说不清。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提及了‘血型’这个重要概念,其他的就好办了。我已经将这个概念转告了医学界,相信输血术不久就会起死回生。关于电的问题同样如此,尽管耶耶只是给出了几个概念,也对咱们的弄求大有帮助。”她补充道,“呵,对了,耶耶说的一些常用语和我们的不同,建议全部按他说的改!这样,以后吸收蓝星知识时会更顺畅一些,比如:‘物学’改为‘科学’,‘弄求’改为‘研究’,‘释电器’改为‘发电机’,等等。苏辛,你随后列出一个详细清单。”

  苏辛答应后说:“妮儿老师,我的担心是,那台电脑所需要的电流有血型吗?会不会因血型不对造成电脑的死亡?蛋房的主电脑只有一台,不容出现闪失的。”

  妮儿点头,“你的担心很对。并非血型,而是电压、电流这些参数。至于到底是交流还是直流,虽然估计是后者,但也得做出严格的结论。各位同学,千头万绪啊。为了能来一个立定跳远,在短时间内跨过数十岁甚至数百岁的进程,各位必须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

  学生中有人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这部分人都是过去的卵生贵族,没有吃过奶。在他们的习俗中,这是句非常粗俗的话。但一向机敏的妮儿今天太投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口误。讨论结束,学生们抬着释电器——不,发电机——离开。妮儿仍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低着头努力思索。禹丁仍未打搅,默默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妮儿体内的张力,感觉到她内心的焦灼。他感慨地想,难怪妮儿急着把所有权力转交给自己,像妮儿这样醉心于科学研究的人,确实心无旁骛啊。

  妮儿抬头看见禹丁,这才想起他求见的事,“禹丁,你要见我?”

  “对,有件大事必须向你请示。”

  妮儿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禹丁,我说过全部放手,你要我说第二次吗?”

  “不,我的妮儿教皇,这次的决策过于重大,必须由你点头。其他事务我不会来烦你的。”

  “那好,你讲吧。”

  禹丁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个宏大的设想。他说,在去蛋房前的密谋中,两人商定的意见是架空教会,让世俗皇室成为唯一的权力中心,这样才能心无旁骛地发展物学和技术。现在情况变了,妮儿做了教皇,原来的设想也就失去了意义。但禹丁深入思考后,还是想把原来的设想落实。这是为妮儿百年之后考虑。谁能保证每个教皇和世皇都是开明的?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地上也只需要一个皇权。否则,总有一天会演变为两个权力中心的倾轧、争斗、决裂甚至战争。

  两皇合一后,不称教皇也不称世皇,而改称“帝皇”。帝皇为世袭制。妮儿将是第一任女帝皇,但不参与具体政务,禹丁以“皇夫”的名义摄政。帝皇之下保留原世俗朝廷的官吏机构,管理整个王国;而教廷的实职全部撤销,今后只管科学和神学。教廷卫队和世皇卫队也将合一。这是个非常大的变革,只有在眼下的特殊历史条件下(耶耶在世,教皇妮儿愿意放弃权力,教廷成员被集体转入教会科学院)才有可能和平交接,不致引起一场血雨腥风。可以说,这是历史给予息壤星人的唯一机会。

  妮儿认真听着,既惊且喜。禹丁的设想很宏大,很深刻,确实是一场非常剧烈的变革,甚至超过了此前的教皇更替。这种想法也许会被认为是对新教皇的阴谋——在新的权力结构下,女帝皇被真正架空了。所以,提出这个设想的禹丁冒着很大的风险。但他是为国家的长远着想。他敢于提出来,表明他确实已经和自己肝胆相照。

  妮儿赞赏地点头,“不错的设想,说下去。”

  禹丁说,新王朝的帝王谱系将从妮儿开始,那么,第二任帝皇自然应是妮儿的子女,或者说是妮儿和禹丁的子女。这么着,妮儿就应该早日生育才行,生育后再去蛋房进行科学研究,因为她一陷进去就不易拔足了。这场变革中有两件头疼的事:一是对原皇后婉非的安置。原来是一个世皇并列两位皇后,婉非迫于形势,还算大度地认可了。但现在是一个女帝皇一个皇夫,婉非该放到哪儿?二是禹丁和婉非皇后的长子此前已被立为世子,现在只能废去。所以,对新变革反抗最强烈的恐怕并非来自教会,而是来自世俗皇室,来自以婉非家族为代表的外戚们。但只要妮儿定下大政,禹丁就会硬着头皮去解决这些麻烦。

  禹丁说完了,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对这件事做出决断不是易事。妮儿紧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密室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妮儿舒展了眉头,笑着说:“禹丁啊,我很赞赏你。你不是在做傀儡,确实是把世皇的责任担起来了,否则你也提不出这个设想。还有,你敢于向我提出这些,说明你确实与我肝胆相照。”

  禹丁微笑着点头。

  “说说我的意见。第一,我同意当女帝皇——其实保留世皇制、我仅作为皇后,也是可以的,但那样的话,教会系的人就会过于失势。如果由一位帝皇来任教会科学院的院长,他们从心理上不会有失落感。所以,还是依你的意见,我当第一任女帝皇吧。第二,我建议让你的世子认我为母,他仍是新帝皇的世子。禹丁啊,我曾答应为你生育儿女,恐怕现在要食言了。时间太紧。耶耶并非不死之身,那个泡泡对他的保护也是有限的。我总觉得,老人家陪着咱们折腾了这一阵儿,对他的健康很不利。我得趁着耶耶健在,尽量多抢救一些知识。再说,我若有儿女,婉非的族人们是不会放心的。”禹丁想说话,妮儿抢先再度开口,“禹丁,你别劝我,我想得开。虽然每一个女人都想有自己的儿女,但我对血缘并不太看重。事业可以大于血缘的。如果这样安排,你说的‘最强烈的反抗’就会转变为最强大的助力。”

  禹丁知道妮儿的分析是对的,便叹道:“只是苦了你了!”

  “用你的爱情和忠诚来补偿吧,而我的自我补偿就是科学上的成功。第三,说说对婉非的安排。我想,只要世子的地位能得到保证,她对失去皇后之位不会太在意,至少不会有强烈的反抗。另外,还可以为她专设一个‘世子生母’的名分。这个名分很尊贵,与帝皇姐妹相称。如何?”

  “好的。这样,最大的难题就解决了。只是,苦了你了!”

  “不苦。你能把一切俗务担在身上,让我全身心投入到科学研究中,那就是我的福气。”

  “何时实行?我建议在你离开王城去蛋房前就实施。咱们来一个突然宣布,你随即登基,然后你立即带着教会科学院的全部人员离开。这样,即使有反抗,也能消弭在萌芽之中。”

  “可以,当然,首先要征得耶耶的认可。”

  两人突然(在脑中)听到了耶耶的话:“我一直在听着哩。行,就这么办,这种‘一个皇室’的制度好,绝了后患。在蓝星——我是指我生活的那个国家——历史上一直是这样的。禹丁,你小子行啊,胆子大,心里有板眼,对妮儿忠诚。耶耶我没看错你。”

  妮儿想起刚才曾“当面”谈到耶耶的寿命有限,怕老人心中不好过,便笑着说:“耶耶你得保重身体,多陪我们几年。”

  “没事没事,耶耶我离死还早着哩。对了,妮儿,你还是可以要儿女的,在蛋房里秘密养大,研究科学,等天下已定,再让他们回王城。不不,这样不好。”随即他自己又把这个建议否定了,“只要一回王城就免不了那些乌七八糟、争权夺利的事,你想避都避不开。对了,要不这样,你的后代干脆定为‘科学家族’,地位仅在帝皇家族之下,但千秋万代只允许做学问,谁想改行得先除籍。这个家族永远受耶耶神庇护,哪怕天下大乱,杀人如割草,谁敢动科学家族一根头发,耶耶就先灭了他。对,这个主意好!这么着,妮儿,你的后代只用做那些干净事,又能永享安全,还能保证科学的血脉永不中断,一箭三蝠啊。你俩说行不行?”

  妮儿感激耶耶大神的关心(和童心)。虽说这个建议有可商榷之处(她的后代不可能每人都适合做学问,或愿意做学问),但还算比较稳妥。如果是这样,那她在离开王城去蛋房前,需要先怀上孕。

  她笑着说:“谢谢耶耶,我照你的话做。”禹丁也很乐意,这个方法既能留下他和妮儿的血脉,又不致影响皇后婉非和世子的地位,两全其美,便痛快地应允,并衷心夸奖道:“耶耶,你真厉害,能想出这么棒的主意。”

  耶耶对自己的智谋可以说非常得意,哈哈大笑着从二人的意识中隐去。

  “二皇合一”的变革非常巨大,可以说震裂了整个社会的根基,但其进展相对顺利。正如禹丁所分析的,上有耶耶大神的许可,有女教皇的全力支持(按说她才最该担心被架空!),皇后婉非也成了促进变革的强劲动力,再加上世皇本人,四者拧成一股绳,教会势力即使有反对,也不足以阻挡大局了。不过禹丁仍很谨慎,在公开宣布前,召集耶耶、妮儿和老教皇莫可四人会面,来了一次深度沟通。

  耶耶阐释了这个设想后,莫可沉默良久,叹道:“耶耶,这些天我重读了《亚斯白勺书》,是尽量换一种视角来重读。我发现,耶耶教会实际直接传承于三使徒中的第三使徒亚斯,他是耶耶你指定的‘记录历史者’和‘传授文字者’,并不具有世俗权力。”

  “对,是这样。后来咋弄出来个耶耶教,连我也不清楚。那些年我多半在蛋房里睡觉。不过,我看《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很多话确实是我说过的,也就认可了,扮演了圣书中说的耶耶。当然,很多话记到圣书中之后,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味了。”

  “你当时把世俗权力交给了七兄姐中的阿褚和小鱼儿,而禹丁皇室是直接传承于他们。”

  耶耶笑着说:“对,你说得没错。我本来想把权力交给小鱼儿的,那妮子最合我的意。可那时是蛮荒时代,野性的阿褚更适合当头儿。”

  莫可叹道:“既是这样,让禹丁皇室重新握有全部世俗权力,让教会恢复原来的学术职责,应该更符合耶耶你的圣意。我无话可说。请耶耶和妮儿帝皇、禹丁皇夫放心,我不会反对的。”

  耶耶向妮儿和禹丁使了个眼色——通过高维空间,他能看出莫可说的是真心话。耶耶说:“很好,莫可。妮儿、禹丁,我们让莫可受屈了,以后一定要给他足够的补偿。老褚我——耶耶我办事讲究个公平。”

  妮儿和禹丁认真地答应了。莫可微微含笑,他已经看破红尘,无欲无求,不需要什么补偿了。

  妮儿说:“耶耶,俗务已毕,我得抓紧时间再问一些有关电的细节,去蛋房前我们必须做好准备。禹丁,这些事你不必参与,去忙你的吧。”

  禹丁走后,妮儿转向莫可,“前皇陛下,不,我以后称你莫可爷爷吧,这样更亲热一些。”

  “好的,我早就不是什么陛下了。”

  “莫可爷爷,你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旁听。”

  “我留下吧,既然我也加入了教会科学院,就要尽快融入其中啊。”

  耶耶在这样的场合常常有些怵、有些尴尬。他来自于科技高度发达的蓝星社会,但他本身是一个粗人,只懂江湖规矩和如何赚钱,对科技知识懂得不多。当他步入上流社会后已经是功成名就,凡牵涉到科技知识的细节都有人帮他打理,用不上他操心。即使在蛋房里照管孩子那个时段,他也只是一个粗通各种机器操作的保姆。但妮儿把他当成知识的宝库,老盯着他问个不休,弄得他很难堪。

  妮儿深知他的心理,忙安慰他:“耶耶,你不要担心自己不懂科学。毕竟你是来自于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星球,你随便回忆到的知识都对我大有帮助,说不定你的一句话就能让息壤社会跃升百岁!所以嘛,请耶耶你尽量回忆,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能说到哪个深度就说到哪个深度。”

  耶耶苦着脸说:“我怕自己记忆不准,领你们把路走歪啊。”

  妮儿笑着说:“你只管大胆说,是对是错由我来筛选,错了由我负责,和你无关。”

  于是,妮儿开始了“穷追不舍”的探问。莫可努力旁听着,以他的知识水平和年龄来说,理解这些艰涩的术语确实很困难,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懂了。以下是他能记住的:

  蓝星用电,分直流电和交流电两种。交流电就是电流方向随时改变的电,工业上都用它,而家用电器包括电脑都是把交流电转为直流电来使用。工业用交流电的频率都是五十赫,“赫”这个单位是什么耶耶不清楚,可能是指它的方向每秒变五十次。

  交流电有三相电和两相电。三相电的电压是三百八十伏;两相电的电压是二百二十伏,也有些国家是用一百一十伏。

  这儿牵涉到电压的概念:直观来说,电压就是电的压力,就像是从一个水罐底部向外喷水,罐内水面越高,底部喷水就喷得越远。电往远处输送的话常用高压电,比如五十万千伏,这是为了降低途中的损耗。不过电压越高就越危险,高压电能把一个人瞬间烧焦。

  蓝星人也常用干电池或电瓶,这样电器就不必拖着一根通往电源的导线。但电池储存的电能不多,用不了多长时间。干电池的电压一般是一点五伏,也有三伏到九伏的。原来最常用的是锌电池,后来常用锂电池。早期的汽车全部用蓄电池来发动,蓄电池单节电压一般为六伏,整车为二十四伏。

  “耶耶,关于电压的细节我要多问几句,它关乎蛋房电脑的安全。你说电压的单位是伏,这个单位是如何定的?有多高?”

