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红决心要干一番大事业。
天蒙蒙亮,时针刚刚指向五点,他心里那盏生物钟,就蔫悄悄地把他唤醒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开被,穿好衣服,蹬上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没下乡时在新华书店门口排了一宿才买到的《毛泽东选集》第二卷,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宿舍。
还是在那次传达场革委二级干部会议精神、批斗四名现行反革命分子大会上,王大愣宣布了场革委要在年内召开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的消息,他牢牢地将这事记在了心里。从那时开始,他就四卷不离身,闲时不离手。田间劳动休息的时候,知青们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嬉闹,他总是蹲在一边精心,有时还拿出笔来在书上勾勾划划,或拿出笔记本刷刷地记些什么,有时眯着眼睛,嘴里嘟嘟噜噜地背诵着。早晨,大家都没起床他就走出宿舍,捧着书,边漫步边读。时而,全神贯注地低头默读;时而,拿着书双手背着吟诵。特别是每到王大愣住宅房头时,便慢悠悠踱起步来,直到听见王大愣家的大院门哐当一声,便完全认真学习起来,目不斜视地紧盯着书页,听到踏踏的声越来越近,他才有意识地稍稍加快点儿步伐走着。他知道,这是王大愣提前十多分钟赶到大道上,等着检查各排出早操情况。虽然每次他都不和王大愣说话和会面,但觉得这样比说话、打照面还要过瘾和舒服。待王大愣查个三五分钟的时候,他才猛折回身来,到宿舍里去催知青们快起床、上操……
王大愣在一次连队大会上表扬了他这种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精神以后,他劲头更足了,更加得意了。他再次翻开《毛泽东选集》,仿佛行行黑字幻成了一幅幅美妙的图景:积代会上讲用引起了热烈的掌声,鲜艳的党旗下举起了紧攥的拳头……
又是一个早操过后的朗朗清晨。
一声接一声脆响的笛声惊散了层层雾霭,明亮的曦光从天边缓缓展开,远山近水,连队的房舍和土地,都浸泡在沁人肺腑的清新空气之中,展示着它们各自的影姿和轮廓。一群群麻雀从檐下飞出,一只只喜鹊扑棱着翅膀飞出了巢。
农场的清晨是诱人的,美丽的。
王大愣瞧着知青们上完早操,披着衣服,倒背着手朝家走去。
知青们有的打篮球,有的打羽毛球,有的踢足球,有的在哈腰劈腿,到处体现出青春的活力。
“不好了!不好了!”
“小牛犊儿掉井里啦!”
……
张晓红见王大愣还没有走远,掏出一本《毛泽东选集》继续,忽听传来一名女知青的惊呼声,他把书往兜里一揣竭尽全力跑去。
原来,丁向东那天在牛号蹲了一宿接生的一头小花牛犊儿,已经能蹦蹦哒哒撒欢了。它自己偷偷跑出牛号要到井旁的歪脖子榆树上蹭痒,被迎面驶来的一辆胶轮拖拉机惊得撒腿就跑,掉进了井里。一名去上早班给牛槽添料的女青年发现了,朝着连队宿舍方向惊呼起来。
张晓红跑到井边,站在石沿上哈腰往里一瞧,被井筒罩得黑咕隆咚的水面上,牛犊儿忽而淹没,忽而露出脑门,正在拼命地挣扎着。
“怎么办呢?”女知青急得不知所措,心疼得直跺脚,“张排长,怎么办呢?”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张晓红二话没说,一边背诵着毛主席语录,一边两手撑在井沿上灵利地把双腿送进井筒,然后叉开,脚踩着井壁的砌缝,身子向井下沉去。越往下越阴凉,井壁也越发滑,如果手一时掰不住石缝,脚稍有不稳,时时都会使身体失去平衡,落进井里。
一米,两米,三米……十米了,他以最大的毅力,终于将下落的双脚挨到了水面。他将双脚踩住井壁砌缝,哈下腰,伸出双手去抓挣扎的牛犊,一把没抓住,牛犊脑袋反倒沉下去了,井面咕噜噜冒出了一串水泡。
“不好!”张晓红心里嘀咕,“情况紧急!”
