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华从钱光华家走出时,怕留下遗患,顺手捡起了扔在地上的那副手铐,路过商店门口的水井时,对准夜色笼罩的黑咕隆咚的井口,抬起胳膊一悠,就扔了进去,手铐碰着井壁,发着“丁当”的声音,然后又“扑通”一声落进井里。
他叉上大道,朝宿舍走去。
黑乎乎的夜幕里,从连队办公室那边走来一个黑影,厉声厉色地向他喝问:“谁?干什么的?”接着,一束强烈的手电光线射来。
“我!”郑风华抬起胳膊遮挡光线,瞧着走来的黑影,毫不回避地答道。
黑影走到郑风华跟前时,他借着手电光一看,是连队的更夫。商店被盗后,王大愣好一顿骂娘,骂完脱岗的营业员,又骂这个更夫。这些天,更夫唯恐再发生类似盗窃商店的事情,几乎整宿不敢睡觉,在连队要害部门来来回回转悠着。
“噢,郑风华?是你呀——”更夫一看更警觉起来,“深更半夜的,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郑风华撒了个谎:“失眠,躺着好难受,出来走走。”
“噢,失眠?是这么回事……”更夫老头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嘀咕,“刚才‘扑通’一声往井里扔的什么?想骗我老头子可没那么容易,我吃的咸盐可比你多哟!”老头急忙用手电晃一下商店的窗户问:“是不是偷了东西见到我,扔到井里了?”
郑风华说:“脚下一块石头绊脚,怪来气,捡起来扔进了井里。”
更夫瞧着郑风华,突然想起王大愣几次在连队办公室唠起这个人时,都是不好的印象,所以,在他的印象里,郑风华这个名字是和不三不四连在一起的。
他摇摇头,走到井筒跟前,用手电往里照了照,除了能看到光亮下一片小小的井水外,黑咕隆咚,再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天刚蒙蒙亮,更夫就急急忙忙跑到王大愣家报告了夜里看到的事情。
王大愣冷笑一声断定,这里必定有鬼。他吩咐更夫通知瓦工班,立即停下正干的活,下井打捞,看看郑风华到底扔下了什么玩意儿。
他把更夫打发走,点燃一支烟,想起张晓红讲过,郑风华和李晋非常要好,而且都是正经知青……
他猛吸一口烟又吐出去,把整支烟往地下一摔:他娘的,狗屁!就这么正经法?除了整歪的就是整邪的,已经进去一个了,这回,要是把这个抓住再送进学习班,小手铐子一戴,别的不说,不信那个白玉兰还那么铁杆?
“王连长,你的电话。”更夫说完,接着又补了几句,“瓦工班已全力以赴去打捞了。”
王大愣披上衣服,用鼻子哼了一声,朝连部走去,到了更夫室,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哪里呀?”
“王连长吗,我是二连学习班李峻呀……”
“是,我是王大愣,有什么事情?”
“王连长,请你立即派人搜查一下连队和路口,李晋戴着手铐跑了!”
“啊?怎么搞的?”
“哎呀,简直出他妈神仙了。门没开,窗没开,墙上又没窟窿,那人就愣是活呲拉的没了。”
“能有这种事?”
“有!我到处查了,”李峻说着,声音都有点儿变了,“千万别让他搭送粮的车跑了!”
“嘿,叫你说还反了,”王大愣轻蔑地说,“送粮的车队是明明在那里管事,要说搭车跑那是没门儿!”
李峻说:“我马上从二连要车去追捕,只要他搭不上车,在农场转转,就跑不了他。”接着,他用请求的口气说:“王连长,你也派人去追一下吧?”
“他妈的,你纯粹是饭桶!”王大愣摔下话筒,一转身刚要走,更夫正愣愣地站在门口。
“快,趁还没出工,”王大愣发开了命令,“就说我说的,通知武装基干民兵立即到办公室门前紧急集合!”
