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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荒 韩乃寅(出版) 18140 2024-01-19 10:09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马广地铲着铲着地,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直起腰来搂住锄,从兜里掏出小圆镜,一边照着一边往上搂搂打了发蜡的乌黑锃亮的头发,然后右侧着脸搂完左脑勺又左侧脸搂搂右脑勺,直到觉得让左右两边垄的伙伴拉下十多米了,才揣起小镜,哼着刚学会的用东北民歌调谱成的《铲地小唱》,加快速度铲起来:

  “头遍那个绣花呀,

  咿呀哎嗨哟呀――

  二遍那个跑马呀,

  哼唉哎嗨嗨哟噢;

  三遍那个溜溜达达,

  嗨嗨哟哟哟啊,

  ……”

  时下,连队开始组织铲二遍地了,除压缩的各工种和雇用的家属临时工不动外,其余都已按正常工作安排,全连也不再是大会战的阵势,每四个排外加一个单位压缩下来的人员包一块地号,每天照常吃早饭按点出工,中午按时回来吃完饭后稍加休息再出工,晚上也不贪黑了。

  今天,乌金市男女四个排的知青和家属临时工包铲播种玉米的二号地,从畜舍压缩下来的丁向东等十来名饲养员也掺杂在里边。垄不太长,两头都放有开水缸,不再用送水员了,马广地也就只好和大家一起扛起了锄头。看到不少伙伴铲得又快又好,他心里暗暗嘀咕:“幸亏在矿上时跟着爸爸搞小开荒种过地,不然的话,头遍也没练着,这二遍地一上来就抱垄担任务,可真就够我老马喝一壶的喽!”这块玉米地铲完头遍后,机耕队又用中耕机趟了一遍,本来不太荒,只是稀稀拉拉有点儿垄眼草,垄台上面有很容易铲的苣荬菜、蚂蚱菜之类。刚才在地头排垄的时候,马广地眼看要排上一条比较荒的垄,假装反身咳嗽,急忙往后闪去,挑了一根垄眼、垄帮都干净的垄,这样便可以一举两得:一是省力铲得快;二是靠家属临时工近了,可以随时侧脸瞧一眼李晋跟他说过的那个山东大妮――韩秋梅。

  那天,马广地按照李晋的指点,看准目标,挑着水桶过去,特意送上杯水,一打量,只见那山东妮身材苗条,眉清目秀,那红润的皮肤粗里带细,细里有粗,接水杯的时候,眼角、嘴角、酒窝都是甜滋滋的笑。看着看着,马广地的心里像有条小毛毛虫,爬得直发痒。他回到李晋那儿施礼作揖,请求李晋务必务必把“红娘”当好,先会上一面当真唠一唠。李晋答应后点划着他的脑袋教训他:“要是人家有意,抓紧谈,看中了,就得王八吃秤砣――铁心!如果还像在城里那个德性,喜新厌旧让我坐蜡,我老李可有的是损招儿,非治你个屁滚尿流不可!”马广地连连作揖称是:“你老兄这么够意思,我还能干那种有撇没捺的事,不够‘人’字!”他见李晋直瞪眼珠子转都不转,耍起了贫嘴:“我不光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这搞恋爱的问题上,还要接受你的再教育,不搞在城里那七股八岔的事了,来――拉勾!”李晋“嗒”一声把他伸出的带勾的手指头打缩回去了:“挨骂不疼,起誓不灵,我就看你的实际行动!”

