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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荒 韩乃寅(出版) 6119 2024-01-19 10:09

  吴主任召开的座谈会振奋了所有热爱边疆并立志为开发建设边疆贡献青春的知青们。

  嘀嘀嗒嗒的起床号一响,排长梁玉英第一个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呼喊着十四排的知青起床出操。对面大炕的十三排知青,听到号声和她的呼唤,也急忙起身穿衣服。有几名恋被窝、爱睡懒觉的姑娘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伸懒腰,被呼喊声催促着坐起来,蒙蒙眬眬中发现排长薛文芹还在蒙头大睡,把脑袋又落在枕头上,眯上了眼睛。

  梁玉英知道薛文芹昨晚回来得很晚,但不知干什么去了。薛文芹和钱光华悄悄恋爱的事,在知青中还是个秘密。

  梁玉英穿好袜子翻转身一骨碌下地,趿拉上鞋,急匆匆走到薛文芹跟前,开紧蒙着她脑袋的被头,边摇晃她的脑袋边催促:“喂喂喂——薛文芹、薛文芹,起床了……”

  薛文芹本来是侧卧着,枕头紧搭着炕沿边儿,随着梁玉英的摇晃她一仰颏,枕头“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上,她的后脑勺也随之“咯噔”一声落在桦木炕沿上。尽管梁玉英急促地催喊,她就像麻木了一样,两眼眯眯着不肯睁开,睫毛随着眼皮眨动微微跳颤着,蓬乱的头发在炕沿上散摊开着。

  炕上正在穿衣服和已穿好鞋准备往外走去出操的知青见梁玉英没有叫醒薛文芹,感到奇怪,一起围拢了过来。

  梁玉英哈腰把枕头捡起来,托起薛文芹的脑袋垫上,然后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抚摸一下胸口:发烧!

  她开始招呼十三排的知青起床,让她们跟在十四排后面站队,由她领着一起出操。

  早操、洗漱结束,开始吃早饭了。梁玉英和十三排的几名知青给薛文芹打回了饭,但谁也没招呼动,她仍是一声不吭,像一摊烂泥一样躺着。

  梁玉英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感冒药片,倒好开水,左呼右唤,薛文芹仍是一动不动。

  “快去喊大夫!”梁玉英吩咐身后的一名知青,“到那儿,你就说薛文芹病得很厉害,起不来床了。”

  很快,医生背着红十字背包赶来了,一测体温是四十度,又用听诊器听了肺部、心脏,没有感觉出异常变化,断定是重感冒,取出两支安痛定和注射器,把药水瓶敲开后吸进针管,然后推推薛文芹:“来,翻翻身,打臀部!”

  薛文芹还是一动不动。

  “你看你这个知青,”女医生有点不耐烦了,挓挲着手举着注射器和药棉球,“有病就要打针吃药,总得配合我们医生治疗啊!”

  “魔鬼!你是魔鬼……”薛文芹披头散发,倏地坐起来,穿着半截袖内衣和衬裤,眼睛直勾勾盯着女医生,“你要陷害我,你要把我打成反革命……你,你……快坦白交待……”

  她边说着睁圆了眼睛,抓开了自己的胸,两眼颓唐失神地东瞧瞧,西望望,像是到处投射哀怨和痛苦。

  “薛文芹!你……”梁玉英脱掉鞋上了炕,和另一名知青连拉带拽让薛文芹进被窝,“你是不是烧得难受哇?”她接着自言自语地问旁边的女大夫说:“大夫,她是烧得说胡话吧?”

  女医生发愣地瞧着,细细地瞧着。

  “哈哈哈……”薛文芹声嘶力竭地仰脸大笑起来,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那笑声凄凉、尖厉,震荡着整个宿舍,带来了苍凉的气氛。

  这时,知青们已有不少吃完早饭回到宿舍,她们既凑近又拉开距离地围拢过来,嘁嘁喳喳:有的闪露着惊恐的神色;有的互相询问;有的猜测;有的已在排队买饭时得到了消息,悄悄地和旁边的知青咬着耳朵;有的流露着鄙夷的神情。

  消息在宿舍传开,一传十,十传百,舆论渐渐集中了:

  “听说昨夜她和一个劳改子弟在一起厮混!”

  “让武装基干民兵抓奸啦!”

  “呸,真给知青丢人。”

  “哎哟,瞧那样,八成是得精神病了吧?”

  ……

  “大夫,”梁玉英和两名知青怎么也不能把薛文芹摁进被窝里,焦急地问,“她是不是得疯病了?”

  没等大夫回话,薛文芹翻身摁住梁玉英,骑在她的脖梗上,“你才疯了呢,驾!驾!得儿驾……要是不革命,就罢你娘的官,就滚你妈的蛋……得儿驾……”

  这一来,知青们“轰”地一下躲远了。

  梁玉英猛地一拱,把薛文芹拱了个仰巴叉,差点摔落在地上。她见势不妙,鞋也顾不上穿,慌忙跳下炕来,噔噔噔就往外跑。

  “你……给我……站……住——”薛文芹喊着,紧接着跳下炕去追赶梁玉英。她追到门口,顺手拎起立在墙根的一把铁锹,赤着脚,裸着两只胳膊,穿着衬衣衬裤穷追起来。

  她追出宿舍,不少知青也跟了出来,纷纷议论道:

  “薛文芹真疯啦?”