更夫一晃一颠地朝知青宿舍跑去。
王大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他妈的,活见鬼呀,门没开,窗没开,墙没窟窿,难道入地了不成?我王大愣把一批批劳改犯都治得服服帖帖,却治不了一帮不三不四、屁嘎溜丢的小青年?我王大愣就是挣上命,也要创治好小青年这块牌子。
突然,门被推开,一个只穿裤衩,浑身水淋淋的就业农工左手拎着两只水桶,右手拎着一副手铐走了进来:“王连长,我扎了个猛子下到井底摸了个遍,就摸着这么两个玩意儿。”
“手铐子?”王大愣从瓦工班的就业农工手里接过一看,还上着锁,是两个环被锯开从手上摘下来的。他咬咬牙,“原来是这么回事!跑了和尚留下了庙!”他断想郑风华往井里扔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那么,李晋的逃跑肯定和他有关系。
这时,门口传来武装基干民兵乱哄哄的集合声。王大愣拎着手铐走出去,一挥手:“好了好了,没有任务了。都回去吧。”
武装基干民兵们起着哄拥挤着跑开了。
更夫老头用手电往井里照时,郑风华悄悄回到宿舍。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难道老头还能跳进井里捞捞到底扔进什么不成?他想着慢慢地入睡了。起床哨一响,一切如故地起床、上操,吃完早饭,便跟着梁伯伯朝平顶山走去。
平顶山面向连队的坡脚下,变成了人来车往、喧闹而繁忙的工地。农场出头请来的地质勘探队,搭起了巨大的塔形钻探机架,钻头正“突突突”地吼叫着往地下钻着窟窿,日夜不停地忙着。井架旁边支着一架棉帐篷,帐篷不远处,人声喧嚷,和泥的、从车上卸砖的、垒墙的、做木工活的……连队的瓦工班正忙碌着建筑一栋砖瓦房,作为日后小煤矿的灯房、办公室和临时休憩的宿舍。
现在,正是勘探阶段,梁伯伯还不到忙碌的时候,等到勘探出贮煤情况,才能投入设计和组织施工。他和郑风华一到工地,就投入到基建工地干起活来。
“王连长,”梁伯伯端着一锹泥倒到刚在地基上起了一层砖的墙上,又要去端时,发现王大愣披着衣服,倒背着手走来,拄起锹笑着打招呼,“你这么忙,还隔三差五地来看看。我说呀,有我在这儿,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噢噢……我是来找郑风华,”王大愣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应酬两声,直接走到郑风华跟前,“来,你跟我走一趟。”
这时,梁伯伯才发现,王大愣身后跟着两个人,脸色都很严肃。
郑风华顿时明白了王大愣的来意,把捧抱着的一大摞砖放到正在砌着的墙上,跟在王大愣身后来到了办公室。
王大愣一进屋,就从桌子底下捡起手铐子,在手里掂量几下,冷笑一声:“你一定很熟悉这东西吧?”
“是的。”郑风华挑挑眼皮,瞧了一眼手铐,“熟悉。”
“这么说,李晋逃出学习班是经你的手跑的?”王大愣阴森森地眯起了眼,“或者说,是你帮他跑的?”
郑风华毫不掩饰地说:“实事求是地说,昨夜李晋从学习班跑出来找我。听他介绍了情况,我很同情他,支持他逃跑了。你们是没看着,他非常可怜,被打得遍体鳞伤,肋骨疼痛,再不跑,有被打死的危险……”
“得得得,甭嘞嘞了!”王大愣觉得据理气粗了,“有你这一句话就够了,李晋是盗窃犯……”
“王连长,”郑风华觉得再也无法忍耐,带着谴责的口气说,“你们当领导的一定要做到办事公平,好好调查,不能凭空诬人清白!”
“我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王大愣“啪”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支持李晋畏罪逃跑,懂吗?老实说,他逃到哪里去了?”
郑风华撒了个谎:“他说他要回家。”
“我马上就派人去抓!”王大愣进一步逼问:“支持李晋逃跑的还有谁?交待出来可以减轻你的罪过。”
郑风华很干脆:“就我一个。”
“哪来的锯条?”王大愣瞧瞧手铐上的锯口问。
“从家来时带来的。”
“用完放哪啦?”
“扔井里了。”郑风华回答完又一次强调,“王连长,说李晋撬砸商店没有可靠证据……”
“住口!”王大愣武断地截住郑风华的话,“这就不是你的事了!”说完,对跟进的两个武装基干民兵一使眼色,一个上去猛地抓住郑风华的两个手腕往一起一并,另一个从腰里解下一副小手铐,往并在一起的两个手腕上一扣,“咔嚓”一声上了锁。
王大愣吩咐一个民兵:“你去把小蹦蹦车找来,你俩负责把他送到二连学习班,我随后就打电话报请场‘一打三反’办公室批准,并通报给二连学习班。”
“是!”民兵应声而去。
郑风华怒不可遏,满脸涨得通红:“我抗议……”
“你抗议?哈哈哈……”王大愣阴森地奸笑一声,“你反对才好呢,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们这些混账堆里挑出来的臭鱼烂虾,要是不反对我王大愣,那还糟了呢!”他接着又教训说:“你要放聪明点,在学习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
郑风华气愤得直喘粗气。那个民兵进来报告说,找来了小蹦蹦车,接着不由分说地把郑风华掐脖子拽胳膊地推搡出了办公室。
李峻站在路口,被驾着车过来的王明明臭损一通,窝了点火。截了一会儿车,什么也没发现,心病还是没去掉。李晋这个案子,不仅王大愣重视,据场“一打三反”办公室来电话说,在王肃那里也已经挂上了号。李晋这一跑,这顿剋是没跑了。
他回到学习班办公室,正独自一人快快不悦地闷抽“蛤蟆头”烟,电话铃突然“丁铃铃”响了。他急忙抓起话机,一听,是王大愣的声音,越听越高兴,心想:没抓住李晋,抓住个垫背的也行,有垫背的,就不怕找不到背上的……
他放下电话机一看手表,按王大愣说的小蹦蹦车从三连出发的时间,约摸差不多就要到了,起身出了办公室,站在门口望了不一会儿,小蹦蹦车拉着两个民兵和郑风华到了。
“你们回去吧。”李峻急待审讯郑风华,押送的两个民兵刚下车,便朝他们一挥手,接着,对着紧挨办公室的民兵宿舍的窗口大声喊:“来人哪!”