  真是一顺百顺,李晋找人牵着红线以后,这马广地不光看中了姑娘的模样和身段,又一下子相中了姑娘的脾气。头一次见面一唠他就看出,她是那么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照他心里掂量的话说:“比在城里拉咕的那几个都强,那些个一看,将来就是母夜叉、败家子、懒蛋子!不说心里也明白,有的不是奔咱广地来的,是奔爸爸那个科长来的。那么大舆论说我不着调儿,能光怨我吗?呸!鬼才知道。有些事儿,也得该咋着就咋着!这个呢?一看就端详出八九不离十――将来准是个贤妻良母!”特别叫马广地满意的,是那温良恭俭让。比如马广地看不顺眼她穿的那山东带来的大肥裤子,第二天她就换下不穿了;唠家常时,听不顺她那“俺爹俺娘”怎么怎么的,硬让人家改口说成“我爸我妈”,再讲如何如何。姑娘羞红着脸,尽管那般不好意思,还是学着来了。马广地听着那东北不东北、山东不山东的混杂话味儿,乐得就像吃了水蜜桃一样,话听在耳里却像咽到了肚里,从嘴到肚都有股甜嘟嘟的味儿。等到唠第三次的时候,马广地对姑娘的亲爱劲儿又有了升华:“别看是山东农村大屯子里来的,也不白给哩!”姑娘也开始反过来给他提“意见”了。她不知听谁说的,有的知青爱拿他开玩笑,还听说让王明明好一顿熊,她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有个样,只要不犯到别人手里,不能随意让人欺负,不然,将来怎么顶门户!这话真说到了马广地心里,他暗暗嘀咕:“就是不能跟你讲那尿债要用尿来还的故事就是了,咱老马不是熊包!”当着姑娘的面他连连点头。他和姑娘晚上在月光下遛完马路回到宿舍,见李晋翻了个身,知道是没睡着,趴在他耳朵上说:“老兄,我和韩秋梅的事呀,托你的福算是烧高香了,别说让我提吹呀,这回是捧打也不散啦!明天我就开始主动造舆论,那个山东大妮韩秋梅已经正式和我搞上对象了……”

  “对,把舆论造出去!”李晋怕惊动别人,摸黑扯住他的耳朵贴上去怂恿说,“我同意!”

  于是,十六排冒牌知青马广地找了个山东大妮对象,成了在连队四处传播的小小新闻,传播越广,议论越多,他越得意。这几天,他走起路来脚上像生了风,对人也格外热情,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

  他发现自己被伙伴甩开了距离,便迈着大步,用锄尖垄左帮一下垄右帮一下,把野菜和草剜掉,不管垄眼有没有野生物,把垄两帮用锄板一推就往前挪步,噌噌噌很快就撵了上去。速度和伙伴齐平了,他又得意起来,偷偷往左边一瞧,发现家属临时工那边,韩秋梅被那些家属妇女甩下了老远。他让左右和自己齐平铲地‘的伙伴倒上几个步以后,悄悄拎起锄,跨着横垄走到韩秋梅那条垄上,和她对脸铲起来。他左右开弓,两腿紧倒,摁平锄板忽拉忽推,嘴里不住咕囔:“这个该挨收拾的家属干事老娘们,看我们山东家来的老实人好欺负怎么的,给排这么条荒垄……”铲着嘟噜着,很快和韩秋梅碰了头,手一挥说:“快,撵上去!”说完,拎着锄,一步跨两条垄奔自己分担的垄去了。他猫下腰拉开锄,糊糊弄弄不一会儿又撵上了前面的伙伴。

  左边的伙伴是丁悦纯,正支着锄把喘气歇息,见马广地噌噌撵了上来,想起这几天连队里议论的他找了个山东大妮的新闻,等他和自己铲到并肩时,挤挤眼问:“喂――马老弟,听说你找了个山东大妮对象?”

  “不错,是有这么回事!”马广地挺直腰板,毫不隐讳地张口就答,只是丁悦纯那一挤眼,让他觉得有点“那个”,但又说不出这“那个”里是什么意思,产生了小小戒心。

  “马老弟,”丁悦纯朝家属临时工那边努努嘴,“到底是哪一个,给咱指指看看呗!”

  “哼,焊焊(看看)?”马广地略显鄙视地用鼻子哼嗤一声,“焊焊没有铁打的结实!”