  耶耶难为情地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妮儿换了一个问法:“那么你说,工业常用电是二百二十伏,它有多高?对人有危险性吗?”

  “它能击死人,但只要你穿着干燥的鞋子,或站在干燥的地上,一般不会被击死,但会让你狠狠地疼那么一下,甚至在手上烧出焦痕。”

  妮儿思索着,“我相信息壤星人的身体和蓝星人没太大区别,这是我这会儿能想到的,两个星球对电压而言唯一有可比性的东西。这么着,‘伏’这个单位的高低就有一个范围了,我们会用实验来尽量缩小它。还有,蛋房,也就是飞船系统内,你说过是用直流电,对不对?”

  “对。”

  “多少伏?”

  “这个我知道。老飞船是用二十八伏,我所在的‘褚氏号’是一百伏。但你见到的蛋房是‘烈士号’飞船,是我上天之后的新型号,我不清楚它用多高的电压。”

  “太好了,有这样的参数,对确定电压单位很有帮助。”

  耶耶受到鼓舞,突然又想起一点东西,“对了,有一个参数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我到矿井里参观过,矿井都是用三十六伏直流电,这个电压叫安全电压,哪怕洞里潮湿跑电也打不死人的。”

  妮儿高兴地说:“怎么没用?太有用了。耶耶我说嘛,你偶尔回想起的任何细节都是有用的,否则,也许息壤科学家们得在黑暗中多摸索几岁几十岁。”

  ……

  这样的问话持续了很久,有时妮儿陷入沉思,沉思很久后才问下一个问题;有时耶耶连续对几个问题都说不知道,开始显得难为情,于是妮儿就换一个角度问。旁听的莫可觉得妮儿就像一个先天的盲人,从来没有见过一棵大树的形状,而且无法靠近触摸它,只好一点一点求问于另一人——偏偏她所求问的也是一个半瞎之人,对那棵树只有模糊的记忆。妮儿真不容易啊,就凭这些不连贯不精确的东西,要去拼凑出这棵大树的整体轮廓,这是何等艰难的思维跋涉。不过妮儿不觉得苦,她已经全身心投入,甚至陶醉其中。莫可这会儿突然理解了,一夕之间坐到教皇高位的妮儿怎么舍得断然放弃权力,而回到科学研究的领域来……

  耶耶突然变了口气,严厉地警告妮儿:“妮儿,你可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去试验电压。你对息壤星人太有用,容不得闪失。”

  妮儿想辩解,但随即想到,处在这个神奇的泡泡内,她的思维对耶耶是透明的,便难为情地看看莫可,娇声说:“我知道啦,知道啦。耶耶你可管得真宽!”

  几天后,禹丁带着皇后婉非来到耶耶宫。禹丁说过不再拿世俗之事烦妮儿,但这次求见是应婉非的再三恳求。禹丁进宫后发现,耶耶宫的朝觐大厅已经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大工场,几十个年轻人,显然都是妮儿的学生,正排成长队,合力蹬着脚下的踏板。踏板则通过曲柄的联动,驱动着一台机器。那是妮儿发明的释电器,按耶耶的说法就是发电机。不过这是一台新型号的,个头大多了,也更为精致。机器的轴心处引出两条电线,一条通过铁钎插入地中,一条(通过一个叫作“可调变压器”的盒装物)连在类似电鞭的东西上。不过这根电鞭没有软的鞭身,而是从中空木柄中伸出一根硬的铜棒,带着锋利的尖头。

  这些禹丁都见过,婉非则是第一次目睹,十分新奇。苏辛看见世皇,忙过来迎接。他看见皇后疑惑的眼神,就主动解释说:这是为蛋房的电脑准备的“食物”。尽管那台电脑是神物,装着蓝星上比天空更广博的知识,可以让息壤星人一夕之间提升为神,但只有供给它电流才会苏醒。可惜耶耶也不知道该喂电脑什么样的电流,具体说就是多高的电压,他们今天就是在做试验。等试验成功,大队人马就要带着这台发电机出发去蛋房,队员包括耶耶、妮儿教皇、苏辛和妮儿老师的其他学生,所有教廷成员——包括教廷总管尼微、御医总管成吉、卫戍统领押述——也要同去。

  发电机前站着五个男人,个个只穿短裤,赤着脚,裸着结实的肌肉。妮儿正在同他们拥抱,低声说着什么。苏辛说这些都是妮儿的学生,是自愿来做敢死队员,因为试验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妮儿教皇甚至想亲自去当试验者,但耶耶神提前发现了她的想法,坚决制止了。其实我也提过要求,可惜妮儿老师没答应。好,试验马上就要开始,我是指挥。是否先向妮儿老师通报你们来了?”

  禹丁悄声说:“不必,我们就在后边观看,等试验结束再去见教皇。”

  苏辛指挥着试验开始。第一名测试者吉根做好了准备,虽然他已经抱着赴死的决心,但紧张是免不了的。妮儿盯着他,目光中含着敬佩和悲悯。几十名学生开始努力踩动踏板,苏辛把变压器调到一挡,将铜棒的棒尖慢慢接近地上的铁钎,突然一声轻微的爆裂,一道紫色的光芒从棒尖射向铁钎。苏辛收回铜棒,把棒尖轻轻触到吉根的手背。吉根的手臂抖动一下,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

  苏辛看看老师,妮儿示意继续。于是,苏辛把电压调到第二挡。这次的紫光更强,吉根的抽搐也更甚。电压一挡一挡的提高,周围的人越来越紧张,踩踏板的众人也都把头扭向这边。电压提高到第九挡时,紫色电芒已经非常明亮。当棒尖接触到吉根时,吉根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弹射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妮儿和医官成吉急忙扑过去,抱起那具还在痉挛的身体,焦急地呼唤着。好长时间后,吉根才恢复意识。

  妮儿说:“可以了,就把这个电压初定为二百二十伏。再对其他四人重复一遍,求出一个中值。”

  医官把吉根扶到一边,第二名裸着上身的试验者走了过来。

  试验做完了。五名试验者有一位心脏停跳,幸亏被抢救了过来。妮儿其实早就看见了禹丁,但直到做完试验她才走过来。

  禹丁说:“我不想再打扰你的,但婉非一定要来面谢,感谢你对世子和世子生母的安排。后来我想,帝皇大典前你还是该见她一次的,所以就带她来了。”

  妮儿知道禹丁是对的。尽管她已经彻底放权,丝毫不想被俗务分心,但只要她坐在帝皇的位置上,有些俗务仍是不得不干的。

  她笑道:“怎么会是打扰呢?世子生母与帝皇以姐妹相称,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妮儿把婉非拥到怀里。拥抱中,婉非感觉到对方饱满富有弹性的胸部,不由得暗自叹息。作为一个平胸的卵生女人,她十分清楚这样的“大胸脯”对男人的吸引力;不过,卵生女人一向把它看成是“**”,看成“低等人”的象征,以求心理上的平衡。但是,自从神圣的耶耶神宣布两种人一律平等后,过去的心理平衡就在一夕之间被打破了。

  婉非叹道:“教皇陛下,我的好妹妹,你真漂亮,既漂亮又性感。说句心里话,我真遗憾自己不是大胸脯的光身人啊。”

  妮儿没料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么“女人式”的,便笑着说:“我倒宁可胸前没有这对儿累赘,那样我研究科学肯定会跑得快些。”

  “教皇陛下,感谢你对世子和我的周到安排……”

  “咱们姊妹就不要说客气话了。婉非姐姐,我很快就要去蛋房,也许十岁二十岁后才会回来。禹丁就托付给你啦,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你尽量替他分担一些吧。”

  “好的,这是我该做的。好妹妹,我衷心希望在皇族身边永远有一个强大的科学家族陪伴,这样两只脚站立,才能站得更稳。所以嘛,”她笑着说,“你去蛋房前抓紧一点儿,一定要怀上禹丁的孩子。”

  “好的,我尽量不让姐姐失望。姐姐,关于科学家族永不得干政的律令,会在帝皇登基时同时宣布的。我还要把它刻成碑文,向天下公示,让后人永远铭记。”

  她是给婉非一颗定心丸。婉非感激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感谢耶耶神和陛下,你们的用心实在良苦。”

  两人扯了一会儿闲话,谈得亲亲热热。但妮儿心中清楚,这种亲热是礼节性的,多少透着点儿假,与她同耶耶、禹丁、押述、成吉,甚至诗人何汉的关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会见结束,禹丁与婉非一同离去。

  妮儿脑中突然出现耶耶的声音:“妮儿,我的好孙女,婉非还是不放心啊,她是担心身后之事,怕哪一代的科学家族篡权。近来那些外戚老向她嘀咕这些事,你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妮儿笑着说。

  “不过这都是小事。只要蛋房电脑被你打开,里面的知识被破译,那就像是天河泄下的洪水,尘世间什么样的小纷扰都会被冲走了。”

  “是的,我也知道,我会始终把它当成第一要务,不让任何事干扰。耶耶,我去蛋房时,你就留在耶耶宫吧。我不想你再辛苦。再说,王城里波谲云诡,也得你老人家坐镇。”

  “不,王城有禹丁就行了,这小子会对你忠心的——这也正是他本人的利益。至于耶耶我嘛,想要孙女儿一直陪着我。自打小鱼儿离开我,我已经孤独几千岁啦。”

  这样的安排带点儿老人的任性,但妮儿能理解。她(在意识中)扑入耶耶怀中,仰脸看着他,“好,那你回蛋房吧,孙女儿也想陪你啊。但你回蛋房后一定要入睡,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唤醒你。耶耶,我想你能多陪我一些时间;甚至在我之后,多陪息壤星人一些时间。”

  “行,耶耶答应你。耶耶我离伸腿早着哩。”

  “两皇合一”的事情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这次的庆典更为隆重。上次的教皇更替带着政变的性质,所以一切从快从简。这次,由教廷司礼官和世俗皇室司礼官共同商定,安排了盛大的典礼。典礼之后即是为考察队第二次去蛋房送行,同样是一场盛大的典礼。这次的考察队和第一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成员达两千多人,组成了一支壮观的船队。世皇还下令组织了开路的先遣队,由押述带领提前出发,以便在考察队离船登岸后的陆路好走一些。正式官道的修建也即将开始,以后蛋房到王城将不再是难事,蛋房区域将建成陪都。丹卓的部族已经正式内附,他们眼下的任务是拓宽那条秘道,使其成为官道的一部分。

  帝皇登基庆典将在耶耶宫举行。从政治上考虑,典礼放在世皇宫更为合适。但过去由于礼制所限,世皇宫的规模远小于耶耶宫。扩建世皇宫既来不及,也难以做到,因为禹丁已经把全部财力都投到王城至蛋房官道的修建以及蛋房考察队的经费上。这两者都不是小数目。于是,借助耶耶的威望,妮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以耶耶宫改做帝皇宫,而原来的世皇宫改为教会科学院,把原教廷和世俗皇室的住处来个大对调。教会系统的人肯定是不满的,好在有耶耶坐镇,而教廷人员全部要去蛋房,至少十岁内不会回王城。所以尽管有所抵触,但并未出现强烈的反抗。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数十万——也许有上百万——的百姓聚在耶耶宫周围,填满了这儿每一寸空间。据耶耶大神和新帝皇说,他们很想让百姓都能进宫参加庆典,只是宫内实在挤不下,于是耶耶大神和新帝皇决定在典礼结束后到各处巡视一番,让每个百姓都有幸亲睹圣容。朝拜者大都是光身人,少量是卵生人,不过耶耶大神和教皇已经消除了二者的区别。他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伏地跪拜,吟哦声汇成了连天的巨浪。这种感情上的波涛又反过来震击着众人的心房,大多数人禁不住热泪盈眶。

