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知青宿舍里是热闹的,充满了生活情趣。每个宿舍里,都飘散着他们来自每个城市特有的生活气息。
钟指导员来到上海男知青宿舍。一进屋,到处可见带有“上海”字样的物件:手提包、毛巾、鞋油、皮箱,地上的糖纸、话梅袋、挂面纸……
恋爱问题,在这里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为了少惹麻烦,他们还没有像在上海那样尽情地在行人多的路上手挽手漫步,在公园树荫下的长凳上忘情地拥抱、接吻……但是,男知青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女知青宿舍,女知青也毫无顾忌地去男知青宿舍,凑到一起,有的并排躺在炕上,枕着行李卷,共盖市下乡办发的黄棉军大衣,甜言蜜语地交谈;有的对脸斜坐在炕沿上,共吃一碗热汤面;有的一起守着柴油炉煮咖啡;有的两个人靠着墙角坐在小板凳上,你拉我唱……
令人惹眼的是有人仨仨俩俩凑在一起,或并肩坐在炕沿上,或趴在炕上,围着一张图纸,共同翻阅一本资料,叽叽喳喳地商议着什么。他们是那样全神贯注,仿佛忘了所处的环境,全部神思和精神头都沉浸到探索真理的海洋中去了。
钟指导员常在晚饭后来宿舍走走,问这问那,有时和几个知青坐在一起闲聊,还常常半夜来这男知青宿舍,给那几个常爱蹬被的小知青盖被。他一进屋,发现他来的知青随随便便地和他打着招呼,他也就习惯地在屋里走着。如果谁有什么事情,就会一下子把他拽到自己的铺位上谈起来。
他走到宿舍中间那盏吊在棚顶的灯泡底下,三名蹲着伏在炕沿上的知青让他坐下,将他围拢起来。
“指导员,我叫竺阿妹。”
“阿拉晓得,”钟指导员微笑着学着上海知青常用的口语,点点头说,“你是上海城建局半工半读建筑中等专业学校设计班的六六届毕业生。”
“哟,指导员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啊!”竺阿妹高兴地拍了下巴掌,然后指着另两名知青李阿三、牛大大,“我们是同班同学,今天特意凑到一起,就知道您要来,有件想了很长时间的事情想说给您听听。”
钟指导员:“哪方面的?”
“当然是我们仨的老本行。”她有点儿踌躇满志,憧憬着说,“我们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想根据毛主席说的‘我们要不断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提议改变一下农场家属宿舍等建筑的老模式、老习惯!”
“你细点说给我听听!”
“你瞧,”竺阿妹见指导员满感兴趣,诙谐而神采飞扬地说,“指导员,我们已经有四个星期天没休息了,考察了场部和六个连队的住宅、办公室等建筑,特别是家属住宅,全场的样式就像糕点师傅用一个模子做出的点心,都一模一样——”她接着背了一首自编的打油诗:“红砖青瓦一趟房,门前一排柞木障,六家住户三个门,公用厨房在中央。”然后又说:“既然我们要在这儿扎根,生活一辈子,就要把这里打扮得美一些。”她顺手在炕上展开一张连队建筑规划图:那上面,住宅、公共设施、畜牧区、机耕队、排水沟、道路,都做了合理的安排和规划。
钟指导员眼睛刚扫完,竺阿妹又展开了一张家属住宅设计平面图:几乎与现在每户住宅面积相等,设计出了小客间、灶间、卧室,还有创造性的适合严寒季节的取暖设施,有适合烧麦秸、豆秸和木柈的锅灶。她又说:“指导员,听说场部和各连队都有专业性的大、小建筑队,能不能把这个建议通过组织提给他们讨论讨论?”
“不光能,我看,还可以把这个建议提交给场革委!”钟指导员高兴地说,“按这样的设计,咱们连队就正经成了漂亮的小农业城市了!”
“太美了!”竺阿妹高兴得拍巴掌跳起来,“指导员,您快向场革委提这个建议吧!”