  丁悦纯笑笑说:“哎――别打岔嘛!指给咱看看,再有人背后乱炝汤,我好给你飘扬飘扬(表扬表扬)!”说完,又滑稽地央求说:“啊?快指给老兄看看!”

  “说得好轻松,”马广地斜棱他一眼,一哈腰送出了锄板,“看到眼里扒不出来怎么办?”说完,攥住锄把往怀里一搂,朝前迈一大步,又送出锄去,理也不理地把丁悦纯甩下了。

  丁悦纯有点来气,瞧瞧马广地铲过的垄,朝他喊:“喂喂喂,你这是铲的什么玩意儿?”

  “怎么的?”马广地常听李晋反问谁时爱说“惊诧”这个词儿,恍惚知道点意思,但不知是哪两个字,也不知本意当什么讲,拟着李晋的发音反问,“你要警察呀?”

  丁悦纯爱讲故事,觉得马广地这一个岔打得很有故事性,干脆借岔出岔,扔下锄撵上去说:“我用不着要警察,就凭我就能管着你,你瞧瞧你铲的这熊质量!肖连长不是说了吗,人糊弄地一会儿,地糊弄人一年!快返工!”

  “去你妈的,挣钱不多,管闲事不少,”马广地主要是嫌丁悦纯声音大,像撒口头语一样骂了一句,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但也只好如此。他瞧瞧家属临时工那边,恰巧看见韩秋梅像是听到丁悦纯的声音朝这边望了一眼又埋头铲起地来,心里好大不悦,嗔怪道,“你给吵吵黄了呢?”

  丁悦纯不理解马广地的微妙心理,瞧着他糊糊弄弄铲的地实在生气:“你返不返工?这样太不像话了……”

  “像画(话)早贴墙上了!”马广地压低嗓门,一梗脖,做出让对方无可奈何的神态,故意气丁悦纯,“你别吃咸的操心淡的,挣钱不多管事不少,是不是想混个团长、旅长干干?”

  这时,丁向东听到什么“质量”、“返工”的唧唧声,拎着锄从家属临时工那边走过来,一打眼马广地分担的垄就明白了八九分,说:“喂,马广地,叫你返工还不对怎么的,啊?你糊弄洋鬼子哪?”

  马广地一侧脸,已经看清韩秋梅正朝这边瞧,一猜,丁向东的话她准听见了,他的脸挂不住了,特别是那次在小兴安餐馆碰见丁向东拿盘子,更瞧不起他了。

  “哦――”马广地阴阳怪气地连挖苦带侮辱说,“一屁股没坐住,又冒出一个来!你算个什么官呢?”

  “我是贫下中农,”丁向东理直气壮地说,“有权力对你进行再教育。”

  马广地越琢磨越觉得这些话准让韩秋梅听到了,想起她说的要有点男子汉大丈夫气的话,虽自知理亏,也要和他犟犟几句,否则,在新搞的对象面前简直是太丢派了。

  “对我再教育?嘿!先教育教育你自己去吧!”

  “你话说明白点,我教育自己什么?”

  马广地见丁向东气哼哼的样子,更来了劲儿:“别的不说,就小兴安餐馆偷盘子那一说,还不够受盘教育的呀?”

  “你说谁偷盘子?”

  “说你还没说完呢!”

  “别坏咱贫下中农名誉,说话可要有证据!”

  “哈哈哈……”马广地仰脸轻蔑地大笑一声说,“抓住手脖子了,我亲眼看见的还不承认,有水平,有水平!”接着,也玩弄起词句来,“对对对,没偷,是没偷,趁人家服务员没看见拿的!”

