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明开着车到县粮库交完粮后,决定不返回拉第二趟了,和支援车的一个老师傅交代了交代,请他带队返回。**.更新快**然后,开着车来到农场驻县办事处,左等右等,直到吃完午饭也不见白玉兰的影子。他像猫爪搔心一样坐立不安,急得团团转,又开着车在大街上兜起圈子,眼睛直勾勾左瞧右撒眸路两边行人,险些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接着又险些撞上个走路的老太太。
他曾经看见张副连长坐在一辆支援车的驾驶楼里东张西望,也碰上好几辆支援车里坐着连队的武装基干民兵在大街上东串西串,故意不理会,担心被抓了“官差”,错过了捎白玉兰的机会。就这样来来回回转了几趟后,便把车停在路边,到几家大的商店、饭店转来转去,仍不见白玉兰的踪影,怅惘地驾着车又朝办事处驶去。当车放慢速度要拐进办事处后院时,一个四十七八岁左右的妇女从路边紧迈两步,走到了驾驶楼跟前。
王明明把住舵立起横眉狠狠瞪了她一眼。
“师傅,”没等王明明发出火来,那妇女笑容可掬地招呼搭话,“你这车是到小兴安农场三连的吗?”
“你活够……”王明明怒气冲冲的话刚冒出半截,一张嘴把后面的话囫囵个咽了回去。这不老不小的妇女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不禁皱起眉头凝神端详了一眼:略显苍老的端正脸形中藏有的娇美、恬静,一说话嘴和嘴角旁两个小酒窝,都是那么眼熟……
他收回怒容,挤出苦笑,把脑袋探出车窗:“你是哪儿的?要到三连干什么?”
那妇女像朵艳时已过的俏花笑吟吟地搭讪:“师傅,我初来乍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方才一下车打听一个同志,我按着那同志指点的,进了人家星火办事处。又从那儿急急忙忙赶到这儿,听说回农场的大客车刚开走……我要到三连看闺女去。”
王明明急忙问:“你姑娘是谁?”
“知青,白玉兰。”
“哦――”王明明顿时睁大了眼睛:像,这母女长得太像了!王明明变得喜笑颜开,殷勤地推开车门:“大婶,上车吧,这就是三连的车。”
“你认识我闺女?”
“噢……噢……”
王明明心里暗暗庆幸刚才的火没发出来。
“师傅,谢谢你啦!”白玉兰妈左手拎兜,右手把住车门进了驾驶楼,“刚才,有个同志说我得住一宿了,这回算是遇上行好的人了!你不知道,这出门的人啊,恨不能一步就到地方。”
“大婶!”王明明把车开进办事处后院,四处撒眸一下,调回车头停住问:“白玉兰知不知道你来?”
白玉兰妈摇摇头:“不知道,我事先没给她信儿。我寻思着,要是给她信儿呀,她就该盼着惦着的了。”
王明明口不离大婶,闪烁其辞地说:“你姑娘和两个知青今早搭我的车从连队来县城了,你等着,我看看在没在哪个房间里休息。你老坐着等一会儿。”
“这农场的人真客气,又礼貌。”白玉兰妈妈被这格外的热情感动了,“哎哟哟,太麻烦你了,叫我真不好意思。”
王明明挨个房间推门看了看,回来说:“大婶,没有哇,大概是坐大客车回去啦,咱们走!”
他说这话,心里有点灰溜溜的。
“你还要装货吧?”白玉兰妈心急如火。
“不,这是送粮车,空着回去。”他说着启动了车,开出了大院。
“你看看我呀,”白玉兰妈妈歉意地说,“搭上你这师傅的车,光高兴地想着早点儿看见姑娘了,都忘了问你这师傅贵姓啦。”
王明明龇龇牙,嘿嘿一笑:“大婶,这么客气干啥,我跟你闺女岁数差不多,在你跟前也是孩子,免贵姓王。”
“嘿嘿……”白玉兰妈笑笑,“别看我闺女岁数跟你差不多,还是老高中,可没你这么懂礼貌,会来事……”
王明明被夸奖得心里美滋滋的。
“那――”白玉兰妈说,“我就称呼你小王师傅了。”
“不用不用,那太客气了。”王明明推辞,“我叫王明明,你老就叫我明明吧。”
白玉兰妈妈知道从这里到小兴安农场很远,交通不便,懊丧中搭上车,心里很是感激,感觉不出王明明的虚头巴脑和别有企图。
“小王师傅,你没听说我闺女来县城干什么吧?”
