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阿妹被蛇咬的伤口虽没愈合,也没发作,她缺少这方面的常识,也就不再想它,像没事似的。李晋在林业局干那半年多,听到见到好几例被蛇咬的事,知道它的恶果,越琢磨越觉得后怕。他和竺阿妹从四平山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按冯兴提供的线索,冒蒙去钱光华家讨药。他撒眸着四周没人,来到钱光华家门口,发现屋内没有灯光,推推障子大门没推动,门插得登登紧。他索性到了这栋房把那头的魏良晨家,求他协助讨药。他想这魏良晨和自己有点小面子,会尽力而为的。论理,知青求就业农工点事也没啥,但自从上海知青马力用毛主席像章换了就业农工高树仁的鸡吃被连队抓了现行反革命以后,就业农工们就很少敢和知青往来了。即使非要搞点小来往,也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李晋给马广地介绍的对象韩秋梅就是魏良晨的外甥女。
魏良晨已过不惑之年。他原是山东一个乡中学的语文教师,因犯“恶毒攻击大跃进”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这人非常坦率当时公安部门审讯他时,他供认不讳,承认确有这么回事:有一次上语文课时讲村里的四首大跃进民谣。有个班级里年龄很小的学生举手问他大跃进是怎么回事,他打个比喻给学生说,大跃进就像民谣里表现的神乎其神的意思。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手要想捅天就能把天捅个窟窿,手要想钻地就能把地钻开眼子……后来,随着党内对大跃进问题的不断认识,加上他表现较好,是最早减刑和刑满释放留下就业的。因为他能说会写,常给连队写个大字块啦,会标啦,连队对他不错。山东老家那里人多地少,生活水平远不如这儿,他就在这里落了户,扎了根。他是连队常用的人,知青们和他接触办事也就放了点胆。
那是刚来农场不久。有一次,李晋从连队门口走,发现魏良晨一个人在随写随贴“掀起春耕生产新高潮”一类的大字块,走上去搭话赞扬了几句,引出了些话题。魏良晨知道李晋是主持过“知青恋爱问题讨论会”的全连新闻人物,又听说他是诗人的儿子,便高看他一眼。夏锄前,他主动请李晋到家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求李晋给他那从山东老家来的外甥女找个知青对象。
李晋一打量魏良晨外甥女韩秋梅,发现她是个漂亮的山东农村本分姑娘,就想起了马广地。他把想法一说,魏良晨因对马广地略知一二,有点犹豫,经李晋透彻地一分析,也就同意了。
凭着这点小关系,魏良晨满口答应帮助李晋讨药,定好请李晋第二天就来取。第二天晚上,李晋去取药,魏良晨解释说,现成的没有了,需要配制,有两味药需要泡七天,泡好后立即配制。
李晋掐算着时间,今天应是取药的日子。晚饭过后天一黑,他就奔就业农工家属住宅区走去,到了房头,遇上了要去魏良晨家找韩秋梅聊天的马广地。马广地问清了李晋的来意后劝他回去,答应把药捎回去,并嘱告李晋要格外小心,透露了听到的一条小道消息。自从李晋领着知青冒雨请愿,王大愣记恨在心,正四处找茬儿。有次李晋从就业农工家属区走过,王大愣发现了,立即派人盯梢,派的人没有盯上,就挨个挨个就业农工家串,到了魏良晨家,还好一顿盘问……
马广地劝走李晋,到了魏良晨家,把药拿到手,和韩秋梅在一个间壁出的小间里越唠越留恋,直到很晚,在韩秋梅的一再提醒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草舍。
深邃的夜空星光闪闪,凉风飒飒,吹得路旁的钻天杨哗哗作响,多么清新迷人的小夜曲啊!
“慢点走,”韩秋梅把马广地送出障子大门,“有空再来!”
“好好好,”马广地滑稽地说,“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两天不来保证三天早早的!”
韩秋梅“噗嗤”一笑关上了门。
马广地沿着门前的小甬路朝奔宿舍的大道走去,刚越过一个门口,忽听钱光华家障子门“吱呀”一声,接着闪出两个人影。他透过夜光一看,一下子就认出是钱光华和薛文芹,一怔,急忙把身子贴到了障子上。
随着“吱呀”的开障子门带门声,传来了钱光华和薛文芹的对话:“哎哟,依我说的,你就在屋里用便盆吧,偏偏要出来。”
“大夏天的,哪好意思?在屋里有味呀。”
“哼,奇怪,”马广地一听,心里直纳闷,“听薛文芹那话,比好人还好人,哪有疯的一点味道呀!”
他神出鬼没地贴着障子往前赶,想再探探究竟。
钱光华和薛文芹肩并肩地往大道旁的厕所走去时,马广地又悄悄躲到了厕所旁的一个麦秸垛旁。
薛文芹说:“我害怕,你靠近点呀!”
钱光华说:“要是碰上来厕所的多难为情!”
“不会碰上的。”
“那好……”
薛文芹走到女厕所门口时又说:“你再往前点呀。”
钱光华几乎站到了厕所门口,薛文芹借着自己擦着的火柴亮光进了厕所。钱光华的身影在亮光中一现,很快又隐进了夜色之中,也往那儿一站方便起来。
马广地紧贴着麦垛一动不动,心里嘀咕起来:“嗬,真他妈有道道,原来是装疯……”
过了一会儿,薛文芹系着裤腰带从厕所出来,钱光华又陪着她,并肩往回走。
钱光华说:“过些天就开始在屋里用便盆吧,要不,容易感冒。”
薛文芹:“就这么大点小屋,这边哗哗啦啦,那边老公公老婆婆都能听着,多不好意思……”
“什么?老公公老婆婆?”马广地以为听错了,他抠抠耳朵,伸伸脖子听,还是那套嗑,于是一拍大腿,“这俩家伙是偷偷地结婚啦!对,没错!”
马广地撒丫子朝宿舍跑去。
他回到宿舍,捅捅熟睡的李晋,趴在他耳朵上说:“喂――给你药。快醒醒,快醒醒,有重要新闻!”
“薛文芹没疯……”他把药塞进李晋手里,也不管李晋愿听不愿听,就嘀嘀咕咕起来,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李晋刚能听到。
“真的?”李晋一骨碌由仰脸变成趴卧着,悄悄问道,“没弄错?”
马广地伸出小拇指在李晋面前晃晃说:“我要糊弄你,是这么大个儿的!”
“快睡觉吧,”李晋悄声嘱咐马广地,“这可非同小可,千万不要泄露出一点点!”
马广地点点头,回到自己铺位,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服,进了被窝。
李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马广地带来的消息,像一股苍凉的风吹进了他的心房,使他思潮汹涌澎湃起来。爱情,本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一支美好的歌,这支美好的歌是甜蜜的,但现在唱出来,是多么难呀!
他思索着,再也睡不着了,披上了衣服,拿着笔和笔记本,坐在宿舍小过道的灯下写出了一首诗:
爱的密码――贺薛文芹、钱光华的秘密婚礼
爱是一朵含苞的花,
苞里藏着神奇的密码。
你为啥爱他,
他为啥爱你,
无须要问――
这是爱的密码!
你让我爱的我不爱,
不让我爱的我偏爱,
爱和爱相撞,
开出爱的花,
结出爱的瓜,
开出花,结出瓜,
靠那爱的密码,
要问密码有谁知,
天知,
地知,
还有那――
我和我的她,
你和你的他,
别人啊别人,
你就无须问了,
无须问了!
因为这是――
爱的密码,
爱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