  这时,附近的十多名知青凑合过来,有的跟着马广地讪笑。

  “好像抓住什么把柄了!你有什么仗义的?”新任代理十六排排长袁大炮对准马广地就是一通迫击炮,“说不是偷就不是偷,贫农老丁到小兴安餐馆吃面条,确实是觉得一碗面条六毛钱太贵,是赌气拿的盘子,这和偷的本质不一样。老丁回到家里还憋气窝火,又摔又砸,要请假重返饭馆和服务员找大地方评理呢!是钟指导员给他讲了商品价格的算法,他才明白了,主动到小兴安餐馆道了歉。人家服务员都不说偷了,笑着把老丁送出大门,你怎么还满嘴胡咧咧呢?”

  袁大炮是王大愣从十五排调来接替郑风华工作的。他是第一个痛快答应跟着张晓红剃光头在誓师大会上配合发言的。他长得虎气生生,厚厚的嘴唇像用石头刻出来的,粗眉环眼、体魄健壮,办事不会拐弯抹角藏心眼子,总是直来直去。他说话的声音洪亮有力,像放大炮一样,凭声音就能先镇住对方一个点儿。他实际叫什么名字很少有人知道,知青都叫他袁大炮,工资表上,登记簿上都这么写着。

  马广地眨巴眨巴眼,似信非信地说:“就算不是偷,拿这个对我进行再教育就对?教育我糊拉八涂啊?照你袁排长这么说,这不是钟指导员对他进行再教育了吗?”

  肖副连长走过来,指指马广地铲的地:“我们向贫下中农该学的太多了,就单说这铲地吧!”

  马广地一见肖副连长就有点打怵了,声音放得平缓了:“铲地不就是干掉草吗?我铲过的地方,你就查吧!”他很不服气,“我就不信,铲地搂锄杠这玩意儿,还能舞扎出花来不成?”

  “这铲地,并不比舞扎花的学问少呀!”肖副连长蹲下,用手扒开马广地铲掉苣荬菜、杂草的地方,露出了一根根长长的白根,他一直扒了很长一段,都是这样。接着,他又领着马广地来到丁向东分担的垄上,也用手扒开铲过的地方,扒进很深才发现野菜、杂草的根须。

  肖副连长拍拍马广地的肩头说:“不服气不行,老丁铲的垄十天八天不要紧,等露出点头就铲第三遍了。你铲的那个,二三天就能长出来,要是荒垄,很快就把苗欺住。老丁这么伺候地,一亩能打六百斤苞米;你那个弄法,连三百斤都打不上!”

  马广地似有所悟:“那么严重?”

  “还有,”肖副连长问,“你知道为什么要‘旱不忘铲田,涝不忘浇园’吗?”

  马广地说:“旱就该铲呀?一铲不把藏的点儿水分都抖搂没了吗?涝再浇园不是火上加油吗?”

  其他知青也都露出迷惑不解的样子。

  肖副连长详细地讲了一下,马广地信服地点起了头。

  “还有,”肖副连长指着丁向东手里扶的那把锄说,“就我知道,这把锄到老丁手里已五年了,锄裤断了一次又焊上的。你看,那锄板已磨得缩了有一寸多,要是换个大锄板就省老鼻子事了,为了给农场节约一个铜板,老丁宁肯多卖笨力气,也舍不得把它扔到废铁堆里去……这种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的顽强精神还不值得你学习?”

  马广地低下了头。

  “好,快去铲你的垄吧!”肖副连长轻轻拍拍马广地脑顶,“怎么?不服气?”

  马广地摇摇头,瞧瞧肖副连长,拎着锄头到自己的垄上去了,正要返工往回铲,肖副连长跟上来说:“瞧着点儿,就照我这样铲!”他铲几下让马广地学着铲两下,直到有点满意了才催他:“你往前赶吧,我替你返工,不然,晚上回去后,宿舍门前板报的每人铲地进度栏里,你就要‘打狼’喽!”接着,开了句玩笑:“听说你对了个象?要是让人家看你‘打狼’,该有多难为情!”