这个美丽多姿、耀人眼目的姑娘,喜溢眉梢地跳跃起来,竟像个孩子,那样活泼、爽朗、可爱,那样丰姿秀逸和隽美,灿若鲜花地在灯光下开放。
“指导员,我叫陈心良。”钟指导员正要对竺阿妹他们仨说什么,一个魁梧的大个子拽住了他。
“知道,”钟指导员努力回想着,沉寂了一下,说,“你是上海市电业局半工半读电力中等专业学校的毕业生。但我记不起来你是哪届的了。”
“六七届。”陈心良补充说,“入场教育时,我参观完连队的发电机房后,又回去搞了调查。咱们连队的小发电机靠拖拉机带动发电,每天晚上要耗一百多公斤柴油,一年就需要三万多公斤,这是多大的浪费呀!我初步设想,在连队西侧的嫩江上,建一个三千瓦的小水电站。我已经搞出了设计图,请你看一下。”说着,他在炕上铺展开了一个小型水电站的设计图。他接着让钟指导员坐下,十分感慨地说:“指导员,张晓红的事迹对我促动很大,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我认识到,当不了英雄,当实干家也行。我们学的那些知识,不能都白扔了,应该献给这块土地,这也是献给自己,因为我们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陈心良身体瘦长,带着五百度的近视眼镜,稍稍有些驼背,说话文文静静,有着十足的书生气。在学校时,他是一名求知若渴、孜孜不倦、勤习苦练的学生,爸爸是上海电力研究部门的科研工作者,受爸爸的影响,他喜欢对电力事业做些研究。他讲话时,透过镜片,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了刚毅的神色,闪烁必胜的信心。
“好!”钟指导员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应该把知识献给北大荒!你不要着急,下步好好调查论证一下水的流量、冬天结不结冰、需要多少资金等等,连队委托你拿出一个可行性报告来。”
“指导员,我叫王尔根,是上海农机局半工半读中专毕业的。我毕业前一年就考虑毕业论文问题,设计了一台新型的中耕锄草机,设计图纸都带来了,想和机耕队的师傅研究试制问题,需要连队支持。我还想设计改造康拜因上的脱谷装置。我搞过调查,咱们连队这些国产康拜因,作业时漏脱和飞粒要浪费掉百分之十五的小麦……”
钟指导员看到这些上海知青讲得非常激动,热血在他们的身上沸腾着,他为新中国培养出了这么多忧国忧民、有知识、有觉悟、有抱负的年轻一代而感到自豪。他十分兴奋地对着围拢过来的竺阿妹、李阿三、牛大大等说:“前几天,你们中间有名知青和我交谈时说,按管理学来论,你们是各有专长的技术人才,不同于一般的初、高中毕业生,来到这里似乎是人才浪费。我看不尽然。农场不同于农村,不是单纯的田间务农劳动,这里可以办工业、副业、多种经营。特别是你们刚才这么一说,更坚定了我们的想法:你们是建设北大荒新型农场的一支生力军,是最宝贵的财富,崭新的农业城市将从你们的手中脱颖而出!我准备建议场革委在这里召开一次建设新农场的献计献策座谈会。到时候,你们可以尽情地谈一谈,只要是热爱边疆建设有事业心的人,凭你们讲的这些,就可以被鼓起劲来……”
“真的?”竺阿妹高兴得忘掉一切似的,双手紧紧抱住了钟指导员的胳膊,“这可一言为定呀!我们好好准备准备发言。”
钟指导员脸上闪着坚毅的光芒:“一言为定!你们把那些图纸给我,我亲自去找王肃主任谈。”
竺阿妹等高兴地把一张张图纸送给了钟指导员。钟指导员卷成一个筒,兴犹未尽地要带回去,再好好看一看,好琢磨如何请王肃来这里。
他随便地和知青们打着招呼,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上海知青女排的小知青奚春娣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她叔叔奚大龙的铺位边,主管连队后勤工作的肖副连长正拍着她的肩膀,劝她吃下放在炕沿的碗里的四个油煎荷包蛋。
奚春娣是十名输血知青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她输血后身体恢复最慢,至今仍很虚弱。
“奚春娣,这些天怎么样?”钟指导员凑过去问,“身体还有那种虚弱感吗?”