  耶耶宫内也有数千人,大都是教廷诸贵、皇室百官和其他社会上流人士。他们个个身着盛装和官服,列队肃立,向上仰望着。丹墀上今天分为里外两间,用金丝帷幕分开。里间坐着耶耶大神,身着华贵的圣服——没有哪个司礼官知道耶耶的圣服该是什么样式,他们只有比照着教皇的帝服和世皇的御服设计了圣服,反正让它比前两者更华贵辉煌便是了。身材矮胖的耶耶被裹在硬邦邦的圣服中,浑身不自在,几乎有点难以忍受,但今天是孙女儿的好日子,再难受他也心甘情愿地忍着。他头上还戴着一顶更为华贵的圣冕,金丝的冕旒垂在面前。这是司礼官的良苦用心,为的是挡住他脸上那道不太雅致的刀疤。

  他侧边坐着身穿便服的前教皇莫可,他是作为耶耶神的布衣之交来参加典礼的——虽然是一身简朴的布衣,其地位也足够尊贵。莫可心中暗暗感激妮儿的周到细心。虽然眼见自己住了十几年的耶耶宫就要更换主人(被世俗皇室占据),但他也叹息着认命了。

  身着新式帝服的妮儿在司礼官的导引和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过来。新帝服的设计也参照了教皇帝服、世皇御服、皇后后服的样式,但更多地表现了妮儿的口味。妮儿不想让帝服的神圣庄重压抑了自己的美貌,所以设计中尽可能地保留女性的味道:低胸长裙,腰身玲珑。妮儿仪态万方,乳胸半露,青丝飘逸,由女官搀扶着跪下,向帘后的耶耶行了大礼。

  司礼官高声赞颂着:“神圣的朝丹天耶是星空、大地和万物的创造者。耶耶大神是天耶之子、世间的牧人、万民的主宰,今天奉天耶之命降临凡间。耶耶我的神,请把你尊贵的右手放在新帝皇的额头。你把剑、火和鞭子授予她,代你管理万邦和万民……”

  金帘内的耶耶神俯身向前,把匕首、火镰和电鞭交与新帝皇,用手触触她的额头,低声说了几句,妮儿微笑着点头。没人听得见他说的话,连坐在附近的前教皇也没听见。那一定是耶耶神对凡尘之皇最重要、最机密的嘱托,是关于治理万邦万民的金匮秘策。

  但实际上耶耶说的是:“妮儿,这些亚斯的子孙在哪儿学的马屁精功夫?我教亚斯认字时可没教这些。你听那些又臭又长的闲屁,我最腻歪。”

  妮儿笑着低声调侃他:“对,耶耶你只说过‘操蛋老天爷’——不过,这句话在今天不宜说出来吧。”

  耶耶想放声大笑,总算忍住了,低声说:“你说得对,咱们就使劲儿绷着,继续听吧。”

  司礼官继续赞颂:“尊贵的前皇陛下,耶耶大神尊贵的布衣之交,请把你的祝福赐给新的帝皇。”

  莫可起身,也用右手触触妮儿的额头,“祝福你帝业永固!”

  妮儿笑着说:“谢谢!莫可爷爷你能否再加一句:祝新王朝科学昌盛?”

  “好的,也祝新王朝科学昌盛!”

  随后,司礼官导引妮儿坐在帘前的御座上。禹丁趋前跪下,新帝皇把手中的匕首、火镰和鞭子转交予他,朗声吟唱:“我把耶耶神赐予的剑、火和鞭子授予你,我的皇夫,命你代我管理万邦和万民。”

  禹丁跪领后高声吟唱:“我诚惶诚恐地接过帝皇的剑、火与鞭子,禹丁绝不辜负帝皇的信任。”

  司礼官引皇后婉非和世子平桑趋前跪在禹丁的身边。妮儿吟唱着:“遵耶耶神的圣命,我以平桑为亲子,并立其为帝皇世子。此后帝皇的谱系将自平桑而延续,万世不易。我和皇夫的后裔将成为科学家族,永远从事科学研究,不得从政。”

  十一岁的世子平桑朗声宣布:“我谨代表帝皇家族起誓:永远善待科学家族。科学家族将永远享受皇室的供养,也享受皇室的尊荣。”

  三人再拜谢恩,妮儿亲手扶起三人,把禹丁安顿到御座左侧的皇夫座位上,把婉非安排在右侧的世子生母座位上,世子则立在自己身后。

  其后是几项必要的任命。因为押述、尼微、成吉都要随妮儿去蛋房,禹丁任命了新的皇室总管、卫戍统领和御医总管。

  随后,妮儿起身对帘内说:“耶耶、莫可爷爷,咱们该出发了。”

  “好的,咱们走。妮儿呀,先让我把这身硬邦邦的衣服换掉,耶耶我难受死了。”

  妮儿笑着哄他:“耶耶再稍忍一会儿,你还得接受万民的朝拜呢。等到船上,马上给你换衣服,行不?”

  一队彪悍的鼠马驮着耶耶、帝皇妮儿、前教皇、教会科学院副院长苏辛、医官成吉等人穿过王城,向河边码头出发,皇夫等为他们送行。他们先在王城内绕行一周,接受了百姓们的朝拜。耶耶骑的鼠马上有轿室,百姓们只能通过轿门上垂着的珠帘窥见圣容,这也足以让信徒们欢声雷动。新帝皇、皇夫和前教皇频频向众人挥手,欢呼声同样震天动地。鼠马队之后是一支两千多人的步行队伍,是教会科学院的全体成员,包括妮儿的所有学生和原教廷的所有执事。两种人的衣着不同(后者都穿着黑色的修行服),表情也不同。前者个个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后者则难免有些惶然。

  还有一点必须记述的事实:当耶耶大神缓步走出耶耶宫时,万千双眼睛都聚焦在宫殿的尖顶上。自打耶耶入住耶耶宫,宫殿就团在一个奇妙的球形内。众人都知道,这是因为耶耶随身带着一个神奇的泡泡,它能让宫殿变形,也能让泡泡内的人延缓衰老。现在,这个神迹应该会反向呈现吧。果然,一道无形的弧线慢慢滑过宫殿,滑过之处,屋顶陡然升高,恢复了原状,与仍在泡泡内的屋顶形成了陡峭的断层。随着弧线滑过,原先断裂的地方突然接合,断层也移向前边。等弧线全部滑过时,耶耶宫完全恢复了原来巍峨的样貌。这样的神迹令目睹者不由自主地俯伏在地。

  禹丁、婉非、世子平桑等人将考察队送到几十里外的码头。船队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没等禹丁等人同耶耶告别,他已经急急地上了船。

  妮儿忍住笑对禹丁说:“禹丁你别见怪。耶耶是急着上船换衣服,那身硬邦邦的圣服让他难受死了。”

  禹丁已经熟知耶耶的秉性,也就一笑了之,过来与前教皇和妮儿告别。

  妮儿笑着低声说:“禹丁啊,种子应该发芽了。”

  禹丁稍一愣,悟出妮儿是说她有了怀孕的征象,不由喜出望外。

  妮儿平静地说:“暂且保密吧。等世子平桑站稳脚跟后再宣布。”

  禹丁知道她的用心。王国有这么两个平行的尊贵家族,纵然已经明令其中的科学家族不得从政,但世事复杂,不是所有人都放心的。他答应了,又再三交代:“你一定要多保重!我知道,你一陷进科学研究中,就会把什么都忘啦。”

  “放心。我能忘了自己,但不会忘了胎儿。”

  两人依依惜别,因为这一别很可能就是十岁。禹丁正尽速修建王城到蛋房的驿道,也许十岁后他会乘着车马来蛋房。婉非和平桑也来最后告别。

  考察队员都已经上船,妮儿等人也要走上栈桥,这时,送行者中突然钻出一个人,衣衫褴褛,但举止潇洒、神清气朗。他趋步上前,对妮儿和前教皇长揖不拜,含笑而立。原来是诗人何汉。

  妮儿笑问:“是何汉啊!你不是在田野中流浪,为昆虫禽兽的性爱而歌唱吗?”

  “对,我歌唱了,但我还想歌唱另外的美丽,歌唱圣洁妖娆的雪山双峰和能点燃教廷帷幕的明亮目光。我更想歌唱《亚斯白勺书》中神圣的蛋房,不管它是用神力造就,还是如你所说来自于物化的力量。”

  高傲的诗人实际是在请求加入考察队。妮儿爽快地说:“好啊,那就来吧,船队不会在乎多一个铺位。我知道你生性洒脱,没有长性,哪天你厌烦了蛋房内的生活,我就派士兵把你送出密林。”她看看诗人的穿戴,揶揄道,“不过你上船前最好彻底洗一洗,换一身新衣服。我怕你在田野中为昆虫的性爱歌唱时,某些爱咬人的小家伙在你的衣服里繁衍了后代。”

  诗人笑着答应,立即甩脱衣服,赤条条地跳入水中。妮儿上了船,吩咐士兵给诗人送去一套新衣。等诗人被拉上船,妮儿宣布开船。岸上鼓乐齐鸣,万人挥手送别,船队缓缓消失在夹河的密林中。

  5.耶耶之死

  帝皇妮儿离开王城去蛋房已经十岁了。这十岁中,皇夫禹丁除了日常的政务外,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了蛋房驿道的修建上。他抽调了六十万丁夫,也花费了国家大部分的岁入,以至于影响了国人的生活。十岁前,当一直活在天堂和《亚斯白勺书》中的耶耶神突然降临人世时,万千民众——尤其是被免除贱民身份的光身人——都为之欢呼雀跃。但十岁过去了,耶耶所许诺的那种“神的生活”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日子过得更紧巴一些,于是怨气开始悄悄滋生。尤其是卵生人贵族,虽然耶耶明令不许剥夺他们的财产,但是,光身人地位的提升实际意味着卵生人地位的下降,看着往日的贱民今天不再俯首帖耳,卵生人心中难免有失落。

  这些怨言越来越聒噪,传到了世子之母和世子耳朵里,当然也传到了禹丁耳朵里,但禹丁丝毫不为所动。世子平桑已经二十一岁,这天求见父皇,委婉地请父亲爱惜民力,不要为了帝皇妮儿而自毁皇室基业。

  禹丁冷冷地说:“是你母亲让你来的?”

  “是的,但也是我的意思。”

  “你恐怕不是为民请命,而是为外戚贵族们请命吧?”

  平桑从容地说:“我首先是为了我的父母。”

  禹丁沉默良久,叹道:“桑儿,这些年我太忙,忽略了对你的教育,以至于你受母亲的影响太深。好在你还年轻,还来得及接受新东西。今天咱们父子来一次倾心交谈吧。告诉你,我全力建造通往蛋房的驿道,不光是为了对帝皇妮儿的许诺,也是为了我自己在青年时期种下的情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让随侍到书房拿来一件木制的圆锥体。他问儿子:“你知道不知道,用平面去截这样的圆锥体,会得到什么图形?”平桑摇头,禹丁摇头叹道,“你不知道不奇怪,皇家老师是不教这些的,但妮儿老师教,这就是她当年讲课时用过的一件教具。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也二十一岁,正是你这样的年龄。”

  禹丁动手去拆圆锥体,原来它是能分开的,是用不同角度的平面把锥体剖开,剖分后的截面分别呈圆形、椭圆形和抛物线形。“妮儿老师说,天体运动的轨迹恰恰是这些圆锥曲线,比如,有的天体轨道近乎圆形,大多数是椭圆形,有的彗星接近抛物线形。记得当年我突然得知这些知识后,内心有一种深深的震撼。《亚斯白勺书》上说,天体的运动是由神圣的朝丹天耶亲自管理,连耶耶大神都无力改变。但为什么天体运动轨迹恰和圆锥曲线暗合?是朝丹天耶用无边神力让天体遵守这种精巧的秩序?妮儿老师说,没有神。上述的暗合其实非常简单,仅仅是因为数学上的相似——圆锥曲线是二次指数曲线;而天体的运行轨道是引力造成的,引力与距离平方成正比。所以,‘平方’关系是上述一切事物的精髓,是它们本质上的联系。那时,我对这种大自然的精巧秩序感到震撼,特意把这件教具要来当纪念。桑儿,你能从心灵上感觉到这种震撼吗?”