  马广地搔搔头皮,尴尬地笑了笑,哈下腰卖力气地铲起来。

  太阳爬上山顶,又朝中天跳上去一段钻进一片云层,就再没见面。空气渐渐沉重,灰色的小云片往一起积聚着,愈积愈多,天空灰蒙蒙的,像要落雨,但始终落不下来。

  一阵凉爽的清风吹来,拂去了马广地脸上的汗珠儿,使他浑身溢满了轻松愉快的感觉。

  他扛起锄,想起肖副连长还在替自己返工,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忽然发现肖副连长正拄着锄把弯腰咳嗽,很难受的样子,紧接着像哗地吐了些什么,他拎着锄头沿着垄沟跑了过去。

  铲二遍开始后,干部和大家一样一起分担任务。肖副连长几年来患有慢性支气管扩张,时好时坏,几次吐血,这次跟班铲地,大家都劝他不要拿垄,他是说什么也不肯。

  马广地跑过去,发现地上有没埋好的血点子,哈腰瞧了又瞧,惊慌地抬起头来,瞧着肖副连长那憋得喘不过气来的涨红的脸问:“你――你……又吐血……啦……吧?”

  “没有,”肖副连长憋住喘,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嘿,净瞎胡说,别那么吓人道怪的,吃五谷杂粮,谁还不有个头疼脑热咳嗽的!”

  “你――”马广地闪着歉疚而又敬佩的眼神,话哽咽得更厉害了,“我,我不……信……”

  马广地用脚尖蹴一下一小撮土,除蹴出一块湿漉漉的血手帕外,还有一块用血粘和成的泥土。马广地甩掉手里的锄,猛哈下腰,双手紧紧地把血手帕攥捧在手里,憋住了一口气久久没喘上来,倏地扑到肖副连长怀里,“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肖副连长,我……我……不用……你……带我……铲……铲……你快回家……吧!”

  马广地往这边小跑时,一粒强力止咳麻醉药已经随着肖副连长一扬脖进了肚里。

  “傻孩子,”肖副连长紧紧搂住抽泣的马广地,“我这不是挺好嘛!”

  马广地挣开,拼命地推着肖副连长:“你回去!你回去!你……”

  张晓红、李晋、袁大炮他们发现马广地缠着肖副连长又推又拽,以为他在耍驴。急忙跑了过来。

  马广地捧着血手帕展示给他们,抽搐一下,哭丧着脸说:“你们看呀――”

  顿时,大家都明白了。

  “肖副连长,快回去吧!”李晋深情地说,“你要保护好身体,还要带领我们建设新农场呢!”

  张晓红拽着肖副连长一只胳膊:“肖副连长,快回去,请你放心,我们一定能铲好!”

  他们架着肖副连长的胳膊,像绑架一样朝地头走着。

  阴云加速地积聚着,浓密地向山顶压来,灰蒙蒙的昏黑云片像是摩擦着了小兴安岭的绿浪。突然间,一声惊雷跟着一道闪电过后,爆豆似的雨点稀稀拉拉地掉落下来。

  “张晓红,”肖副连长抬头望望天空,用急促的口气说,“快,大雨就要来了,吹哨收工,不要让大家集合站排了,赶快往回跑!”

  “嘟嘟嘟,嘟嘟嘟……”

  “收工喽――不站――排――啦――”

  “大家――快――往回――跑――”

  哨声、喊声在阴云压着的空气里飞着。人们拎着锄,顺着垄沟呼呼地朝地头跑来。

  淅淅沥沥的雨点骤然变密,被风一吹,像用针密密斜织成的雨帘从高空猛然摔落着,天地间被搅裹成灰蒙蒙、混沌沌一片,一切都被淹没在这哗啦啦的雨点与大地、植物的交响之中了。

  肖副连长站在地头上,不管张晓红、李晋如何推他,直到最后一个身影闪过,他才在几名知青的搀扶下,蹒跚地朝连队走去。

  张晓红、李晋、马广地等人把肖副连长送到家,像落汤鸡似的拎着锄跑进宿舍。宿舍里的知青们几乎谁也没换衣服,整个宿舍被一种莫名的气氛笼罩着。

  “李晋,你看――”潘小彪一纵跳,从被围住的丁悦纯手里抢过一张纸迎面递过去,“真他妈不见丸子啦,硬这么活呲啦把钟指导员给调走了!”