奚春娣感情也很脆弱,她瞧瞧钟指导员,又瞧瞧肖副连长,点着头,眼角含上了两颗泪珠儿。
“钟指导员,没关系。”奚大龙说,“大家这么关心她,她很快就会好的。肖连长家每天晚饭都煎四个荷包蛋,打发孩子送到春娣那儿。今晚,春娣到我这儿来了。送蛋的孩子扑了个空又端了回去,就由肖连长亲自端着送到了这里。哎,我们太不好意思了。”
竺阿妹凑过来说:“春娣输血时就紧张,一直没缓过劲来。她常常说梦话。”
“奚春娣,输血后公正常补充的,不要紧张。”钟指导员和颜悦色地说着,又指指碗里的荷包蛋:“你看,贫下中农对你多关心……”
钟指导员话一吐口,看着肖副连长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才知道自己失言,忙改口:“肖连长对你多关心……”
他确实是忽视,或者说忘记了,肖副连长不是贫下中农出身,而是个中农出身。为着这个,那次召开乌金市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和扎根誓师大会,他都没能捞着个席位。知识青年进场以后,他每当听着“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个口号,心里总不是滋味,特别是自己作为一名连队干部,常常感到尴尬。后来,他渐渐又自慰起来。因为各排的男女知识青年几乎都很喜欢他,他也很愿意和这些知青打成一片。
肖副连长五十六岁。他是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在上甘岭战役中打过仗的老干部,头发已经由灰白变成银白。他身上总是穿着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脚下是胶底农田鞋,语言表达能力不强,待人却诚恳、热心肠,说话有一句是一句,实实在在,很容易让人接近。时间一长,知青们都愿意向他靠拢,劳动休息的时候经常围着他问这问那,倒不是问上甘岭打仗的事,而是询问一些朝鲜的民俗民习。什么朝鲜老乡最硬的脑袋能顶多重的东西,什么战争使朝鲜女多男少,婚配失调,听说有的朝鲜姑娘看中了志愿军战士,询问允不允许恋爱或留在当地成婚。肖副连长常常慢慢悠悠,还挺风趣地把自己知道的说给知青们听。
“是,肖连长对我够关心的。”奚春娣听钟指导员这么一说,忙抹去眼角上的泪珠,瞧着肖连长微笑着,“等我身体恢复好了,一定好好工作……”
她是个老初一学生,爸爸是上海市的一个厅级干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走资派”而关进了“牛棚”,妈妈一股气连着一股火,心脏病复发,很快离开了人世。下乡运动开始时,爸爸还没解放。学校本来动员她去内蒙古插队,她几经去市知青办说明情况,才被批准跟着叔叔来到这里。她虽然感情脆弱,但很懂事理,在宿舍里讨人喜欢,大家都把她当小妹妹看待。
“指导员,肖连长,”她看大家为她身体恢复这么慢而焦虑,解释说,“我在上海时,身体就虚弱,常常心跳过快。妈妈活着时领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是先天性心脏病。”
肖副连长说:“那你更应该注意保护身体了,快把这荷包蛋吃了!”
奚春娣虽然不想吃,但还是端起碗来勉强吃了。
“奚大龙,以后要注意多给你小侄女增加些营养。”钟指导员对站在一旁的奚春娣的叔叔说。
奚大龙:“我上月的工资,除留下伙食费外,都给她买奶粉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哥哥给指导员的一封信,急忙从行李底下抽出来递给了钟指导员:“指导员,这是春娣爸爸给你的一封信。”
钟指导员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尊敬的钟指导员:
我是奚春娣的家长,正在上海市的五七干校劳动锻炼。从春娣来信中知道她为一位剖腹产的老贫农输了血,一时间,我的心情矛盾起来,既心疼又高兴。心疼的是春娣年龄小,身体弱。我在“牛棚”被致伤流血过多,到医院需要输血,血源困难时,她哭着说什么也要给我输血,我是死活没有同意。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她主动提出要为老贫农输血,说明她和贫下中农有了深厚的感情,从这一点来说,我是很高兴的。
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意思是想说明:我是建国前就入党的老党员,用现在时髦的一句话来说,春娣是根红苗正的贫农的后代,我的孩子也就是你们的孩子。她虽然走上了工作岗位,但毕竟是个十六岁多点不足十七岁的孩子。我是要说,在农场的革命、生产活动中,既要拿她当一名边疆的建设者,又要拿她当一名孩子……
钟指导员读到这里,眼圈一下子湿润了,再也读不下去了。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元钱,趁奚春娣不注意,塞进她兜里,叠着信,腋下夹着那卷成筒的图纸朝外走去。
眉一样的上弦月已不知什么时候沉落了下去,夜幕像黑丝绒般紧裹着大地,群山黑蒙蒙的,周围静极了。只有连队西侧滚滚波涛东流的嫩江水,像是一支不倦的畅想曲,日夜不停地响着。
钟指导员和竺阿妹、李阿三、王尔根等人谈完后,本想立即回办公室考虑一下如何向场革委建议开个献计献策座谈会。但看到奚春娣,又读了她爸爸的信后,他的心头又有了一份抑郁。
他改变了回办公室的打算,朝北京男知青宿舍走去。
这里又充满了另一番生活气息。
这些知青若在北京,这个时节晚饭过后,往往跟老人们在四合院门口一凑便神聊起来。天要是再热一点,便泡上茶,扇着扇子,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那是很有味的。来到北大荒,他们也喜欢仨仨俩俩在一起聊天。
北京毕竟是我国政治、文化的中心,这些知青又在文化大革命中见了世面,经了风雨,议论的常常是那次批斗陈毅如何如何,那次批判陶铸如何,话题还动不动就是颐和园、北海、景山公园里的事情。再者,他们喜欢谈论历史,几个知青常为一个历史事件的真伪争辩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结果不欢而散,可是,过几天,他们就又凑到了一起。他们还无形中形成了一些小团体。比如喜欢围棋的小团体,爱搞创作的文学小团体,喜欢钻研马列著作的理论小团体等等。
这里地上没有糖纸、话梅袋,他们不像上海知青那样喜欢吃零食。
钟指导员一进宿舍门,就传来了好几处热情的招呼声,气氛要比上海知青宿舍热烈得多。
“指导员,您坐!”靠门口铺位上一名叫程流流的知青凑上前问,“上次和您提的,能不能搞一次围棋比赛呀?”