  平桑认真地思考着,轻轻点头。

  “桑儿,自从师从妮儿,从她那儿知道了这一类简单而奇妙的机理之后,再回头看《亚斯白勺书》,觉得上面全是废话。我登基之后,俗事繁杂,内心的灵性几乎完全被淹没了,但耶耶的出现又让这种灵性突然复活。因为耶耶亲口说,他不是神,而是来自蓝星的一位播种者。他在蛋房里留下了很多连他也不懂的知识,一旦息壤星人弄懂了,就有福了,就能变成神灵了。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全力修建蛋房驿道了吧?我相信。只要妮儿老师能打开蛋房的知识宝库,也就是打开那个叫‘电脑’的东西,就能得到星空一样广博的知识。据我估计,驿道修成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妮儿老师成功的时候。那时,无数神奇的机器就会沿着修好的驿道源源不断地流向王城,息壤星人会进入神的世界。”

  平桑目现异彩,但又不敢完全相信。

  禹丁凝视着他,瞬间下了决心,“桑儿,我不能再耽误你了,我决定马上把你送到蛋房,跟着妮儿妈妈学习科学知识。去了以后,你可以在心中进行对比,看妮儿母亲和婉非母亲谁的话更合理。不要怕苦,不要怕枯燥,你如果能真正走进去,就会沉醉其中。知道尼微教士吗?他曾是一位最狂热的信徒,如今他仍是一个狂热的信徒,只不过改信了科学。”

  “好的,遵照父皇的安排。我什么时候去?”

  “等我把政务安排一下,亲自送你去吧,我也想亲眼看看那边的进展。”

  ——也想看看我的妮儿。密林深处的蛋房难以联系,他无法及时得知妮儿的情况。她是已经累成形貌枯槁的老妇,还是保持着当年的美艳?禹丁痛苦地思念着她,从心灵到肉体。

  世子生母婉非对丈夫的安排有些疑虑,怕桑儿在蛋房里待的时间太久,会真的变成妮儿帝皇的儿子,而疏远生母。但她想这一关是躲不过的,儿子要成为帝皇,就必须熟悉蛋房的一切,与耶耶建立亲密关系。她没有表示反对,亲自为丈夫和儿子准备了行装。

  三个白天之后,一队御用鼠马在驿道上奔驰。为了加快速度,禹丁弃用了所有仪仗,只带着一队卫士,全部骑鼠马。新修的驿道宽敞平整,道路两边新增了不少小城镇,驿道上商队络绎不绝。二十天后,马队到了驿道尽头,这儿已经深入“圣林”,离蛋房还有三四天的路程,但这一段路也是整个驿道工程中最难的,估计还需要三四岁才能修通。禹丁在这儿休整了一晚,召见了驿道督造,仔细询问了进度和困难,督造一一做了禀报。督造即那位酋长丹卓,他先期完成了秘道的拓宽,干得很成功,再加上在长崖之西修造驿道免不了和土人部落打交道,禹丁干脆任命他为整个驿道的督造。

  正事谈完,丹卓兴奋地说:“陛下,我们在这儿见过蛋房!肯定是蛋房的一次显灵。”他怕禹丁不信,加重语气说,“不会看错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禹丁和儿子都很新奇,详细询问了情况。丹卓说,蛋房仅在某天早晨出现过,形貌非常清晰,蛋房尖顶的高度远远超过树梢。但半个时辰后,它就突然消失了,以后再没出现过。禹丁心中纳闷儿。据妮儿说,蛋房的高度超过林木,按说在密林外就能看见的。但是,当那个永远随耶耶移动的泡泡把蛋房包在其中时,蛋房从外部看就会变矮,隐在密林之后。现在,耶耶回蛋房了,那么蛋房应该是包在泡泡之内,林外怎么能看见呢?是耶耶有意让蛋房显露真容吗?

  明天就要进入密林,行走将会很艰难,一行人草草梳洗后,早早休息了。这儿条件简陋,禹丁和儿子睡在一顶帐篷里。平桑睡下后仍放不下蛋房,好奇地问:“父皇,妮儿妈妈说,蛋房实际是一艘飞船,但那个神奇的泡泡呢?它是什么东西?”

  禹丁摇头,“据你妮儿妈妈说,那是一个五维空间泡,或者说是一个六维时空泡,可以大大延缓泡内物体的衰老,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不过,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另外还有什么神奇的功能,连你妮儿妈妈和耶耶大神也不清楚。他们说,那应该是远远超过蓝星科技水平的造物。时间不早了,睡吧。”

  平桑不再说话,但睡不着。他毕竟是年轻人,已经对蛋房、蓝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外面突然一阵熙攘,少顷,督造丹卓在帐外求见,随后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进来了。为首那人笑着向禹丁行礼,是苏辛!虽然衣衫褴褛、面庞黑瘦,但十年未见,他的面容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这肯定是得益于蛋房的神力。另一人稍年轻,应该是苏辛的学生。

  禹丁狂喜地扶他平身,拍着他的肩膀,“苏辛!你怎么在这儿?是要回王城吗?”

  苏辛也向世子行了礼,喘息着说:“对,我是想回王城见陛下,有重要事项向陛下禀报,并邀你去蛋房看看我们的进展。没想到在这儿巧遇。密林中的路真难走啊,好在快修通了。”

  禹丁让他坐下,喝点儿水,喘息片刻。苏辛兴奋地说:“陛下,蛋房电脑——也就是‘烈士号’飞船的主电脑终于安全打开了!它依然完好!十岁的辛苦摸索啊,我们是一步三回头,生怕输入的电流把它烧坏,那就万死不足赎罪了。”

  “你们已经能够看到电脑里的内容?”

  “对!但我们只是试运转,准备等你去蛋房后再正式运转。”

  “耶耶大神说,电脑里都是连他也不懂的英文。”

  苏辛笑着,轻松地说:“我们也曾为此发愁,虽然电脑里有汉英字典,但翻译工作太浩繁。不过没想到实在太容易了,电脑里有转换功能,只用点一下,立即就能把英文转换成咱们熟悉的方块字。”

  “太好了!那么,妮儿——我是说帝皇陛下派你回王城……”

  苏辛避开丹卓,对禹丁使了个眼色。禹丁省悟,令丹卓为两人准备饭菜和两套衣服,并带苏辛的随从去洗浴。丹卓带上那个年轻人,喜滋滋地出去了。

  禹丁说:“说吧,蛋房内出了什么大事?”

  苏辛明显十分为难,但仍在使眼色。禹丁省悟,平和地说:“桑儿,你去陪那个年轻人,问清楚去蛋房的路径。”

  世子知道这是让他避开,恼怒地看一眼苏辛,出去了。苏辛不安地说:“得罪世子了,但妮儿老师……帝皇陛下只让我向你一人禀报。”

  “没关系的,世子这儿我来解释,你说吧。”

  苏辛语气沉重地说:“蛋房内一切都好,研究进展顺利,教会人士也都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前教皇莫可与我们相处得很好。只是……耶耶的情况不好,妮儿老师担心他余日不多。那个神奇的六维时空泡也变得不太稳定,有时,蛋房的尖顶会从泡泡中钻出来。”

  禹丁立即说:“督造刚刚对我说,他们在这儿见过一次蛋房!尖顶浮在树梢之上,半个时辰后蛋房又消失了。”

  “是吗?那更验证了我们的观察。妮儿老师说,可能是蛋房的失稳造成了耶耶的急剧衰老,也可能是耶耶的身体恶化造成了蛋房的失稳。可惜,这个泡泡太神奇,甚至远超蓝星的科学水平,据妮儿老师猜想,即使电脑内容完全破译,可能也找不到有关泡泡的内容。换句话说,对耶耶的不幸我们恐怕会无能为力。陛下,妮儿老师……帝皇陛下让我一定亲自面见你,请你早做准备。她怕万一耶耶不幸去世,会引起大的动荡。”

  禹丁点点头。他知道,十岁前,皇位的两次更替,还有光身人地位的提升,都是过于剧烈的变革,难免在卵生人贵族和教会人士中种下不满和敌意;此后,修蛋房驿道过于耗费民力,又激起民众的不满。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因为——这都是耶耶神亲口发的旨意,或者是《亚斯白勺书》规定的义务,谁敢对耶耶神不敬?更何况是面对一个“活着的”耶耶?但如果某一天人们得知耶耶并非万能的神灵,同样会死亡,那时,深藏的不满也许就会浮出水面,甚至转变为激烈的反抗。

  好在电脑已经安全打开,如果其中“星空一样广博”的科学知识能够迅速转变成人人得以享用的实惠,或人人敬畏的威慑,那就会化解不满,继续保持天下太平。

  禹丁对苏辛说:“不必细说了,赶快休息,明天提早赶路。详细情况路上再说也来得及。”

  “好的,不过有件事情还是提前说吧。陛下,你的儿子已经九岁了。”禹丁大喜。原来妮儿走前说的“种子可能已发芽”是真的!十岁来,蛋房和王城也通过几次音信,而妮儿竟把这件大事瞒着他!苏辛忙笑着解释:“请不要埋怨妮儿老师瞒着你。她是有意的。她说,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保密。”

  “好的,我不埋怨她。孩子叫什么名字?”

  “云桑。他一直跟着我学习。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位优秀的科学家,成为科学家族的睿智始祖。”

  禹丁笑着摇头,“这个喜讯怕是要让我今晚失眠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提前告诉了我。”

  “我会把这边的情况通报妮儿老师。陛下不用惊奇,我们已经造出了远距离通信器,叫作‘电报机’。电脑里记述的神奇东西太多了,包括电话、传真、量子通信器等。但依眼下的工艺水平,只能造出电报机。”

  他让丹卓把自己的行李拿来,从中拿出一样东西,个头不大,带着揿钮,用电线连着电瓶。苏辛拉出天线,用食指按着揿钮,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起来。他用电报通知蛋房,已经在密林外巧遇皇夫禹丁,一日内就能返回。不一会儿对方回电,一条纸带从电报机自动流出,上面显示着一道道长划和短划。周围人好奇地看着这些长划和短划,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意思。苏辛熟练地把长短划翻译成数字,四行一组,又掏出一个电码本,把每四个数字翻译成一个方块字,然后抬头说:“蛋房说:‘收到电文,盼皇夫早日抵达。’”

  周围人敬畏地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尤其是年轻的平桑和丹卓的女儿成羽。苏辛说,电报机就留这儿了,以后可以和蛋房直接联系。电瓶的电足够用一岁,此后蛋房会送来一台发电机,可以为电瓶随时充电。至于电报机的使用很简单的,找个心灵手巧的识字的年轻人,一个时辰就能学会。

  成羽立即喊:“我来学!爹爹,我来学吧。皇夫陛下,让我来学吧。苏辛院长,让我来学吧。”

  她急切的样子把大家逗笑了。禹丁笑着答应。苏辛不想耽误禹丁休息,拿出电码本,让成羽拿上电报机,到别的帐篷去了。世子平桑殷切地看着爸爸,他也想去。禹丁笑着点头,于是平桑欢天喜地地跟着出去了,一直到快天亮时才回来。

  第二日拂晓,他们在密林中看到了蛋房。从外面看,它仍然蜷缩在无形的球内,看到这一切,苏辛长长地松一口气——妮儿老师已经确认,耶耶和泡泡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现在泡泡安然无恙,那么耶耶应该也安然无恙。

  蜷缩在泡泡内的蛋房看来不算高大,被大叶树遮蔽着。但它仍然汲取着树梢上的阳光,充盈着绯红色的温馨光芒。蛋房内的人看见他们,一个人急急地跑出来迎接,是卫戍统领押述。

  “世皇陛下……皇夫陛下,我们接电报后已经做好准备,今天将正式开启蛋房电脑,就等你们了。”

  他领着一行人匆匆进了蛋房,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中,高兴地迎接他们。禹丁一路上和熟人打着招呼,医官成吉、教士尼微……诗人何汉也在其中,他笑着向禹丁行礼,低声说:“谢谢世皇陛下当年的救命之恩。”

  禹丁笑着摇手,“不用谢我,当年耶耶根本没打算杀你。何汉,这些年你又写了很多诗篇吧,是歌颂圣洁妖娆的雪山双峰,还是昆虫的性爱?”