  像一声令人震惊的巨响在他们几个头顶炸响,脑子里都轰地一声。

  张晓红早就料到这步棋,并不感到奇怪。李晋一把接过纸笺,怕看错似的双手展着瞪大眼睛细读:

  可爱的知青们,同学们:

  当你们看到我这封告别信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十分突然。别说你们会感到突然,连我也毫无思想准备地感到突然。场部领导让车来接我去谈话,派车跟着我回来收拾东西送站,匆匆忙忙,这一页纸上就写不上对你们更多的希望与要求了,只希望你们听党的话,在风风雨雨中,能从老贫农、老干部身上学习到闪光的思想与作风,把青春和知识无私地贡献给北大荒这壮丽的建设事业!最后,让我逐个紧紧握你们的手!

  曾是你们的指导员:钟晓亮

  一九六九年×月×日

  马广地指着一片字迹模糊的地方,惊叫:“你们看,这是什么?”

  “泪痕!”

  “是泪痕!”两名探过头去的知青几乎一起说。

  “钟指导员很爱这个地方!”

  “他主要是爱我们!”

  “指导员写信时掉泪了!”

  “他肯定是不愿离开!”

  “那为什么还走了呢?”

  “我们去请愿!”不知谁喊了一句,“把钟指导员接回来!”

  立刻有人呼应:“现在去场部请愿还赶趟,下午三点多钟的火车。”

  建议、呼喊、争论、哭泣在大宿舍里交织成一片,乱嗡嗡地响着。

  也不知谁冒雨跑遍各个宿舍,把钟指导员调走的消息告诉了广大知青。知青们有的正在换衣服,有的刚进屋,听到消息都呼啦啦拥到了十五排和十六排在一起的宿舍,争着要信。很快,宿舍里挤挤挨挨,有的进不来了,就站在门口往里跷脚;有的连门口地方也占不上,就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用手“咚咚咚”敲着玻璃,向里边的知青打听。

  “静一静,静一静!”李晋站到炕沿上,抖着手里的留言信说,“来,我给大家念一遍!”

  他语调沉重,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叭啦叭啦的豆大雨点砸落在宿舍的红瓦上,形成粗玻璃丝般的雨线垂落在门口和窗檐下知青的头上、背上、肩上、脖子里,又开成新的雨线从他们身上流落到地面。

  随着李晋的声音,奚春娣等十多名女知青聚集的门口左侧,响起连成片的轻轻啜泣声。

  雨仍在下,风在刮,树在摇。

  “战友们!”李晋读完信以后举起一只攥拳的手来挥舞一下,情绪非常激昂,“我们的钟指导员不能走!走――啊――到场部请愿去!”

  “对!”马广地纵纵身子往高一蹦,大声呼应着喊,“到场部找领导去,谁不去是木匠揍的!”

  李晋把着身边一个伙伴的肩膀头边从炕沿上往下跳边喊道:“战友们,走――啊――”

  “走――啊――”

  随着一片呼应声,知青们跟着李晋呼呼啦啦地冒着雨上了大道,朝场部奔去。

  昨天晚上,王大愣就从王肃的电话里得知场里已做出决定:要把钟指导员打发回老家去了,三连的工作暂由他全面负责。他听说以后喜出望外,竟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早晨照常起来,仍精神抖擞。他假装全然不知道的样子,掐算着钟点,披着让风一吹飘忽飘忽的衬衫兜完圈子以后,不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先回了办公室。刚坐下不一会儿,他装作吃惊的样子和推开门来辞别的钟指导员握了握手,送到门口瞧着钟指导员上了场部的北京牌吉普,抬头一看,发现太阳躲进了云层里,便哼着小调,洋洋得意地朝家走去。一进门,他就催丁香炒两个菜,中午要多喝一盅。他一端起酒盅就下起了大雨,他听着雨声正喝得在兴头上,忽听通讯员冒雨来报告:李晋拉着全连知青去场部请愿要抢钟指导员回来……