他从兜里掏出“毛选”高高举过头顶,靠着井壁,“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嗬,水刚刚到胸部。刹那间,他心里产生出了强烈的悔意:要是早知道这么浅,就该背诵着毛主席语录,一纵身跳下来,那该是多么壮观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英雄行为啊!
他一手举着“毛选”,一手把牛犊托出了水面,然后使劲抱住,让牛犊的脑袋高仰起来淹不着水。
那女知青用辘轳把系在绳上的柳罐斗放了下来,他急忙把牛犊装到里边,女知青很快摇了上来。
这时,丁向东得到消息呼哧呼哧跑了来。他看见可爱的小牛犊躺在地上,被淹得直喘粗气,嘴里不时拉拉着口水,眼皮一翻棱一翻棱的,心疼得止不住眼泪簌簌地从两个眼角滴落下来。他急忙抱起牛犊,扯住两条后腿,让脑袋下垂着,不一会儿,随着牛犊有气无力地蹬跶腿,从它的嘴里哗哗地吐出了好几股水。
女知青拼力又把张晓红摇了上来。张晓红发现井口边有人来,随着柳罐斗被拽上井沿,他眯上眼睛,从斗里歪斜出来松软地躺到了地上,他浑身都在往外渗滴着水,像落汤鸡似的。
“快,把牛犊抱进饲料房灶间!”丁向东嘱咐一声女知青,急忙把张晓红上身捧在臂弯里,心疼地喊:“张排长,张排长!你醒醒,快醒醒!”
“红宝书……书……呢?”张晓红半睁开眼睛,“别管我,救牛犊要紧,救国家和人民的财产要紧……”
丁向东捡起柳罐斗旁边的一本“毛选”,在张晓红脸前晃着:“张排长,你的红宝书在这儿!”
张晓红微微一笑:“牛,牛犊……怎……么……样?”
丁向东:“抱到饲料房暖和去了。”
“没有……生命……危……险吧?”
“没有。”
他脑袋一歪,眼睛又眯上了。
丁向东急得满头冒着汗珠。他麻利地脱掉张晓红的上衣和裤子,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自己只穿着一个裤衩,背起张晓红噔噔噔地朝知青宿舍小步跑去。
张晓红紧贴在丁向东的身上,直感到浑身从心里往外冷,腿在发抖,胳膊在哆嗦。
钟指导员和在大道上自由活动的一些知青,紧跟在丁向东身后,进了十五排和十六排的男知青大宿舍。等到丁向东把张晓红往炕上一放,几个人一起动手给张晓红脱掉衣服,把他进了被窝。
“牛,牛犊……”张晓红牙打颤,浑身抖成了一团,“牛犊怎么……样了?不,不要管……我……”
丁向东:“张排长,你安心休息吧,牛犊很好!”
知青们围着问长问短,张晓红再也不回答了,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快,去请医生来!”钟指导员嘱咐完一名知青,又吩咐身旁的马广地,“给他压上床被。”
马广地顺手从旁边的行李卷里抽出一床被刚刚盖上,丁向东已跑回家取了一个装上了开水的热水袋,从旁边掀开被塞进了被窝。医生也急忙赶来,给张晓红打了一针。
“李晋,你来!”马广地把李晋扯到一边指指丁向东,然后说,“你瞧,这家伙挺有意思。看他在批判会上踢马力,我心里怪来气。没想到咱知青遭点事,他还这么上心,我又觉得他怪可爱的。想起那天他在小兴安餐馆里那副丢人样,我又觉得怪可笑的!”
李晋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别看他踢马力,但并不坏。他有贫下中农的味,勤劳、朴实,朴素的阶级感情非常深厚。那种爱场如家的劲头,也是很可贵的。听说前几天有头小牛犊病了,他请兽医打完针服完药,一直陪着,两天两宿没睡觉。小牛犊嗓眼里有痰吐不出来,他对着嘴给吸了出来,听说他儿子有病他也没这样过。事后,让他老婆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得得得,”马广地听不进去,“你别给这老屯脸上抹粉了,他是怕小牛犊死了挨整挨罚!”