  “不,我在歌颂蛋房、歌颂电脑、歌颂大自然精巧的秩序、歌颂科学的神奇,我也讴歌这座坟山所蕴含的苍凉悲壮。”他用手遥指蛋房外的小山,“你知道吗?耶耶带到息壤星的人蛋共五百万枚,大部分未孵化或孵化后夭折,它们都被‘神’收集后埋在坟山下。成活的卵生人只有三百多名,息壤星人就是这三百名幸存者的后代。”

  这个消息禹丁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感到震惊和怆然,“是这样啊,等我闲暇时,把你的新诗拿给我看看。”

  “那是我的荣幸。陛下,你会看到,那个写绮靡艳诗的何汉已经死了,现在,我的诗从骨子里都浸透着雄豪和苍凉。我相信,这些诗作才是我的传世之作。”

  “我相信。”

  帝皇妮儿——他的妻子——在大厅中央含笑等他。尽管这十岁来她一定极度忙碌,但有泡泡的滋润,她仍显得青春靓丽。前教皇莫可立在她旁边。禹丁急步走过去向妮儿请安,但妮儿示意他先向旁边的耶耶行礼。耶耶半睡在一张活动床上,目光仍然明亮,但面容消瘦枯干。禹丁第一眼就看出,正如苏辛所说,耶耶“情况不妙”,他的精力似乎已经被榨干了,现在是在燃烧他剩余的生命。禹丁上前叩拜,耶耶微笑着让他平身,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微弱。在妮儿的示意下,禹丁凑近耶耶,侧耳倾听。

  “禹丁,很高兴还能见你一面。你对妮儿很忠心,在外边吃了不少苦,作了不少难。好在你没白忙活,电脑已经开启,我在圣书中许诺的‘知识宝库’已经打开,以后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我的心也算尽到了,死也能闭眼了。”

  禹丁心中愀然,正斟酌着如何回答,妮儿笑着安慰:“耶耶,你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我们可离不了你,不说别的,单说打开电脑这件事,没有你说的有关电压、直流电、安全电压那些零碎知识,我们也干不成。”

  耶耶自负地说:“这倒不假。耶耶我在蓝星虽然是个粗人,但我拼尽家财,把卵生人送到息壤星,又在这儿陪了我的崽子们几万岁,总算把你们带进了高科技时代的大门口,不,已经迈过了门槛。要说我的功劳,那可是连楚天乐、姬人锐和鱼乐水都比不上呢。”

  妮儿对禹丁解释:“耶耶说的这三人,都是蓝星灾变时代的科学伟人,也就是《亚斯白勺书》中所说的‘三圣’。”她俯身对耶耶说,“对,耶耶你的功劳谁都比不上,你永远是息壤星人的大神,伟大的科学大神!”

  耶耶纵声大笑——只是精神上的大笑,实际他的笑声很微弱,“禹丁,你和妮儿、莫可还有你儿子说几句话,赶快开启电脑吧。我都等不及了。”

  禹丁和妮儿匆匆说了几句,妮儿把九岁的云桑推到父亲身边,云桑怯怯地喊了声“父王”。这是禹丁从未见过的儿子,来蛋房前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禹丁欣喜地把孩子抱起来,心头一阵酸楚。

  妮儿则把禹丁身后的平桑拉过来,搂在怀里,说:“皇儿,和你弟弟好好相处,你们都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对方,你教弟弟外面的处事经验,他教你科学知识。”

  云桑对哥哥说:“母皇对我说过,我将是科学家族的开启者,但我和我的家族永远不得干政。”

  他的表态让禹丁很欣慰,笑着点头。平桑在皇宫中生活时,一向对妮儿存在隐隐的敌意,那是因为母亲婉非和诸位重臣的潜移默化。但在这些天内,这些敌意已经开始悄然融化。他真诚地说:“对,我要向弟弟学科学知识。母皇,在来的路上,苏辛已经教我和成羽学会了用电报机。”

  “很好,很好。你说的成羽是谁?”

  苏辛在旁解释:“是酋长丹卓的女儿,是个很好的姑娘。”

  “好啊,好啊。但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电脑中的知识太多太多,连我都担心被知识的洪流淹没呢。”

  禹丁和莫可也匆匆寒暄几句,莫可说电脑已经被试着开启过几次,使用的是二维模式;今天是正式运转,将使用三维模式。莫可说,自己连同所有的教士,都被蛋房内的科学奇迹所震撼,这种奇迹和神迹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已经知道耶耶是肉胎凡身,但他仍然是信徒心目中的神祇,甚至妮儿——这个曾被他在潜意识中轻视的美貌女子——现在也让他敬畏。

  今天是电脑正式开启的日子,那边苏辛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着妮儿的命令。

  妮儿低声请示了耶耶,说:“开启吧。”

  苏辛庄重地按下一个电钮,大厅立时被强光淹没。现在显示的是电脑的屏保画面,不过不是二维的,而是三维的激光全息图像。这是耶耶的母星——蓝星的全景,一颗美丽的星球,伴着金黄色的太阳和银色的月亮。星球的大部分表面是蔚蓝色的海洋,少部分陆地被绿色所覆盖,绿色中嵌着美轮美奂的城市。当人盯着某处细看时,这部分图像会迅速放大,一级一级地深入,显示无穷的细节。轨道上有卫星,大气平流层中有往来的巨型客机,海面上有巨型的海轮。城市中的建筑都是透明的,以球形结构为主。透明的墙壁后是衣着华美、动作优雅的人,他们的外貌和息壤星人非常相似,但蓝星女性都有高耸的胸脯,所以和息壤星人中的光身人更为相似。但他们具有一种特殊的、只可意会的优雅或神性,是息壤星人比不上的。

  画面中有一个地方矗立着高大的飞船,模样和蛋房完全一样。妮儿对禹丁解释说:“这个屏保画面是蓝星的真实图景,时间段应该是灾变之后的科技大爆炸时期。但据电脑显示的资料,在这之后应该有一个更大的灾变,即智力崩溃期,蓝星的文明可能被中断。可惜对于这些,电脑语焉不详,那时‘烈士号’已经离开蓝星了。”

  蛋房内的人之前已经见过二维的画面,所以尽管震撼,但还算平静。而禹丁及手下,尤其是世子平桑,则几乎被震得休克。众人在圣书中都读过耶耶关于天堂(蓝星)的描述,现在它们变成了直观的画面,不,是实物。这些激光全息图景虽然是空的,你可以径直穿过它,但它又是那样逼真,你可以从各个侧面观看,可以把它放大,也可以走进去细窥内部的景物。

  半躺的耶耶此时泫然泪下,妮儿忙偎过去,柔声说:“耶耶,我知道你想家了。这是你的故乡啊。”

  耶耶深深叹息道:“是啊,这是我的老家,我离开它已经数万岁了,真想它啊。鱼乐水、昌昌他们曾说,地球人会经常来看望我。但直到今天,除了逃难来的‘烈士号’,其他人一直没来。所以——”他悲凉地摇头,“那儿的情况肯定不妙。”

  “耶耶,知识宝库打开后,息壤星人也会很快造出飞船的。等忙过这几天,你就安心休息吧,睡它几百年,等你再醒来时,说不定就能乘飞船回家了。”

  耶耶尽管虚弱,仍然乐哈哈地说:“好的,我等着。若是我等不及就死了,等飞船造好后,记着把我的尸首送回老家。”

  妮儿庄重地说:“好的,我们一定不会忘记。”她转身对苏辛说,“播放那一段吧,‘烈士号’船长的临别留言,让皇夫陛下也看看。”

  苏辛转换了画面。现在,蓝星场景消失,转换成呈直立状态的“烈士号”飞船——就是这座蛋房,但它并非处于密林中,而是立于一片蛮荒寂寥的史前世界。激光全息图景的飞船完全是蛋房的形状,所以给人的视觉印象是虚实两个蛋房嵌合在一起。上千个穿白色衣服、光头赤足的人立在大厅里,就像是真的在与息壤星人面对面说话。为首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男人个头矮小,只有一只胳臂,而且伤口显然还未痊愈。他表情痛楚,但也许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心灵。他身边有还有一男一女,同样是表情惨然。为首的人开始说话,说的是大家听不懂的语言。

  耶耶懊丧地说:“看,是我听求不懂的英语。其实我当年在冷冻舱自动苏醒后,也打开过电脑。当时他说的是汉语。我大概听了一遍,正要仔细听,不知道把哪儿点错了,就变成英语了。后来我折腾很久也没恢复,就懒得再开电脑了。”

  苏辛笑着说:“耶耶别担心,很容易的。”他用手指在全息影像的某个方框中点一下,为首男人的声音立即变成了大家都能听懂的汉语:“我的卵生人兄弟们,还有卵生人的守护者褚贵福老人,我是‘烈士号’飞船的船长褚少杰,我旁边是飞船督察何明、飞船科学官苏拉,还有六百名船员……”

  耶耶高兴地大叫起来:“哈哈,中国话!苏辛你是咋鼓捣的?就这么个小诀窍,难了我几千岁!要是那时就换成我能听懂的中国话,我的卵生崽子们能少受多少苦啊!”

  他的兴奋发自内心,也带着孩子气,引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但妮儿在开怀大笑的同时,心中也有浓重的苦涩。从这件小事上也可看出,一个年迈的“粗人”独处异星,把一群卵生崽子拉扯大,是何等不易。耶耶说得不错,如果他当时就懂得语言转换这个“小诀窍”,能从电脑中及时查询知识,他的卵生崽子一定会少受许多苦。可以说,息壤星人的文明进步也许会提前一千岁。但历史就是历史,历史就是由这样的错误和偶然所构成的。

  耶耶又说:“快点,继续听。我记得这个船长说他是我曾孙,但我没听清,以后再没听成。”

  为首的男人继续说:“需要说明一点:我是褚老的曾孙……”

  耶耶纵声大笑,“是真的!我没听错!知道不?这件事让我牵挂了几千岁,没一点儿办法去打听。行,我的曾孙子好样的。继续,继续播……”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临走前求得神的允许,给你们留下这段告别辞。”

  “有关地球几次灾变的情况在电脑中有详细记录,我就不多说了。不久前,我指挥‘烈士号’把核弹——一种人类自相残杀的武器——送到太空中销毁。销毁之后,我原想驾驶‘烈士号’来息壤星,照顾祖爷爷和卵生人,但在飞船督察何明的逼迫之下被迫返回地球。返回途中,我们遭遇了一次‘脑震’,即空间暴涨尖脉冲,船员们全部昏迷,以至于飞船径直撞向地球。由于‘烈士号’的虫洞飞行方式,地球不幸被我们毁灭。”

  电脑同步播出了全息图景:“烈士号”以十马赫的速度一头扎进地球。并没有天崩地裂、烟柱入云的场景。虫洞状态的飞船安静地钻进地层,只在地面留下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孔洞。飞船入地后毫无停滞,瞬间就从地球对面钻出,形成了一个贯穿地球的狭长孔洞。孔洞的光滑洞壁尽管有极大的强度,但毕竟抵抗不了地球内核的高温高压。它最终溃塌,形成地球历史上最大的火山爆发,东西半球各有一个喷发口。火红的岩浆烟云喷到数万米高度,急剧地改变着地球的面貌和地表的温度,也破坏了大气层。地球上的生命疯狂地向南北极逃亡,但高热和毒瘴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数百天后,喷发势头终于减弱,这是因为地球内核已经出现了空洞,外核部分的岩浆开始向地心坠落。而已经喷出的巨量物质堆积在喷口附近,超出了原地质结构的承重极限。于是,灾变的第二阶段开始,可怕的地震加上剧烈的大地陷,代替火山在地球上肆虐,但这时地球上已经没有可以感知痛苦的生命了……

  与地球的相撞并不影响“烈士号”的行进,它轻松地穿过地球后,仍然继续着原来的航线,直到褚少杰率先从脑震的打击中苏醒,急忙中止激发,飞船才停下来。他们怀着惊惧的心情,回过头来对地球进行考察。他们看到了自己的罪责,又经历了一次心灵上的脑震:那个蓝色的水球已经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个被岩浆和黑烟淹没的地狱。等他们的意识恢复得足够清醒,那个“一根筋”的飞船督察何明——此次灾变的最大罪人——正拾起地上的激光枪,对着自己扣下扳机;飞船船长、性格鲁莽处事冲动的褚少杰——此次灾变的第二罪人——用仅剩的一只胳臂对着自己脑袋扣下了扳机。然后是飞船科学官苏拉,她处理危机的方法是完全正确的,但在特殊的情况下,恰恰是她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

  褚少杰的声音仍然响着,蛋房内的每个听众都能感受到他啮心啮肝的痛苦:

  “我们毁了地球,万死不足以赎罪。幸亏神出手干涉,回到‘烈士号’撞击地球前那一刻,改变了历史。具体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等我们醒来后,飞船已经降落在息壤星上,而船内安放着祖爷爷和九个卵生幼儿的冷冻装置,还有几百颗未孵化的人蛋。神只告诉我们,他拯救了地球,但违犯了天条。他说,宇宙中的任何灾变,包括自然灾变和科技所引发的人为灾变,都属于宇宙的自然进程。唯有利用六维时空泡去‘逆时序’改变历史,是反自然的罪行。所以,他不能再次犯罪,不能让我们留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时空内。”

  “祖爷爷,我不忍心离开你,但我没有选择。我不知道神要带我们到何处去,也许他是要我们抛弃肉体,把所有人的意识并为一体。祖爷爷、卵生人兄弟们,在我们的恳求下,神同意把飞船留给你们安身。飞船主电脑内有极其海量的知识,也一并留给你们。但愿你们能早日冲出蒙昧,有足够的智力接受这个馈赠,那样的话,你们还将延续蓝星文明。愿祖爷爷长寿,永别了!”