  他顿时如坐针毡地毛了丫子,吩咐王明明立即去发动汽车,让通讯员给他准备一杆半自动步枪,多带几盒子弹,嘴里骂着下了炕:“他妈个×的,这势头,跟那年那些劳改犯暴动越狱有什么两样?这是阶级斗争的表现,老子王大愣还真不听这个邪……”

  汽车喇叭在门口的大道上直响,他走出门口才发现,左脚穿的是自己的布鞋,右脚趿拉的是老伴的鞋,低头一看,自嘲地骂道:“他妈的,我说怎么干趿拉着走,脚就是顶不进去呢!”一抬脚把鞋甩出去老远,朝屋里喊了两声让老伴给拿出那只鞋。通讯员举着半自动步枪和两盒子弹给他,他接过来后,一赌气,赤着一只脚进了驾驶室,浑身湿漉漉的,就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

  他“咣”地一声使劲拽上车门,说了声:“快!”王明明启动着,就挂上了五档,大汽车就像蛤蟆蹿高一样,猛往前一蹿一颠,把他俩都震得脑袋顶了下车棚,才平稳些朝前驰去。

  大雨仍在哗哗地下着,密集的雨点打得车驾驶棚顶“嘣嘣嘣嘣”直响,震荡着耳鼓。

  大解放驶上了去场部的沙石大道,风挡玻璃前面成扇形频频来回划动着的雨搭器尽管忙个不停,然而王大愣往前看去,却只能看出二十多米,再往前就是模糊一片了。

  他“咔嚓”一声拉一下枪栓取出弹梭,咬着牙压满了子弹。

  “快!”王大愣催促着王明明,五档又加大了油门,大解放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前扑去,四个疾驶的车轮溅飞起一片又一片泥水。

  “站――住――!”王大愣透过前风挡和雨幕模模糊糊看见了黑压压向前移动的人群,打开车窗探出头去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雨中行进的队伍听到汽车喇叭声、喊叫声,停止了前进,回头看时,大解放已驶到他们跟前,把他们分排在路两边,戛然停住了。

  王大愣赤着一只脚,拎着枪爬上了车厢。他撸一把脸上的雨水,掐着腰,怒气冲冲地喊问:“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不准诬蔑我们!”

  “我们要向场领导请愿,让钟指导员回来!”

  “我们要钟指导员!”

  ……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王大愣大声背诵完毛主席语录,说,“回去吧,统统给我回去,千万别上了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当!”

  知青们手朝他指划着,七嘴八舌地朝他指责和囔囔起来:

  “别乱扣帽子!”

  “你说谁是阶级敌人?”

  “我们都是自愿的!”

  有的干脆挖苦起来:

  “别风大扇着舌头!”

  “别吓唬我们,拿我们当二百五怎么的?”

  ……

  王大愣又撸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看究竟是谁喊得最凶。一张张雨打不变样的怒视着他的脸,几乎都是一副模样,分不清谁喊闹得最凶。

  “战友们――”李晋突然一挥手,“走啊――继续前进!”

  知青们“刷”地扭转过身去,继续前进起来。

  “站――住――”王大愣大声怒喝道,“再走我开枪啦!”