“你别他妈癞蛤蟆披鸡毛当漂亮鸟,谁都瞧不上!你想想,他大舅哥就是王大愣,别说病死了没责任,就是喂死了,即使有责任,能整他罚他吗!”
马广地眨巴眨巴眼,不吱声了。停了停,他又找出了堵李晋嘴巴的话:“就算你说的对,你说说,就凭着在小兴安饭馆偷人家筷子和碗这损事,他还不够操蛋的啦?”
“你别他妈瞎扯了,啥事看不出个门道来,两片嘴一卡巴瞎嘞嘞!”李晋说,“叫我看,他那真不是偷,要偷,我李晋也不会给他打那个圆场。他那是脑子里没有商品流通的价值观念,也可能是不懂,要是懂了,就不会的……”
马广地眨眨眼,又递不上当票了:“你老兄会分析问题,要不我怎么佩服你佩服得五体趴地呢!”他略有所悟地问:“这么说,这些地方,以后还真得好好向他学习呢?”
“那当然!”
“这么说,不能再干学他‘踢倒反革命’那种叫他难堪的事了?”
“算了算了,你不懂,那怎么是叫他难堪?”李晋拽一把马广地,“我不听你瞎呛呛了,快来,看看张晓红怎么样。”
张晓红盖着两床厚被,仰脸躺着,像是在昏昏欲睡。
一些知青悄悄散开了,钟指导员、丁向东,还有郑风华等守在炕沿边上。
张晓红轻轻地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了叫人刚能听清楚的声音:“我的红……红宝……书……呢?”接着又断断续续地问:“牛,牛犊……子……怎么……样……”
丁向东贴上脸去,轻声地说:“张排长,红宝书在这儿,一点儿没湿,牛犊子挺好,你放心吧!”
下午。
王大愣给场部宣传组打去电话,用长达半小时的时间,详细介绍了张晓红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冒着生命危险救牛犊的事迹。通讯干事和场广播站记者小罗很快来到了三连。
下面是采访记录:
问:“你叫张晓红?”
答:“嗯。”
问:“你下井救牛犊的时候,没想到有生命危险吗?”
答:“想到了。但是,我想起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为了使人民的财产不受损失,就将危险置之度外了。”
问:“听说你被背回宿舍以后,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答:“我虽然身上凉,心里是热的。”
问:“请你想一想,能够促使你有这样的英雄行为,还有什么因素没有?”
答:“当然有,那就是贫下中农对我进行再教育的结果。”
问:“好!请你详细地说一说,怎样在贫下中农再教育下,通过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才做出这动人的英雄壮举。要把这二者有机地结合起来谈。”
答:“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既然一定让我谈,你们又辛辛苦苦地来了,我就谈谈吧……”
他就像钻到两名记者的心里,知道怎样回答才能使他们满意。每当滔滔不绝地讲一段,两名记者几乎同时赞叹着点头,还不时地说:“请慢点说,我们把它记下来。”张晓红讲的,比他俩商量采访提纲时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当天晚上,场广播站的《场内新闻》节目里,以头条新闻播出了通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好知青——张晓红》。同时,还配发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接受再教育的丰硕成果》。文章中提到,场革委领导对张晓红这一革命行动给予了很高评价,张晓红用实际行动驳斥了“国营农场贫下中农少、水平低,承担不了对知青进行再教育”的论调。文章一再强调,这一“论调”,是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中“黑六论”之一——群众落后论的翻版,号召全场广大干部和群众要高举革命大批判的旗帜,彻底肃清其流毒。
时间过了一个星期,农场所在的地区报纸《兴安日报》又以醒目标题刊登了这篇通讯和评论员文章。
宣传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张晓红不仅成为连队的而且已经成为全场的红人,也成了全地区的新闻人物。他收到了不少来信。有的请他回答学习毛主席著作过程中遇到的问题,有的小学生寄来笔记本让他签名纪念……还有的连队的指导员亲自来请他去做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报告。
当然,轰动最大的还是三连。不少人对张晓红更加刮目相看了。有的拍拍他的肩膀:“喂,苟富贵,勿相忘啊!”有的鼓励,有的羡慕,有的嫉妒,当然,更多的是赞扬——紧紧围绕着他。
人们纷纷议论:张晓红要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