  图景倏然消失,然后是长长的空镜头,人们从中感受到了深长的悲凉。

  妮儿低声对禹丁说:“你能感受到空画面中的悲凉吗?我总觉得,那位神尽管没有露面,但这正是他的感情流露。至于这位神祇的身份,据我猜想,极大可能是蓝星人的后人,是科技神化后的后人类。你看,他虽然说逆时序改变自然进程是罪行,但仍然出手救了地球,又给息壤星人留下蛋房,尤其是蛋房内的电脑,甚至还留下一个具有活力场的泡泡,让耶耶能生存数万岁。从这些迹象看,他肯定是蓝星人的后人。”

  耶耶在低声说话,妮儿忙俯耳过去。耶耶在说:“我很高兴,蛋房原来是我曾孙留给我的,真是我的好孙孙。”

  妮儿对莫可说:“前教皇陛下,请你带大家做一次感恩祈祷吧,感谢我们的拯救者,可以说,尽管他们也是肉胎凡体,但他们就是我们的神。”

  莫可略微思索,率众人跪下,虔诚地进行了感恩祈祷。他对例行的祈祷辞做了一些改变,妮儿觉得这很机敏,也很贴切。只是,莫可仍把朝丹天耶放在被感恩诸神的首位(朝丹天耶的真实来历,妮儿从未向众人透露),让妮儿心中啼笑皆非,但她也和众人一样虔诚地叩拜,随着莫可念诵感恩辞:

  “神圣的朝丹天耶,你创造了宇宙、日月众星和大地,并管理着它们的运行;”

  “神圣的耶耶,你是朝丹天耶在世间的化身,是息壤星人的播撒者、引领者和守护者;”

  “无名的神,你拯救了耶耶神的祖庭,又把蛋房送到息壤星来;”

  “耶耶的曾孙,你也是我们的神。你把自己的居所慷慨地留给我们;”

  “尊贵的诸神,息壤星人永世铭记神的恩德,传诵神的尊荣。”

  蛋房内众人,不管他们曾是尊贵的修士,抑或是出身低微的光身人士兵,都虔诚地做了祈祷。妮儿学生中不少人(比如苏辛)在内心里对圣书及书中诸神多有不敬,但今天,他们在祈祷时也怀着虔诚的感恩之心。耶耶仍然半睡在活动床上,静静地听着众人对诸神(包括他本人)的感恩,很是欣慰。

  感恩祈祷结束,妮儿立即回到了原来的身份——理性、干练的女科学家。

  她说:“下边就要打开耶耶及诸神留给我们的知识宝库了。耶耶啊,在这个关头,我们还得依靠你的睿智。此前,我和苏辛已经浏览过电脑里的知识之树,它实在过于巍峨和浩瀚。我甚至觉得,整个宇宙都无法容纳它们。这棵知识巨树从主干到每根枝干、每根细枝、每片树叶、每片树叶上的细胞,都可以无穷地向深处延伸,而且越向深层延伸,其知识量越大,几乎是无穷的。我简直无法想象,蓝星人怎么能积累出如此浩瀚的知识。在它面前,我只感到晕眩,无处下手。咱们的蛋房内有六百五十台终端,每台终端可以安排三个人轮班,总共有一千九百五十人可以同时学习。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即使这样也至少需要一百岁,才能对所有知识粗粗浏览一遍,然后才能编辑分类,复制成书籍向众人分发。这样长的时间肯定是不行的。耶耶,我们还得麻烦你,请你再辛苦一次,为我们指出这棵巨树上最实用、对我们最急迫的内容。”

  耶耶招手让妮儿俯耳过去,轻声说:“妮儿,你这是为难我啊。你知道我在蓝星是个粗人,对科学技术一窍不通,我知道的那点儿家底,已经全倒给你啦,连点儿渣都没剩。”

  妮儿也悄声说:“耶耶你过分谦虚了。即使你真的是个粗人,我也绝对相信你无与伦比的直觉,相信你宝贵的人生经验。你看,你随便说出的有关电压、安全电压、干电池电压的那些知识,虽然很零碎,但在开启电脑中就发挥了很大作用。”

  耶耶迟疑地说:“那好吧,你们把巨树打开,看看我能说出啥意见不。”

  妮儿下令,苏辛打开了电脑资料库。一棵通天巨树出现在众人眼前。巨树与蛋房等高,枝丫树叶充满了蛋房的所有空间。主干连着一级分枝,再分出二级分支、三级分支、四级分支……直到细枝和树叶。细看它们都是由文字组成的,是大家陌生的英文。苏辛照样做了转换,英文立即转换成大家熟悉的方块字。

  在每一级分支的开始处,分别标着信息的分类。妮儿从第一级分支开始,一根根地指着这些树枝,向耶耶念出分类的名字:“这是哲学宗教类,这是社会科学总论类,这是政治法律类,这是军事类,然后是经济类、文化科学教育体育类、语言文字类、文学类、艺术类、历史地理类、自然科学总论类、数理科学和化学类、天文学和地球科学类、生物科学类、医药卫生类、农业科学类、工业技术类、交通运输类、航空航天类、环境科学和安全科学类、综合性图书类。以上这二十一棵树枝是第一级分支,每棵树枝上又有众多二类分支、三类分支,一层层延伸。”

  耶耶咕哝道:“听得我头都大了。妮儿,你……”

  “耶耶,你别急,耐心听下去。以天文学和地球科学类为例,它的二级分支包括:天文学和地球科学总论、天文学、测绘学、地球物理化学、地质学、大气科学、气象学、自然地理学、海洋学。再以工业技术类为例,它的二级分支有:金属学及金属工艺、矿业工程、石油及天然气、冶金、总论复分、一般工业技术、机械仪表、武器工业、能源及动力工程、原子能技术、电工技术、化学工业、自动化技术、轻工业、手工业。耶耶,这些分类名称,我大部分能明白它代表的是什么,或大致能猜出它的意思,但也有些不好猜测的,如‘石油及天然气’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它是一种矿物?但为什么不归在矿业工程里面,而要单独成章?至于到第三级分支之后,很多东西就更难理解了。”

  “妮儿呀,我说过的,我对科技一窍不通。不过你说的石油、天然气我倒是知道,那是蓝星地下的一种矿产,可以提炼成汽油、柴油,刚才在蓝星全息图像上看到的飞机、汽车和轮船,都是烧这些东西才能开动,它们对蓝星人曾经非常重要,可能因此才单独列一章。不过在我离开地球前已经差不多用光了。听说石油是远古时代动植物的尸体埋在地下变成的,息壤星有动植物的历史太短,地下肯定没这玩意儿。”

  妮儿非常兴奋,“耶耶,你真了不起!你知道你随便说出的几句话有多大价值吗?既然息壤星上没有石油、天然气,我们就可以完全忽略这个领域的知识。所以,你这一句话,已经为我们至少节约了十个人五十岁的时间!”

  妮儿真诚的夸奖让耶耶绽出笑容,“这么说,我的话还多少有点儿用?”

  “太有用了,非常有用!耶耶,从现在开始,请你耐心听我念这些知识的分类,从第一层分支一直念到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凡是你认为重要的,我们会重点研究;你不了解的,我们先粗粗浏览一遍,再决定是否认真研究;你认为没用处的,我们将先搁置一下,从而把力量集中到最重要的领域。耶耶,你只管大胆说,一定会帮我们大忙的。但你不能太累,觉得累了咱们就休息,反正这不是一天半天能完成的。”

  耶耶被妮儿鼓起了劲头,“好,那你就念吧。”

  “好,我开始按顺序念。第一层分支的第一大类是哲学宗教类,它的二级分类有:经典理论、哲学、伦理学、宗教、心理学、逻辑学、美学。我再念它们的第三级分类。哲学的第三级分类有:哲学总论、哲学理论、世界哲学、美洲哲学、亚洲哲学、欧洲哲学、非洲哲学、思维科学……”

  耶耶打断了她,“不用念了。我完全不懂哲学,但我知道哲学都是些玄天虚地的东西,说什么白马不是马啦、兔子永远赶不上乌龟啦。我在蓝星的朋友圈中也有几个哲学家,都是些吃饭不知道饥饱、睡觉不知道颠倒的书呆子。依我看,这些东西一点儿不学,也误不了种庄稼生孩子——就是学,也可以推迟到一百岁后再开始。”

  妮儿果断地说:“谢谢耶耶的意见。苏辛,把哲学这一大类知识完全关闭。”

  苏辛在激光全息虚拟键盘上进行了操作,一根标着“哲学”的粗粗的树枝蓦地变暗,虚化,消失。不过它只是被关闭,而不是被“砍掉”,所以它的消失对全树的稳定性没有影响。

  妮儿估算了一下这根树枝的分量,笑着说:“好啊,耶耶,你又为我至少节约了二十个人六十岁的工作量。谢谢了。”她真诚的感谢让耶耶的勇气又增添了一点儿。妮儿说:“我再往下念。伦理学。它的第三级分支有……”

  “不用念了,伦理这玩意儿肯定少不了,要不天下就要大乱了。不过大难临头时,伦理什么的都可以抛一边去。蓝星有不少远古神话说,要是世上只剩下亲兄妹,他们也得乱伦,结婚生孩子。我带到息壤星的人蛋里,有一些就是拿婴儿的细胞转化成精子、卵子后再受精,都是大脑袋科学家们鼓捣的,肯定不合伦理。所以嘛,这些东西你们斟酌着学吧。”

  “那就先少放几个人,粗粗地浏览一遍。”妮儿略略考虑,“先放三个人吧。以下是宗教类。宗教类的第三级分支有:宗教总论、对宗教的分析研究、宗教理论及概况、神话与原始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其他宗教、术数与迷信……”

  “也不用念了。耶耶我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不信耶稣、佛爷、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五个老婆信三种教,都说自己信的是真神,别人信的是伪神,你说该信谁的?这部分内容也都关闭吧——不,干脆删掉,一点儿不留,省得有谁一不小心掉进去,那会让他痴迷的。”

  妮儿本身也是无神论者,便笑着同意了,下令苏辛把宗教类知识全部删除。在场的众人中,以前教皇莫可为首,包括教会科学院的人员,都有些茫然。虽然蓝星的宗教对他们来说是异教,但耶耶对宗教所流露出的轻蔑仍然刺痛了他们的内心。

  莫可犹豫片刻后说:“耶耶、帝皇,能否听我一句建议?这些知识暂时关闭即可,不要删掉吧。”

  耶耶笑着说:“莫可啊,有咱们的《亚斯白勺书》还不够用?告诉你,蓝星上的宗教可没有一个信仰朝丹天耶的,都应该算作伪教。所以,还是删掉为好,省得把咱耶耶教的人心搞乱。尼微你说是不是?我知道,你已经粗粗浏览过这部分。”

  尼微无言。电脑试开启时,由于自己的教士身份,他当然对宗教类知识更有兴趣,便提前重点浏览了宗教分类的内容。浏览后他有一个强烈感觉:蓝星上的宗教比耶耶教要更为精致和厚重。比如,那位名叫耶和华的神,他的根是深深扎在历史和时间中的,他的形象浸透了蓝星人半部历史。相比之下,耶耶教中的“朝丹天耶”则近乎儿戏,他就像浮在息壤历史水面上的油珠,用手拂掉,对历史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尼微曾是虔诚的耶耶教信徒,他的信仰被妮儿显示的科学奇迹动摇了,但最致命的一击并非科学,而是这些蓝星宗教的知识。这些知识该不该删掉?删掉是否可惜?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更为精致和厚重”的宗教知识,同科学是相抵触的。

  尼微点头同意,“删掉吧。”