“来啦!”两个民兵应声跑出屋,来到李峻面前。
两个民兵把郑风华押下小蹦蹦车,小蹦蹦车往后倒一倒来个大调头,蹦蹦跶跶地朝三连开走了。
“进屋!”李峻摆出一副尊严,把郑风华怒喝进办公室,脸对脸地站着,冷笑一声,说:“郑排长,真没想到咱俩在这儿打上了交道。话说得透亮一点儿,你快把李晋逃到哪儿去告诉我,晚交待一会儿或者撒谎,你的罪过就更大,知道吗?”
——沉默。
“他妈的,你们这套玩意儿,真像一个娘的模子里刻出来的,都会装熊。”李峻瞪着滴溜圆的眼睛怒号,“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说不说?”
——沉默。
“装聋卖傻论堆了,”李峻咬咬牙,朝前挪蹭挪蹭,“你他妈算个什么揍!”
——沉默。
李峻猛扭转身,“啪”地一拍桌子:“说不说?”吼声在屋子里嗡嗡作响,他有点歇斯底里了。
“哼!”郑风华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蔑地说:“我和你们有什么说的?”
“你他妈连我都瞧不起,眼里还能有谁?!”李峻被激怒了,“我堂堂的三连贫协副主席,现在,还有比贫下中农吃香的吗?又是全场学习班的总管,你戴个二饼子瞎乎乎小老样,还敢瞧不起我?李晋是三连有名的刺儿和棍儿,还没像你这么牛×呢!看来不给你点儿厉害尝尝,你是不知道老子我的厉害……”
他说着,抡起胳膊对准郑风华的脸,“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郑风华的眼镜“咔啦”一声震落下来,摔得只剩两个空框。
“李总管,”李峻正要再抡胳膊,一个民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李晋被抓回来了……”说到这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郑风华心里一惊,打了个寒噤。
原来,王大愣打给李峻电话以后,向场部公安局、驻县办事处统统通了电话,并动用送粮车,发疯似的扑往县城。李晋躲进一家旅店,准备猫上一宿,躲避追逃,第二天再乘火车去农场管理局和省里告状。没想到很不顺,到了旅店,因着女装却是男嗓音,又无证件,引起了服务员怀疑。恰巧,小兴安农场驻县城办事处又通报协助缉拿一名“逃犯”,服务员秘密通报办事处时,王大愣派的人已经赶到,李晋很快就被抓获了。
“他娘的,兔子满山蹦,早晚得归老窝!”李峻气势汹汹,“在哪?”
李峻话音刚落,两个民兵已把李晋推搡进来。他头发蓬乱,脸上紫一块青一块,下颏和左眼角不知被什么划掉了肉皮,血迹未干,红糊糊的。
“往里去!”一个民兵踹了李晋一脚,向李峻报起功来:“这家伙真狡猾,装老娘们……”
李峻打量一下李晋穿的上海式瘦腿女裤和碎花上衣,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嘿嘿,你小子挺有尿哇!真是瞎了眼,也不看看是谁!管过劳改犯的干部和贫下中农,不说像入秋熟透的瓜——管打管叫,有一个算一个吧,也差不多,哪个不响当当、硬邦邦,别说你这小老样哇……”
“呸,”李晋心一横,干脆豁出来了,“你们这样的也算干部?也算贫下中农?”
“嘿,你小子他妈有意思,你看过演唱《大实话》那个节目《党支部书记是党员》没有?我堂堂的三连贫协副主席不是贫下中农?我看你是跑了这一趟跑糊涂了。”李峻喘口粗气呼出去,咬咬牙:“来人!”
“有!”两个民兵往前跨了一大步。
李峻用手点划着李晋和郑风华,吩咐道:“把这两个家伙一人一个屋单独关起来,严加看管!准备好学习班的小耶特,等天黑了,把他们拉到南大甸子里去清醒清醒!”
两个民兵一起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