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夏锄生产就要开始了。
晚饭后,钟指导员召集连队全体党员,主持召开支部会议,研究安排农忙季节如何坚持“三会一课”制度,以及如何按场革委要求,坚持学习毛主席关于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
所说支部大会,不过总共就是五名党员,除四名连队干部外,还有一名就业农工家属。她叫穆桂花,五十多岁,是在原籍安徽省农村土地革命时入党的,爱人是公社中学的教员,在反右斗争中被打成反革命而入狱,刑满后留下就业,穆桂花也就领着孩子来到了这里。她虽是党员,因为有顶“二劳改”家属的帽子,平时很少言语,干起活来从不惜力气。
钟指导员说完安排和打算。王大愣低着头听别人发言,直到最后,简单表示下意见,突然插杠子抛出新议题,要求讨论张晓红的提拔问题,并列举了许多可以提拔的理由,诸如扎根表示坚定、阶级斗争觉悟高、见义勇为、活学活用效果显著等等,尤其提出在带领武装基干民兵搜查道德败坏分子时轻伤不下火线……提拔他作为抓知青教育工作的副连长是没问题的!如果觉得来场时间短的话,可以向场革委会提出“火线提拔”。
钟指导员提出疑义,认为张晓红确确实实来场时间短,应该再考验一个阶段。肖副连长表示赞同,他不赞同“火线提拔”这一提议。
王大愣知道这个肖副连长不是有意和自己做对,他常常是实心眼子实心话,心窝里没有半点歪门邪道。在多年的劳改工作中,他曾做过许许多多让王大愣满意舒心的事,因此,王大愣对待他,是爱又爱不起来,恨又恨不动。
面对党员和干部的两种不同意见,钟指导员提出下次会时专门研究提拔张晓红的问题。王大愣提出既然议了,就不能不了了之,应举行表决。张副连长积极响应。最后,大家举手表决,结果以三比二获得通过,连队可以向场革委会申报提拔张晓红为副连长。
连队既然形成决议,钟指导员表示坚决执行但保留个人意见,并出面办理申报手续。
夏锄第一天,王大愣安排先铲年年闹燕麦荒的七号地。
今年,这块一百二十多垧的七号地播种的是黄豆。黄豆苗开始出土的时候,地里随苗长出了成片成片的首英菜、婆婆丁、野蒿、杂草和燕麦草尖,一阵雨后,草苗齐长,很快就会把豆苗遮住。前几天,这些草苗一露头,就呈现出要闹草荒的势头,张副连长亲自指挥出动四台“东方红”牵着中耕机给地垄盖蒙头土,一下子就把野菜和杂草芽埋在土里憋黄压死了,黄豆苗又以坚强的生命力拱出蒙头土,焕然地在展开的豆瓣中间长出了鲜绿的嫩叶。那片片燕麦也以更强的生命力,不管蒙头土盖多深,像针尖一样钻出来,即使被土坷垃压住,被石头压住,它宁肯弯曲着身子,仍继续拱了出来,和豆苗争阳光,争水分,争肥料。
燕麦荒啊燕麦荒,已经成为影响粮食产量的大敌。它的根扎得很深,铲断后还会发芽冒出来,哪怕是铲断的一骨碌根,只要埋进土里,仍会很快发出芽来。
连队提出,夏锄生产既是练兵又是硬仗,首先向七号地燕麦荒进军!
经过压缩劳力,能下岗的十多名贫下中农,加上肖副连长、穆佳花,分别插到每一个排,给知青们担任铲地“教练”。他们教知青们怎样才能不花达板带冒锄,怎样麻利地用锄尖剔垄眼里的燕麦,怎样倒步前进,防止把铲暄的地又让自己踩实了……
这七号地呈长方形,长边很长很长,地垄就短了,每条垄仅三百多米长,是连队二十块地号中垄最短的一块。
夏锄这活,看来容易,学来容易,干来却难。明明锄尖是对着垄眼里的燕麦草去的,可是一下锄,不是抠出了豆苗,就是豆苗和草一起被判处了死刑。知青们锄不多远,就腰酸腿疼,再瞧那贫下中农,锄头在他们手里,就像金箍棒在孙悟空手里一样听使唤,锄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土层里滑动穿梭;铲过的地方,垄眼那样清晰,垄台上被判了死刑的杂草、野菜横躺竖卧着……
钟指导员去场部参加夏锄生产工作会议去了。王大愣亲自安排,要召开地头批判会。知青们铲到头以后,按照布置在地头的荒甸子里席地而坐,围成了一个很大的圆形人圈。
钱光华早已被押来地头等候。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纸牌子,牌子上用粗毛笔写着:“彻底批判拉拢腐蚀知青的坏分子钱光华。”钱光华三个字还用红笔打着×。
蔚蓝渺远的天空,明净而高远,奔跑着几片不安的流云。清晨时候,那轮鲜红的太阳,随着向高空升高而渐渐变小,渐渐地离这片土地也越来越远,喷射着炫人眼目的光焰。
王大愣安排张晓红唱这台戏的主角。
张晓红让狼夹子夹了一下子,脚拇指仍不大敢落地,一跛一跛地坚持着带队出工。
“把坏分子钱光华带上来!”张晓红跛脚走到人圈中间,手持电池扩音喇叭,冲着人圈外看押钱光华的两名武装基干民兵喊。
两名武装基干民兵押着钱光华向人圈中间走去。突然,远处传来了声嘶力竭的狂喊:
“冲——啊——,杀——啊——”
围成圆圈的知青们朝传来喊声的方向望去,几乎都认出来了:是薛文芹!