“大婶,人家搭搭我的车,我还能那么打破沙锅璺(问)到底?”
“是啊是啊!”白玉兰妈妈自圆其问,“你这小伙子真懂礼貌。我在城里和别人唠起来的时候,有人说边边拉拉山沟子里的人屯气,一拍头顶,脚心冒土腥味,这可真是瞎埋汰人!”
“嘿嘿……”王明明心里美滋滋地乐了。
大解放钻过一个火车道涵洞,在一小段坎坎坷坷的路上颠簸了一阵子,很快驶上了宽阔平坦的国防公路。王明明摘掉二档换成四档,车速登时快起来。
汽车疾驶前进,白玉兰妈妈并不知道车窗外都闪过了一片又一片的什么,车子离农场越近,心越是忐忑不安。
她从白玉兰的电话里知道闺女自作主张下乡的消息,心碎似的难受。她就这么一个独生女,满打算让她到省城躲下乡风,没想到她竟如此任性。当时,她真恨自己胳膊太短,不能一伸手把闺女拽回城来。事隔一个多月,在白玉兰爸爸的劝说下,她心里才平静了些。可是,没过几天,她听说郑风华也到小兴安农场去了,而且和白玉兰在一个连队,心里立时像长了草。她想马上来农场,在白玉兰爸爸的劝阻下,才没有成行。前几天,不知郑风华跑回家干什么,到她家里一坐,使她犯了寻思,虽不冷不热给了他点颜色,心里却总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这次是不管白玉兰爸爸怎么劝阻,无论如何在家呆不住了。她非要来农场,搅黄白玉兰和郑风华搞对象的事……
“小王师傅,”她沉闷了一会儿,心里再也憋不住了,“有个叫郑风华的知青,你认得不?”
“噢……”王明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刺得懵了一下,吞吞吐吐应酬着,“认……认识……”
“这个人干得怎么样啊?”白玉兰妈的声音里明显带有轻蔑的味道,王明明已经听出来了。
王明明心里隐隐一喜,阴阳怪气地说:“哎呀,你问的这个人我还真了解一些。要问怎么样吗,那就看比谁了,要是和劳改监狱里那些判无期的或是和枪决了的比,那倒是强多了;要是和好的比,远的不用说,就和你姑娘白玉兰比吧,那可就是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差老大截距离了……”
白玉兰妈妈突然截住他问:“小王师傅,你这话怎讲?”
“就是实事求是地讲呗。”王明明心里暗暗发狠嘀咕,管他小老太太什么态度,先给郑风华和白玉兰之间加上个楔子,狠狠地加,大大地加,“你家白玉兰出身好,根红苗正干得也好,已经调到连队机关,成国家干部了。”他说到这儿,往下又加重了语气:“那个郑风华,家庭历史有问题,根不红,苗不正,也不知怎么搞的,不干正经事。”
他说完,放慢车速,等闪过迎面开来的十多辆送粮车后,诡秘地稍稍斜睨一下眼睛,察言观色地瞧了白玉兰妈一眼。
白玉兰妈一锁双眉,两个眼角展出了两片细细的扇形纹,惊诧地向王明明转过脸,一种复杂的神色出现在脸上。
王明明从白玉兰妈妈的脸色上看出了门道,内心一阵欣喜:看来,自己和白玉兰的事,可以借这小老太太的光了。
他开始投石探水:“大婶,有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
“小王师傅,你就问吧,我这人啥说道也没有。”
“连队里在传说……”他故意吞吞吐吐,像是怕伤了白玉兰妈似的,“郑风华在和你姑娘……搞……对……象,不知你老……听说没有?”