“你算了吧!”他身旁一名叫黄小敏的知青反对,“那玩意也不普及,就你们几个得意,我建议指导员搞一次乒乓球赛。”他是个乒乓迷,曾获北京市中学生乒乓球比赛冠军。
钟指导员对他们俩点着头说:“这些活动将来咱们都可以搞,只要是有益的活动就行。爱好围棋的人少,咱们可以搞全场知青围棋邀请赛;爱好乒乓的人多,就连队自己搞;还可以搞些排球赛、篮球赛。总之,要开展丰富多彩的业余活动,把咱们这里搞得生气勃勃,把职工、家属、学校师生都带动起来。但是——”他的话锋又转了一下:“眼前搞不了,要考虑农忙季节。你们现在就可以练,等挂锄以后,秋收还没开始,抽这个空当儿,咱们好好搞一搞,赛一赛。连队可以准备发个通知。”
程流流和黄小敏高兴得搓着拳头离开了指导员。
钟指导员继续往里走,四名知青正坐在靠墙的一个铺位上打扑克,他们压根儿没注意指导员进来,刚打完一把,三名知青正围攻那名输了的知青,其中一名从行李卷里抽出一个枕头,让那个输了的知青用头顶,另两个知青一起嚷嚷:“快下地,没说的,绕着宿舍走一圈,一边走,一边喊你是二百五……”
他们正嚷嚷着,见那个输了的知青直使眼色,一扭身发现指导员正站在旁边,便立刻停止,有的一伸舌头,有的一缩脖,另外一个划拉扑克牌往身后藏,怯生生的样子直检讨:“指导员,我们以后不玩了,保证……”
扑克在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被定为“四旧”封禁。这几名知青都自知不对,谁也不再吱声,发呆似的坐在炕上瞧着钟指导员。他们都在心里嘀咕:这回非挨剋不可。
不料,钟指导员却毫无反应和任何表示地转身走了。
他又走回宿舍中间,注意力集中到了东铺炕上七八名围堆的知青,那是自愿组织成立的“业余文学创作小组”在开展活动。他刚往围堆的炕沿旁一站,这些业余创作爱好者们就侧转过身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自己的打算。有的说要写反映文化大革命题材的长篇,有的说要写反映秦始皇的历史长篇,也有的说要写反映眼前农场知青生活的作品。有的举过一沓子写作提纲,请他帮助提提意见。
“读读倒行,我提不出什么意见,因为对文学创作我是外行。你们看我平时喜欢和你们谈论作品,我只是愿意读,不懂创作上的一些东西。”钟指导员笑笑说,“你们如果真能钻研下去,省作家协会有我一名同学,现在正在五七干校劳动,需要的话,我可请他来给你们辅导辅导,他出版过好几部长篇……”
这几名知青高兴得拍起了巴掌。
钟指导员临离开的时候,想起几次听到反映说,北京知青最能开夜车。他便嘱咐排长一定要严格掌握作息时间,到点熄灯,到点吹哨起床,一定要防止有的人睡得太晚。
他走出北京知青男宿舍,迎面是拉成一排的两栋宿舍,每面窗户都挡着半截深颜色的帘布。只有透过上半截玻璃才能看到吊在棚顶的盏盏电灯,像是窥探夜空的只只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上海和乌金市的女知青宿舍。他习惯于午饭前后或星期天休息时到那里走走,因为上海女知青们有个习惯,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脱光上下衣,只穿个裤衩守着一盆温水擦洗身子。北京、乌金市女知青宿舍都挡上了半截子窗帘,就是因为染上了这个习惯。男知青们也染上了这一习惯,但并不遮挡什么窗帘,管他人来人往,尽管擦去。据说,这一习惯还传染到了一些职工家里。
他走到乌金市女知青宿舍房山头时,发现靠墙站着两个人影,并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你输血半个多月了吧?”