  “看样子是疯啦!”

  “大概是让民兵抓奸吓的!”

  ……

  薛文芹拎着铁锹,还在追赶着,边追边喊:“你这个……小走资……派,还,还我的钱……光……华好了,要不咱们没完……”

  她跑了一气,确实觉得累了,站住了,一只手拄着锹,一只手指着梁玉英的背影喊:“你要不还我钱光华,我就调红色造反团的棒子队五百人,调支左部队的机枪连,打你……个……粉身又碎骨……”

  这时,正是小学生要上学、后勤排的就业农工要上工的时候,大道上的人这一簇,那一堆,最多的地方集了黑鸦鸦一片。

  “妈呀,妈呀——”梁玉英见薛文芹稍喘口气又拎着锹杀气腾腾地追了来,心里有些发慌,腿肚子发软,哭丧着嗓子喊:“快截住她,快——快截住疯子,救命啊——”

  她边跑边喊,时时回头瞧瞧,距薛文芹已经没多远了。

  王大愣和张副连长刚吃完饭,忽听外面有呼喊声,几乎同时走了出来。

  王大愣命令张副连长:“快,快冲上去抓住她!反天了呢,快……”

  “站住!”张副连长从门前甬道走上大道,正好和薛文芹撞个对面。他掐着腰挡住薛文芹的去路,怒喝道:“放下锹,不许动!”

  薛文芹步履不稳东倒西歪地放慢脚步,走到张副连长跟前站住,拎着锹提提裤子,双手拄着锹,伸长脖子,眨巴眨巴眼,端详着张副连长,像端详陌生人似的瞧着,瞧着……

  她突然猛醒似的松开一只手,点划着张副连长:“噢——认出来了,原来你是牛魔王!”说着举起铁锹就往他身上砍:“来,吃我老孙一棒!”

  张副连长没想到她果真砍来,见事不妙,身子急忙一闪,锹头空砍到地上蹦了几蹦。

  薛文芹举起铁锹要继续砍,张副连长打个寒颤,扭头便逃。

  “抓,抓住她!”王大愣在人群里喊,“武装基干民兵们,快,快冲上去抓住她呀……”

  人群里有的侧背着脸躲去,没一个人动手。

  薛文芹站住,回过头,朝喊声方向撒眸,没发现目标,双手举起铁锹大喊:“谁要敢上前,我就砸碎他的狗头!”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狂呼乱叫着又奔梁玉英撵去,一边跑一边喊:“抓山贼……”

  一群背书包的孩子随着跑,学着喊:“抓山贼!抓……”

  薛文芹调转头撵这些小学生时,他们又很快调头跑散了。

  她斜跑了一小会儿,发现张副连长跑进干部住宅区,进了自己家大院。

  他慌慌张张伸手去拽门,没有拽开,抬头细一看,才知道是上了锁。恐慌之中,他发现薛文芹已上了甬道,越着急越发慌,钥匙插不进锁眼。他见事不妙,急忙跑出大院,差点儿就和薛文芹撞个满怀。他急中生智,发现院门前菜园子地头上的仓库门开着,急忙跑进去,先用肩顶住门,然后又支上了木棍。

  “开开开,开门!”薛文芹用锹头使劲敲仓房门,敲了几下又用双手使劲推,还是推不动,哈腰搬起仓房门口一块秋天压酸菜的大青石,咚咚咚地敲起来。

  那群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被撵散又凑在一起跟了上来,在离仓房不远的地方站着挤靠在一起,随着薛文芹砸仓房门的节奏在喊:“一——二!一——二!加——油!加——油——”

  门被石头砸得直颤悠。突然,“咯吱”一声,仓房门板被砸断一块。

  这仓房是用立起的根根柞木杆做墙,外面围上油毡纸凑合起来的,专供挡风遮雨装草籽、豆饼、干菜等鸡、猪饲料用。这木杆墙,也在随着砸动而摇晃。

  张副连长预感到了薛文芹不砸开是不罢休的,急忙用木杠顶紧门,扒开后墙油毡纸,抽掉几根细木杆,施个金蝉脱壳计,悄悄钻出去溜了。

  薛文芹没有发现,砸啊砸,那仓房晃啊晃……

  她汗水如雨地洒落着。

  “咔嚓”一声,门被砸开了!

  薛文芹扔掉石头,拎着铁锹进了仓房,没发现张副连长的影子,一眼看见了杆墙上的窟窿,急忙往外钻,钻出去以后,回手从窟窿里去拿铁锹,突然,从仓房两面杆墙蹿出十来个人来,一起扑上去,扯胳膊拽腿的把她擒住了。

  原来,这是王大愣亲自指挥的。

  “先把她的手和腿捆住!”王大愣用手指划着,“把她锁进‘一打三反办公室’!”

  王大愣感到:现在没禁闭室和小号真是别扭。

  他指挥着十多个人,七手八脚地很快地把薛文芹捆绑了起来。

  薛文芹头挣脚踢,又骂又咬,闹腾一阵便精疲力尽放挺了。

  王大愣对逃走又折回来的张副连长说:“快通知白玉兰和杨丽丽,抓紧整理钱光华的卷宗,争取和那几个反革命分子一起送二连学习班;另外,马上派人去联系,尽快把薛文芹送精神病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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