霎时间,白玉兰妈妈的脸铁青起来,心里像窝火三丈冒不出来,脸上像失去了光彩,抹上了黑道,嘴唇翕动一下又一下,窝住的气话才算随着唾沫星子迸发出来:“造谣,纯粹是造谣!他们是同学,在一起走走、拉呱拉呱倒兴许,搞对象是不可能的。闺女干,我这当妈的也不能干哪……”
王明明越听心里越喜,他偷偷瞧了白玉兰妈一眼:她正透过迎面的风挡玻璃呆呆地盯着前方,脸阴沉着,紧咬着嘴唇,沉默着。
“大婶,”王明明幸灾乐祸,故意装出礼貌、宽宏的神情,没话找话,“现在可是自由恋爱,不是你们年轻那时候了,兴老人包办代替。只要他俩都心甘情愿,你老也就别管那么多了。”他斜眼瞧瞧,又不冷不热地扔过去一句讨好的话:“大婶,你也别为这事伤心,大老远来了……我说这话可是为你们好,你心就放宽点。”
短短的接触,王明明觉得,这个小老太太身条、长相和白玉兰差不多,年轻时候准是个美人坯子。可她举止言谈和白玉兰却大不一样,白玉兰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说话和唱歌一样,使人无处不感到美,就连铲地都像在跳舞。而这小老太太却给人以尖刻和酸溜溜的感觉……
空军、陆军农场和地方国营农场,加上人民公社,往县城粮库送新麦的车一辆接一辆,风驰电掣般迎面擦过,空返的一辆辆车,又如流云似的超越过去。王明明驾着车不紧不慢,悠哉游哉地缓缓前进着。
“小王师傅,”白玉兰妈妈稍冷静了一些,“你也是知青吗?”
“哪里,大婶,我是‘坐地炮’。”王明明把紧舵,等错过一辆疾驶而过的车,脸稍稍一侧,“正儿八经的贫下中农子弟。”
白玉兰妈夸赞几句,问道:“小王师傅,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爸爸妈妈都在农场。”
白玉兰妈妈又问:“你爸爸做什么工作呀?”
“嘿嘿……”王明明巴不得能亮出爸爸这张牌,却装作忸怩的样子,“大婶,你这么问,我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一说,好像我怎么似的……”
白玉兰妈妈一听有点儿小来头,更感兴趣了:“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爸爸――”他故意停顿一下,放慢语调,“是三连的大连长!”
“哎哟哟……”白玉兰妈顿时向王明明投去惊喜的目光,啧啧称赞:“听你唠嗑说话,就不像普通庄户人家的孩子。干部的孩子家教好哇。”
“嘿嘿嘿……”王明明发甜地笑了。
白玉兰妈刚搭上车时,还只是感谢王明明,瞬间又增加了恭维。她想孩子在他爸爸手下干活,大事小情离不了的,还没有见到连长,她几乎把眼前的王明明当连长来看待了。
有了恭维,就没那么洒脱了,白玉兰妈竟变得拘谨起来。
大解放很快驶进连队,停到了九排大宿舍的房山头路旁。
“大婶,”王明明指指宿舍说,“这就是白玉兰她们的住处,你老去吧,我就不陪啦!”
“小王师傅,谢谢啦!”白玉兰妈一手拎兜,一手扶着车门框下了车,摆摆手说:“等我歇歇,到你家串门儿。”
王明明说:“大婶,欢迎啊,等着你啊!”
他说着,一手把住舵,另一手朝白玉兰妈摆了摆,轻轻起车在大道上调了头,开走了。
白玉兰拿着两个小瓷碗走出了宿舍门口,准备去打晚饭,一抬头,惊喜地喊了出来:“妈――”
她紧跑几步迎上去,使劲抱住了妈妈的胳膊,兴奋得眼眶湿润了:“妈,你来也不提前来个信儿,我好去接你啊……”
妈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就像久别女儿多年似的。她端详一眼姑娘,原来的单薄身子竟有了矫健风韵,脸被阳光涂上了红晕……
“妈!”白玉兰瞧着妈妈在发呆,摇晃一下妈妈的胳膊,撤娇地问:“问你呢!你来咋不提前来个信儿?”
妈妈一合眼,把刚露头的眼泪逼回去,疼爱地数落道:“你下乡咋不给妈妈个信儿呢?”
“要是给你信儿,还能来成吗?”
“死丫头!”
“妈,什么丫头丫头的!”白玉兰一歪脑袋,“以后不准这么说了。”接着从妈妈手里接过兜子就往宿舍里拽:“快到屋去!”
一小伙知青簇拥着出了宿舍也要去买饭,见此情景,一个快活的姑娘抢着问:“白玉兰,是你妈妈?”
白玉兰微笑着点点头:“嗯哪。”
“大婶!”
“快进屋吧!”