  莫可无奈地摇摇头,没法儿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妮儿向苏辛示意,后者果断地进行了删除操作。这一根粗大的树枝突然断掉,重重地落在地上,激起了沉重的声响。它落地后,知识巨树明显向另一方倾斜。但某种程序自动发挥作用,另一方的树枝向这边移过来,填充了空白,知识巨树又恢复了平衡,抖颤的枝叶恢复了平静。

  妮儿继续念着哲学宗教类第二级分支上的条目:心理学、逻辑学、美学。这些部分耶耶说他都不懂,不敢说有用没用,只是可以肯定,对息壤星人这不是太急迫的知识,可以给一个比喻:饿肚子的人是不用看的,也没心看。等吃饱肚子,有闲暇睡午觉的时候再去看它也不迟。妮儿按照耶耶的意见做了适当调整。

  妮儿继续往下念:社会科学总论类、政治法律类,等等。耶耶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妮儿也毫不犹豫地遵照了耶耶的意见。她的处理态度让耶耶越来越自信,发表起意见来不再有顾忌。旁观的禹丁觉得,也许妮儿在浏览过知识库内容后,对各部分内容的有用与否已经心中有数,今天她只是借耶耶神的威望来执行自己心中的决定?但这样做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耶耶和妮儿的看法大部分暗合。这完全可能,因为就连禹丁的意见也基本和二人暗合,凡是二人说不重要的知识,禹丁确实也觉得不重要。在场众人中,只有莫可及一些原信徒心中不豫,耶耶和妮儿毫不怜惜地删掉所有宗教类知识的举动让他们有些寒心——尽管对于耶耶教徒来说,删掉的都是伪经。

  知识巨树最下面的三根粗枝或被隐去,或被砍掉,使巨树显得更为挺拔。妮儿欣喜地说:“耶耶,你已经为科学院节约了三百人五十岁的工作量,我们谁都比不上你的贡献。请继续吧,下边是军事类知识。”她念了军事类知识的第二级分支。

  听罢,耶耶第一次表示了热情的肯定:“军事类知识很有用,得好好学。息壤星人虽说都是我带来的崽子,日后肯定也会分成几国,你征我战,乱个不休。只有学会军事类知识,还有后边的武器类知识,才能让你们的王国强大,统一全息壤星。虽说打仗就要杀人,被杀的也都是我的崽子,但这是天意,由不得人。妮儿,这部分得好好学。”

  “好的,我安排一百个人来学它。耶耶你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妮儿让人送来饮食,耶耶啜了几口,说:“我不累,继续吧。”妮儿一项一项地念,耶耶逐个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妮儿完全遵照耶耶的意见处理,没有一次表示异议。下面轮到文学类,诗人何汉立即竖起了耳朵。

  耶耶说:“别看我是个粗人,也知道文学是个好东西,无论啥时候都离不了的。这部分你们得好好学。不过话说回来,对文学也不能太痴迷。我在蓝星时,有一个很有学问的朋友曾说过,蓝星上文学最兴盛最普及的时代是中国的宋朝,那时随便一块碑刻传到后代都值一辆豪车,随便一件官窑瓷器传到后代都值一座商品楼。结果,人人都会作诗的宋国打不过不识字的金国和蒙元,连皇帝也被逮去折磨死,或者被大臣背着跳海。所以嘛,对这类知识你们得掂量着学,比如在咱们蛋房内,有一个何汉是好事,如果人人都是何汉,那就肯定乱套。”

  妮儿衷心赞叹:“耶耶的话都是真知灼见啊。耶耶你再不要说自己是粗人了,即使再粗贱的石头,经历了数万岁的人生,也都修炼成宝石了。”她安排了十个人来学习文学类知识,以何汉为首。何汉心中有些茫然。他的一生是为诗歌而活的,内心把文学尤其是诗歌看成世上最神圣的东西。但耶耶对文学先褒后贬,着实伤了他的自尊心——偏偏耶耶的观点又无法反驳,他只好保持沉默。

  耶耶今天的精神不错,中间短休几次,一直坚持了一整个漫长的息壤星的白天,这对仍习惯于二十四小时节律的耶耶是颇为不易的。到傍晚,他已经对知识库中所有一级分支、二级分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有些最为实用的知识,像医药卫生类、农业科学类、工业技术类、武器类、交通工具类、建筑类、航空航天类,甚至深入到了三级分支、四级分支的内容。妮儿完全按照他的意见做了或重或轻的安排,而苏辛也把妮儿安排的权重表现在巨树上。于是,巨树下部的枝干都消失或变细,而越到顶部的知识(偏于实用的知识)则大大扩展,使巨树显得更为高大峻拔,当然也显得有点儿头重脚轻。

  妮儿欣喜地说:“耶耶,你为科学院节约了一半以上的工作量,又为息壤星人立了一次大功。以后你要以休息为主了。从明天起你就入睡吧,等我们什么时候又遇到难处,或者息壤星有了明显的提升,我们再唤醒你。”

  “好的。我说过,能把你们领到知识宝库的门口,打开大门,甚至迈过门槛,我的心已经尽到,就是死也能闭眼了。”

  妮儿笑着说:“耶耶大神是不会死的。”

  耶耶笑着摇头,但没有反驳。他转向禹丁,“禹丁,你已经亲眼见证了知识宝库的开启,早点儿回王城吧。这些知识要想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恐怕还得二十岁。只要熬过这二十岁,你的日子就好过了。眼下你还得多费心,小心把握着王城的大局。再者,努力把最后这段路修通。”

  禹丁很干脆地说:“耶耶尽管放心。”

  耶耶长舒一口气,“我真的放心啦。妮儿,我听你的,真要去睡它一个长觉。我实在累了。”

  “耶耶你放心睡吧,我这就把你送回内室。”妮儿柔声说,亲自推着活动床向内室走。

  耶耶突然想起一件事,让妮儿停下,招手唤过莫可,歉然说:“莫可,我老了,想在闭眼前把后事安排好。因为时间太紧,难免有些事干得太糙、太硬,对不住你。莫可你别生耶耶的气。”

  莫可笑着摇头,“哪里,耶耶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妮儿,你们一定要好好对待莫可。等你们造出汽车啦轮船啦飞机啦这些新奇玩意儿,得让莫可第一个享用。”

  妮儿说:“一定。耶耶你放心。”她看看莫可,两人都笑着,但心中愀然。听耶耶的口气,似乎是在交代后事了。莫可确实曾对耶耶有腹诽,当时是敢怒而不敢言。但这些天来,尽管对耶耶(和妮儿)的行事并非完全赞同,但耶耶的粗率透明已经博得了他的好感。

  莫可同耶耶道了再见,目送着妮儿推着他进入内室。

  当晚,妮儿抛弃一切公务,和禹丁皇夫、平桑世子、云桑共度了一晚。蛋房内诸事顺遂,让妮儿很欣喜。也许最让妮儿欣喜的是世子平桑的态度。平桑一直生活在皇后婉非及外戚旧臣的影响下,一向对妮儿有隐隐的敌意,或者至少是戒心吧。但他来蛋房之后,目睹了科学所造就的神迹,已经彻底融入其中了。毕竟是年轻人,容易接受新事物。当然,最本质的原因是:科学本身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撼力,一旦你用心灵感受到科学的美妙,对它的信仰就是终生不移了。

  平桑与云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很快就成了真正的兄弟,这也许缘于血缘,但更多是缘于共同的爱好。平桑坚决要留在蛋房,作为一个科学院的普通成员来整理电脑中的知识。妮儿和禹丁答应了,但要他自己修书一封,给婉非皇后解释清楚。至于以后平桑侧重从事的科目,妮儿要他自己挑选一项。

  云桑悄悄对哥哥说:“选武器类!这个最好玩儿!”

  刚才的兄弟闲聊中,此前已经浏览过电脑部分内容的云桑给平桑讲了很多军事和武器类的知识。蓝星上的武器已经发展到了极高水准,不说飞机、坦克、航母、核潜艇这些巨无霸了,就连一些简单武器,像连发弩箭、自动手枪、微冲、小型激光枪,在息壤星上都算得上神器。男孩子天生好武,平桑也被完全吸引住了。

  他笑着对母皇说:“我听弟弟的,侧重武器类和军事类吧。”

  妮儿说:“好的,依你。作为将来的帝皇,这些知识也确实非常有用。”

  兄弟俩手牵着手到别的房间去了,肯定是一夜不睡,抵足长谈。

  这边妮儿和禹丁也没有耽误,立即尽情缠绵一番。事毕,妮儿笑着说:“禹丁,我是久旱逢甘霖啊。”

  禹丁知道她是在说:她来蛋房后一直没有性爱。禹丁在做情人时素知妮儿生性风流,四处撒播情爱(他自己也是同样的生性)。但妮儿自从见到耶耶后,发生了大变。说来好笑,据耶耶的说法,他年轻时也是风流成性,妻妾成群,但从内心又视其为邪恶之事。所以,当他年迈之后,或者说坐上耶耶神的位置后,反倒大力揄扬男女之间的忠贞。妮儿能压抑本性,变成贞节妇人,多半是想讨耶耶的欢心。

  当然,禹丁也希望如此——他只想妮儿只睡在他一人怀里。

  两人相拥着,把话题转到国家大事上。妮儿说,知识宝库已经顺利开启,当科学的威力显现之后,咱们的王国将无比强大,很快就能统一整个星球,无人能够争锋。在这之前,大概需要二十岁的时间,电脑中的知识才能转化成实物,并大量印刷向民众普及。在此之前,禹丁应在民众中,包括原来的光身人中,大力普及识字,为新时代做好准备。普及识字要做很多事,比如按人口比例有计划地布点建校,运用国家的财力来补贴贫穷家庭,强制学龄儿童上学,在青年人中强制扫盲、培养英语人才等。这样肯定会影响到贵族的利益,所以,对于禹丁来说,近二十岁是比较艰难的一段路,但只要走过去就是坦途了。她在蛋房里也会尽量加快进度,在逐级整理信息的同时,尽早推出一些实用的东西,像电报机、电话、炼钢技术、钢质工具、农业机械、简单的电动机械等。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可以大大缓解禹丁面临的困难。

  妮儿目光远大、思维清晰,平静而自信,禹丁衷心敬服,他叹道:“妮儿呀,看来今生我只能当你的学生了!”

  妮儿笑着,用了一句当年的调侃:“那是因为你把过多的目光盯在了女人的胸脯上。”

  禹丁笑着摇头,“不,不,在十岁前确实是这样,但现在这已经不是原因了。国事牵心,哪有那个情趣啊。”

  妮儿疼惜地端详着丈夫,他的面容确实显得苍老多了。“禹丁,我的皇夫,真的辛苦你了。”她把禹丁拥进怀里。

  禹丁不放心王城那边,第二日早上就准备返回。世子平桑留下了。他给母后写了一封信,说明他是自己决定留下来的。押述久在蛋房,该探家了,就陪着禹丁一块儿回王城。妮儿为他们配备了一台电报机,这样就可在旅途中和蛋房联系。电瓶中的电量足够用到旅途结束,至于长远的充电问题,那还得等蛋房诸人把发电机定型并大量生产之后,才能彻底解决。

  耶耶已经进入长睡,禹丁不想打扰他,未同他辞行。行前,他让妮儿陪着祭拜了坟山。五百万颗人蛋,被耶耶千辛万苦带到息壤星,却都早早夭折,无声无息地埋在这座山下,他们的血脉繁衍也被齐齐斩断,这让幸存者衷心感叹活着之不易。

  正打算离开坟山时,有两人突然赶来,要和他们同行。一位是前教皇莫可,他说自己老了,脑袋瓜儿不行了,昨晚想想,还是把学习机会让给年轻人吧,至于自己,该回家安度晚年了。另一位是诗人何汉,他笑着说,几年中,他已经尽情歌颂了蛋房、电脑、大自然的精巧秩序和科学的奇妙,现在还是想回到田野中,继续歌颂昆虫禽兽的性爱。妮儿知道他们突然离开的真正原因——昨天对电脑中各门类知识的处置不合二人的心意——于是她没怎么劝阻,让手下牵来了两匹鼠马,为他们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金钱,与二人道别。

  禹丁一行与妮儿等送行者依依告别后,骑着鼠马走入密林。现在天仍未明,密林中光线晦暗。回头看蛋房,仍蜷缩在无形的球内,被高大的大叶树所遮蔽,但它仍(很奇怪地)接受着高空的霞光,充盈着温馨的绯红。一路上押述喋喋地说着,来蛋房这么多年,他有太多的新鲜事要告诉旧主人。他讲了很多耶耶的逸事,这位《亚斯白勺书》上歌颂的大神,息壤星人的守护者和牧人,神圣朝丹天耶的儿子,已经还原成了一个肉体凡胎的真人。他性格粗率,甚至有点小孩儿脾气,时不时会说点儿漏风的话,而妮儿帝皇总是机敏地为他补漏。

  莫可和何汉一路比较寡言,这时莫可突然问道:“押述,在蛋房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耶耶主动提过朝丹天耶,妮儿帝皇也从来不主动提。是不是这样?”