“可不,已经十八天了。”
“这阵儿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前几天有点儿头晕。”
“抽了人家血,管那么几天饭就得了?”
“你不要瞎咧咧!”
“我给你煮了二十个鸡蛋,拿去补补身子吧!”
“太谢谢啦。”
……
他一听就知道是十三排排长薛文芹和刑满就业农工的子弟钱光华。前几天,他就听知青中暗暗流传说,薛文芹和劳改子弟搞上了对象,心里不觉一怔,似乎觉得根本不可能。可是,经策略地一调查了解,确有此事。他曾想找薛文芹谈谈,犹豫中想起了李晋主持的那个讨论会上,竺阿妹说的一句颇有道理的话:“爱和被爱,是每个人的权利。”
在道理面前,懂道理的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加快脚步,使劲夹住腋下那卷子图纸,怕掉了似的,朝自己住宿的乌金市男知青宿舍走去。
知青们已经闭灯就寝了。在全连十六个排中,乌金市这两个男知青排起床、出工、就寝是最遵守时间表的。他们中间,除张晓红、郑风华外,纯老三届的高中生没有几个,不少都是初中生,或往届毕业生。因此,像北京、上海知青那样有爱好又能聚成团的不多。但他们的共同特征也很突出:像他们的父兄一样,憨直坦率,讲义气;劳动技能强,农场这些力气活,有的不学也会,扛麻袋、挑土篮,一个可顶北京、上海和省城的知青两三个;说吃就吃,说喝还能猜拳,说睡就睡,闭上灯不消几分钟,就会响起呼噜声,不像上海知青那样,常有翻身打滚通宵失眠的。这两个排,很受连队干部的青睐。
他悄悄进了宿舍,把图纸放好,挨着的郑风华已把他的行李铺放好,炕面上的热量已透过褥面,在被窝里隐隐散发着。他脱完衣服进了被窝,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疲劳在悄悄消散。他每天都要到春耕第一线的地号,和知青一起扛麻袋,往播种机里上种上肥,还要到食堂检查督促提高伙食质量,晚上除连队会议外,还要找知青谈话,帮助他们解决工作和生活中的问题,疲惫、操心,像无情的刮刀一样,均匀地从他的身上刮掉了一层肉,他变得消瘦了。他觉得身体的肌肉结实了,每天这个时候,甚至更晚一些回到宿舍躺下,那四起的鼾声就像为他伴奏一样,很快将他催入甜甜的梦乡。
今晚他躺在被窝里,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尽管仍很疲劳,但那纷纭复杂的思绪在心里纠缠交织,心像被许多小鸡啄着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呼呼燃烧。他再一次感到,这些有知识、有觉悟的新一代是多么可爱!新型的建筑、小水电站、中耕机……从他们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国营农场的壮丽远景。他似乎又感到,这远景又是那样遥远。奚春娣的爸爸从五七干校寄来的那封信,自己只读了一遍,为什么却记得那么清晰,那些话总在脑子里萦来绕去。其中有句话就像重锤一样叩击着他的心:既要拿她当一名边疆的建设者,又要拿她当一名孩子。
孩子?孩子?是啊,仅仅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段在知青中还占不小的比例。作为一些刚刚懂得人生、懂得事业的孩子,不仅应该研究怎样启迪他们的心智,打开他们的心锁,还应该像他们的父母那样去关怀他们。应该像奚春娣的爸爸那样,宁肯自己遭受病魔的折磨,也不输用身体脆弱的女儿的血。母爱、父爱的崇高、神圣,历来被作家们赞颂,也就在这里。
钟指导员扪心自问:这场空前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把这么多孩子交给了我们,我们做得怎么样呢?
他憧憬着怎样带领他们开发和建设美好的边疆农场,又苦苦思索着眼前的现实……
夜,静悄悄。
“×他妈……我……的血……呀,”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梦呓,“抽,抽了我的血,不……管我……啦……”
钟指导员一听,便知道是丁悦纯的声音,接着,就听见从那儿传来了枕头“扑通”落地的声音。他悄悄下地趿拉着鞋走过去把枕头捡起来,轻轻捧起丁悦纯的脑袋,把枕头垫上。这时,他才发现,地上还有六七个枕头,还有十多个知青蹬了被,裸露着身子睡得正香,便一一捡起枕头来,又一一给蹬被的知青盖好。
“呼噜噜……”
“噜噜呼……”
他刚躺下,又传来了更多更响的鼾声。
夜更深了。
钟指导员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了。他索性穿上衣服,来到办公室,给场革委写起报告来,写上管理好这些知识青年的建议,也写上开发好这些人才资源对建设好国营农场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