她们一起拥上来,像见了自己亲人似的。
她们陪着白玉兰妈进了宿舍,洗脸擦身子的、坐在炕沿端着饭盒吃饭的、刚从工地回来正脱换劳动服的,一起围上来大婶长大婶短的亲热寒暄起来。
这里都是省城的女知青,梳丫叉辫子的、独辫的、双辫的、短发的;胖乎乎的,瘦伶伶的;大眼睛的,小眼睛的……都朝白玉兰妈仰着笑脸,那么俊俏俏、水灵灵的,那么惹人喜爱。
白玉兰妈从带来的兜里掏出黄太平、沙果、糖块儿给姑娘们分发。
热热闹闹的大宿舍里充满了亲人相见的喜悦气氛。
白玉兰妈在家里时一想姑娘,就把北大荒三个字和虎嗷熊嗥、遍地荒草野甸以及茅草房、老黄牛等联系起来,总觉得姑娘在受罪。现在到了这儿,没想到国营农场这么气派。特别是看到眼前的这些姑娘们像刚出飞的喜鹊嘁嘁喳喳这么活跃,又说又笑的,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姑娘们陪白玉兰妈吃完晚饭,知道人家娘俩要唠嗑,都仨一伙俩一串地寻找自己的快乐去了。
白玉兰铺放好行李:“妈,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坐了两天一宿火车,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汽车,够累的了。”
“歇着不忙,”妈妈把姑娘拉到跟前,坐到炕沿上,“玉兰,你来,妈妈有话要问你。”
白玉兰已猜出几分,扑闪一下美丽而明亮的一对大眼睛:“妈,你说吧。”
“妈这次来,主要是不放心一桩事,”她拉过姑娘的一只手,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妈猜着,老郑家那小子,准是听说你到这儿来了,就跟着屁股后头追来了。你是个姑娘家,我知道他会诌几个破词儿,能说会道。就是他把千年的石头白话得能开出花来,你可要有一定之规,不能让他给唬了……”
白玉兰听着不舒服,急忙截住:“妈,你净说不在行的话,说的是些啥呀?”
“说的啥?”妈妈调高了嗓门,“都是为了你好的一些理儿!妈吃的咸盐比你吃的饭多,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妈,”白玉兰不想现在劝说妈妈,“等你休息好了,我好好和你说。”
“老郑家的那小子,他从小我就看着不像个正桩。你说说吧,他有什么正事?前些日子他回去时到咱家来,我没给他好脸子看……”
“妈,”白玉兰脸一沉,有点不高兴了,“你别说了行不行?”
“不愿意听,怕我揭短是不是?越是怕揭我偏揭!”妈妈好像有理了,气粗了,“你看他想的那玩意儿吧,既然报名下乡来了,就好好务农呗,还腆个厚脸皮和我说要开什么小煤矿……”
白玉兰见妈妈正在气头上,知道想劝也劝不住,任其说下去:“显什么呀?怕人家不知道你爸爸是煤黑子?”她见姑娘不吱声以为被镇住,更来劲了:“你要找煤黑子,咱那里可大街上有的是,找啥样的没有?偏到这里找这么个工不工、农不农的二尾子?”
白玉兰实在不愿意听下去,但又不想惹妈生气,忍着性子劝说:“妈,你这人怎么这样……”
“这样怎么的?你妈从来就是这个样,抓住理不让人,没理赖三分。”
白玉兰妈说着说着,掉起了眼泪,接着又抽搭起来,顺手掏出手帕,边擦眼泪边啜泣着说:“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了……实指望将来找个养老女婿,你们都……守在妈妈爸爸身边过日子,养儿育女……姑娘大了,翅膀硬了,妈说话不当狗放屁了……”说着说着,她抽搭得更厉害起来。
白玉兰眼眶也湿了:“妈,你姑娘会处理好这事的。”
妈妈不啜泣了,高兴地问:“你听妈话了?”
白玉兰瞧妈妈这副样子,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就可能僵下去了,她急忙换成笑脸:“好好好,妈,你休息休息吧。今晚,连队机关有个会,连长抓得挺紧,去晚了该挨批评了。”
“反正是这么回事:你要是不听妈的话,别说休息,我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这么干坐着,在这里饿死给你看。”妈妈最后斩钉截铁地施加压力,“别看你下乡这事儿先斩后奏,妈妈生几天气就拉倒了,婚姻大事可是说啥也不能依你!”
“妈,你快休息吧!”白玉兰站起来笑着,亲热地抱一下妈妈的脖子告辞说:“我得开会去了。”
她说完,瞧着妈妈莞尔一笑,朝外走去,到了门口又面带笑容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妈妈嗔怪地一笑:“死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