  押述噤口,犹豫良久后勉强说:“是的,我也没听耶耶和帝皇提起过。”

  何汉笑了,“押述,你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押述立时满脸通红,但仍然坚决否认。此后他没了谈兴,一直沉默着。他心中确实藏有秘密。有一次,他曾偶然听到耶耶和妮儿的私下谈话,内容涉及朝丹天耶。但对这位神圣的天耶,宇宙及万物的创造者,两人似乎都语带调侃。好像耶耶还说,朝丹天耶的圣名其实牵涉到一句蓝星男人爱说的粗话。尽管押述是个武人,但粗中有细,大事面前不糊涂,他知道这样的大秘密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绝不能让第四人知道,哪怕是他的旧主人禹丁。

  前边传来士兵的喧哗声,可能是遇到了猛兽,押述前去察看。禹丁对莫可说:“前教皇陛下,耶耶曾向你道歉,其实我也该道歉的。”

  莫可笑着连连摇手,“莫要这样说,莫要折煞我。皇夫陛下啊,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我知道,一个全新时代很快就会来到,没人挡得住的。像我这样的老泥鳅,肯定会被新时代的洪水抛到岸上,依靠飞溅的水沫来苟延残喘。你说对不对,诗人?”

  诗人简略地说:“对,挡不住。”

  “只是——耶耶和妮儿帝皇的步子迈得太急了啊,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我是追不上了,也不想再追了。”他笑着补充,“一个前朝遗老的牢骚,你莫当回事。”

  诗人轻叹:“是啊,我也追不上了。”

  禹丁一笑了之。以后他们就扯一些闲话,不再提这个话题。

  他们在密林中行了六个白天(约一百四十个小时),已经离蛋房很远了。太阳开始西落,隐到密林之后。三个月亮中的仲月已经在东方露头。突然,在队伍后方出现了某种异象,虽然没有什么声响或震动,他们都凭直觉感觉到了,于是齐刷刷回头观望。原来,早就隐在密林之后的蛋房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它伸高了身躯,房顶高高地越过林梢,插入云层。晚霞撒在透明的尖顶,让整个蛋房充盈着红光。禹丁、莫可、何汉、押述都震惊地呆看着,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这时,蛋房突然挣脱泡泡的束缚,说明泡泡可能破了,或者离去了,或者失效了。但人们都知道,蛋房和耶耶的元神之间有着神秘的联系。

  禹丁突然说:“押述,把电报机拿出来,发一封电报,问耶耶的安好!”

  他没把话说透,但其他人都知道他的真正用意。押述立即取出电报机,联好电瓶,架好天线。但要发报时却找不到电码本,遍寻行囊也找不到。押述突然想起,昨晚世子平桑曾把电码本要去学习,可能是忘了归还。押述只能苦笑。缺了电码本,电报机就成了废物,即使收到对方的电报也无法翻译。

  禹丁虽然气恼,也无法可想,便说:“算了,等到走出密林吧。督造丹卓那儿有电码本,他女儿成羽肯定对电报机已经非常熟悉,到那儿就可以听到消息了。”

  三日后,他们走出了密林。这条路已经很安全。这些年来,人来人往,密林中的猛兽早就远离了这条路线。而土人们更是对“耶耶的人马”彻底敬服,从不来搅扰。密林外的筑路队伍发现了他们,赶快向督造报信。丹卓和女儿成羽匆匆赶来迎接皇夫,行礼已毕,禹丁问他有没有收到蛋房的电报,丹卓说没有。禹丁多少放了心。没有收到电报,说明蛋房内应该没有大的变化。成羽失望地问,平桑世子怎么没回来?得知平桑将长期留在蛋房,便缠着父亲,说她也要去蛋房。禹丁看出这姑娘对平桑的情意,便笑着替她父亲做主答应了,让丹卓嗣后派人送成羽过去。成羽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突然,何汉指着来路,震惊地说:“你们看!”

  那座蛋房,三天前脱离了泡泡的束缚,一直高耸云外,此刻正被泡泡重新吞噬。随着球形边界的推进,蛋房被割裂,边界之后的部分消失不见,只余下残缺的半边耸立在天空,看起来十分怪异。没过多久,整个蛋房完全消失。众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泡泡既然没离开蛋房,那说明耶耶安然无恙。

  押述失口说:“没事了,没事了,我还以为耶耶……”他笑着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禹丁一行离开后,耶耶就进入了长睡,此后的几次正餐他都没有醒。妮儿此前经历过耶耶的长睡,所以没把它当回事,只是交代侍女不要打扰他的睡眠。直到蛋房外面的守卫匆匆跑进来报告,说蛋房突然长高了,那个无形的泡泡已经消失了,妮儿才感觉到不对劲儿。她立即赶到内室,轻声呼唤耶耶,没有回音。用手摇他,没有动静。用手试试鼻息,已经气息全无,只是体温还保持着。

  妮儿怔怔地看着面容安详的耶耶,不相信他这次是真正的长眠。他就这么走了?离开了他守护数万岁的“卵生崽子们”,离开了已经拉开大幕的科学时代,甚至不和他的孙女告个别?当然,妮儿对“耶耶神也会死亡”早有心理准备。她知道,这个六维时空泡尽管神奇无比,但绝不会是出自于神力,而是高度发达的科技。但只要它不是“超自然之物”,那就有寿命,就会死亡,这是宇宙中最硬的天条,谁也变不了,不管是息壤星人信奉的朝丹天耶,还是蓝星人信奉的耶和华,都不能改变。所以,蛋房会死的,耶耶也会死的,毕竟他已经是数万岁的老人了。

  尽管如此,耶耶的“不告而别”仍然大大出乎妮儿的意料。这只能解释为:耶耶带息壤星人找到了科学殿堂,而且已经“打开了大门,迈过了门槛”,于是耶耶抱了数万岁的心劲儿一下子放松了,他的精神之火也就随之熄灭了。

  妮儿安排成吉尽快查询电脑资料,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医疗办法,但心中其实不抱希望。原因很简单——蓝星人的科技还远远达不到让人活数万岁的水平。她则撇下所有事务陪着耶耶,拉着耶耶的手,唤他,同他说话,但耶耶没有一点反应。妮儿感到入骨的孤独和悲伤。一个新时代刚刚开始,前边还有无数的凶险。她真希望身后有一位耶耶为她撑腰,哪怕他只是凡胎肉身,甚至如他常自贬的,是一个没有什么知识的粗人。

  悲伤之中,她也在考虑耶耶的后事,作为帝皇她不得不考虑。耶耶的死亡会在信徒中造成剧烈的动荡。想瞒住这个消息并不难,因为耶耶过去就经常进入长睡。但妮儿不想隐瞒。是耶耶把息壤星人领进了科学时代,也就亲手打破了人们对神的崇拜,妮儿不想走回头路。她想在民众中还原耶耶的真实身份——一个伟人,息壤星人的引领者、守护者和牧人,但也是凡胎肉身,同样会生老病死。当然,暂时不适宜为耶耶举行葬礼,因为连她也拿不准耶耶是否还会醒来。但不管怎样,她不想让老人无声无息地离去。那就为耶耶举行一次“送别”仪式吧。

  三日后,耶耶没有醒来,体温缓慢降低,蛋房之上也一直没有那个泡泡。这个消息在蛋房内慢慢传开,众人都疑虑地看着妮儿。妮儿苦笑着想,此前她没打算向众人隐瞒耶耶的噩耗,原来即使想瞒也瞒不住啊。众人都知道了耶耶的生命之火和“泡泡”有关,也学会了按“科学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于是,妮儿坦率地向众人宣布:耶耶自开启电脑之后一直长睡不醒,他可能还会醒来,但考虑到那个神奇的泡泡已经消失,他也可能不会再醒来。众人悲伤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妮儿举行了隆重的“送别”仪式。耶耶安详地睡在水晶棺中,蛋房内众人含泪向他叩拜。九岁的云桑痛哭失声。他的童年是和耶耶一起度过的,耶耶不是神,而是他最亲的爷爷。平桑也悲痛万分,虽然他与耶耶接触不多,但他知道,是耶耶亲手打开了天堂的大门。尼微肩膀抽动着,伏地不起。他已经从耶耶教的信徒转变成科学的信徒,但他对耶耶本人的敬畏则丝毫未变。一身缟服的妮儿跪在最前边,在心中默默感念耶耶的功绩:他把生命(包括卵生人)撒播在息壤星上,把一个本来为期数十亿岁的生命进化过程浓缩到数万岁之内;尤其是,他又亲手打开了知识的宝库,把一段本来为期千岁的文明进程缩短到数十岁之内。虽然他不是神,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但这恰恰更突显他的伟大。

  耶耶,你累了,请安息吧。

  送别典礼就要结束了。一个守卫匆匆进来,对帝皇附耳低语:从外边看,蛋房又团起了身躯,那个泡泡又回来了!妮儿一愣,继之以无比的惊喜。也许耶耶并没有死?她起身看水晶棺,果然,耶耶的睫毛微微抖动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妮儿大喊一声:“耶耶!”然后示意手下打开棺盖。医官成吉扶耶耶坐起身。耶耶从长睡中聚拢神智,扫一眼跪拜的众人,回头看看妮儿。

  妮儿难过地说:“耶耶,对不起,我以为你已经……所以让大家来给你送别。”

  耶耶脸上浮出笑意,爽朗地说:“干吗说对不起?耶耶我生来爱热闹,你让大伙儿都来送我,我很高兴。妮儿啊,我真的累了,确实打算长睡不醒了,可是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不得不强打精神,赶回来一趟。”

  妮儿顿时泪流满面!她能想象,当这位数万岁老人的意识就要在混沌中弥散时,他突然想起一件未了之事,那时的他该是何等焦灼;他把已经弥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又是何等艰难;这会儿耶耶神采奕奕,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她低声说:“耶耶你尽管吩咐。”

  “妮儿,我已经对你讲过蓝星人遭遇的那个空间孤立波,先来的是暴缩波,它能让人变聪明;接着是暴涨波,它能让人变傻,无药可救。科学家昌昌还说过,那个孤立波每十万地球年左右会出现一次,全宇宙同步,无一处能幸免。可是——从那时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你得在电脑里查个准确时间。”

  云桑立即说:“我查过电脑记录!它在断电前的记录是九万二千二百三十七岁(地球年),这个时间点大概就是你把卵生崽子们赶出蛋房不久;以后没有准确记录,估算是七千多岁。两者加起来应该正好是十万岁。”

  耶耶怜悯地看着妮儿和众人,安慰道:“昌昌说的那个十万年周期只是估算,不太准确。不过……”

  妮儿知道他没说出的话是:不过,留给你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了。那一刻,妮儿感到没顶的悲凉。息壤星的自然进程和文明进程被耶耶百倍地缩短了,息壤星人的智慧刚刚开启,可是——马上会赶上那个邪恶的空间暴涨,智慧之火会再度熄灭!虽然电脑里有高度发达的蓝星科技,但正如耶耶的猜想,连蓝星人都未能逃过那场灾难。

  她不想让耶耶过于担心,便说:“谢谢耶耶的提醒,总有法子可想的。”她叹息着,“从现在起,我们要更快地吸收电脑中的知识,一分一秒也不耽误。好在暴缩波在前,在它带来智力暴涨后,我们能干得更快一些。”她想了想,补充道,“所以——再次感谢耶耶,幸亏你为我们挑选了最急迫有用的知识。”

  耶耶安然地笑了,“行了,把这件大事交代完,耶耶就彻底心安了,我要休息了。妮儿、平桑、云桑,跟耶耶再见。”

  众人心绪复杂地同他告别。看来他确实困乏到了极点,没等告别完就闭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间,妮儿凭直觉猜到,耶耶是真正入睡了,再也不会醒了。当他的意识(灵魂、元神)扶摇直上、散入太空后,那个一直依附在他身上的神奇泡泡也会离去,而且——这次恐怕是一去不回了。不过,耶耶确实累了,应该休息了,那就让他安息吧。妮儿领着两个皇儿和众人再度向耶耶叩拜,在心中同他道了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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