薛文芹被捆绑住手和脚关进“一打三反”办公室度过了一个夜晚。有人按时送来饭菜,她丝毫不客气,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早饭过后,她透过窗户玻璃看见知青们站着队扛着锄朝田野走去,知道夏锄生产开始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看见小蹦蹦车拉着脖子上挂着牌子的钱光华也朝队伍前进的七号地那个方向驶去,心急如焚。她四处撒眸了好几遍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一切,没有发现一点儿能搭救她的物件。
她突然把目光集中到了铺在办公桌面的玻璃上,急忙走过去,用胳膊肘将玻璃砖探出桌面一块,让绑手的细绳在玻璃砖沿上像拉锯一样,拉来拉去,拉断细绳,又解开了绑脚的绳子,从窗户跳了出来。
她跑回宿舍,发现门口墙旮旯处立着一面红彩绸旗,扯下来撕成条条系成长长的绸带,系到了腰里,顺手拎起一把锄头,又跑到十六排男宿舍。男宿舍一进门的小过屋里有郑风华领着几名知青打井时剩下的火药,她连同炮芯一起挂到了脖子上,抹上了红脸蛋,扛着锄头朝七号地没命地跑去了。
“冲——啊——”薛文芹脖子上挂着的炸药包,随着跑步在胸前左右摇晃着。她拎着一把锄头,边往人圈处跑边喊:“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当薛文芹快跑到人群跟前的时候,许多知青一眼就发现了挂在她脖子上左右晃荡的炸药包,不知谁喊了一声:“炸药包!”人群哄地散开,知青、家属、农工们都惊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跑去。十六排的一些知青一看,就猜出这炸药是她从他们宿舍的小过屋拿来的,知道没有雷管,不会炸响,但看着她拎着锄头咄咄逼人的架势,也都跟着人群跑。
王大愣也随着人群跑去。
肖副连长举起并挥动着双臂喊:“别往地里跑,往甸子里跑,别踩坏了豆苗,别……”
张晓红脚跛跑不动,远远落在人群的后边,听到肖副连长呼喊又折回来往地头草甸子里跑,恰好被薛文芹从大道上斜插过来截住。
“站——住——!”薛文芹拦在张晓红的面前,“你……你你……”
张晓红战战兢兢地说:“不,不关我的……事呀……”
薛文芹凑和到离他一锄杠远了,猛然举起锄头砍去:“吃我老孙……一棒!”
锄头砍偏了,狠狠地落到地上,砍死了一撮豆苗。
张晓红吓得扔下电池扩音话筒,不顾脚的疼痛,拼命地跑走了。
薛文芹放下锄头,双手举起炸药包哈哈大笑起来。
人群散开了,批判会现场只剩下钱光华一个人了。
薛文芹大笑一阵,不追了,边走边笑边唱,步履不稳,东倒西歪地朝钱光华走去。
钱光华悔恨、悲愤、痛心,百感交集,像无数嘴巴尖利的小虫在咬着他的心。没有连长的话,他不敢跑,也不想跑,惊恐地瞧着薛文芹摇摆着身子走来。
“哈哈哈……”薛文芹一手举着拳头,一手举着锄头,时而大笑,时而狂呼乱喊,“共产党胜利了!国民党失败了,失败了……”
“叫我扭来我就扭,一扭扭到那十八九,我娘不给我找婆家,我就……”她呼喊一阵子又唱起了小时候姑姑教给她的一支歌,随即又哈腰捡起一块小石子,使劲朝张晓红掷去:“兔子吓跑喽……”
跑散开的知青们见薛文芹不再追撵了,散乱地站在四面八方喘着粗气,看着她要奔钱光华那儿去干什么。
钱光华连吓带惊,哆哆嗦嗦,一下子瘫软在草地上,慌乱成一团,尿了裤兜子。
“走!”薛文芹趔趔趄趄地走到他跟前,把锄头往远处一掷,哈腰摘下他脖子上的纸牌子,反挂在自己背后,拽住他一只手,“回家,跟我回家去!”
“这……这……”钱光华直说好听的,“薛文芹,全怨我,你打我吧,你怎么的都行……”
薛文芹眼睛一瞪:“少啰嗦,叫你走你就走!”
钱光华用眼睛斜一斜王大愣逃走的方向,摇晃着手说:“王连长不发话,还得了。”
“呸!”薛文芹朝那边吐了一口唾沫,“今天我说了算。”
钱光华瞧瞧王大愣的身影,又瞧瞧薛文芹,嘎巴着嘴,想要说什么,没等说出来,不由自主地被薛文芹拽起来,牵着手朝连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