  “战友们,站住!”李晋说了一声先转回身去双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拍拍胸脯说,“打吧,冲这里打,打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王大愣刚举起枪来,王明明从驾驶室里出来跳上车厢抱住他的胳膊说:“爸爸,不能开枪啊!你中午喝多了,他们不是逃跑的劳改犯,是知识青年。打死他们,你也就完啦,不,千万不能啊……”

  王明明这么一说,王大愣果然清醒了许多,他意识到了酒意中的鲁莽,是那样大大超过了自己那细中有粗的“愣”劲儿。但手仍然端着枪没有放下。

  王大愣怒气冲冲地望着鸦雀无声的知青。

  知青们怒气冲冲地一齐注视着王大愣的一举一动。

  对峙着,对峙着……

  李晋做了为坚持正义而牺牲的打算,不眨眼地足足瞪了王大愣两分钟,发现他持枪的手在渐渐低落,一挥手喊道:“战友们,继续前进!”

  知青们冒着大雨群情激昂地继续前进起来,步伐是那般雄壮!

  王大愣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发狂似的举起枪来对准天空“砰砰砰”地放空了一梭子枪弹。“走!”他对王明明说了一声,“跟上去。”拎着枪爬下车厢进了驾驶楼。

  知青们前进着,大解放缓缓地紧紧尾随着。

  大雨过了,浓云渐渐散去,天空变成了半阴半晴,大地显得那么清晰、洁净,公路两旁的钻天杨绿得似乎更可爱了,水珠儿有拍节似的往下滴落着,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玉米、大豆和麦苗儿,让雨水冲得青翠水绿,闪闪发光。

  王大愣企图把车开到前面好挡住路,把知青一个个扭架上车拉回去,他一下车知青们便散花似的闪开,费了很大劲也没扭架上车一个。

  知青们经过三个小时左右的步行,在下午两点多钟赶到了场部。

  他们来到场部办公大楼门口,通过收发室传话,要求王肃接见。过了半个多小时,政治处吴主任笑呵呵走出楼门,站在楼门口的阶梯上,问大家为什么要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因为不少知青对他没有好印象,召开献计献策座谈会时,他说得非常好,至今没有明确答复,因此,他的话一出口,就有好几处响亮的声音强调非要见王肃不可。

  这时,王大愣挤上去登上台阶,威胁起来:“我再一次严正警告你们,你们的这种行动可是严重的无政府主义,无政府主义是什么东西呢?请大家回去……否则,后果……”

  “谁说我们无政府?”丁悦纯大声说,“我们这不是来找场领导吗!”

  “我们不和你说!”

  “下去!”

  ……

  场部大楼门前乱嗡嗡响成了一片,搅成了一团。

  这时,王肃倒背着手,迈着撇拉步,没怒也没喜,就像往常一样尊严地推开大门出了楼。他本不想出来,经再三考虑,觉得吴主任应酬不了这一场面,担心弄不好会弄出更多的麻烦,才走出来的。

  “你们是三连的吧?听说非要找我?”王肃态度并不显得怎么严肃,“好,有什么问题你们是不是派个代表进屋谈呀?”

  “我看,没有必要派什么代表,”李晋抢先发言,“你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说上几句,让大家都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把钟指导员打发走了?”

  “对!”伴着一辆小蹦蹦车的马达停息声,一声响而脆的应和从人群后面传来,“这事儿,我也想不通。听说知青们都来了,我也急急忙忙赶来,一是劝他们回去,二是想向组织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青们回头一看,是肖副连长来了,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肖副连长通过知青们给他闪出的路,登上台阶,撒眸了下眼前一张张稚嫩又显纯洁的青春面容,咳嗽一声说:“看来,咱们三连的知青差不多都来了。知青们,孩子们,首先我应该批评你们,这种做法是不应该提倡的,你们有问题可以通过连队这级组织,或者派代表来找场领导谈嘛……”

  黑压压的人群里静悄悄的。

  肖副连长接着说:“……我为党工作了三十多年,已经当了二十多年干部,凭着多年的经验知道,组织调动干部问题是个复杂的问题,有些情况不便于让群众知道的更多,只有组织掌握……”他连连咳嗽两声,指指王大愣,接着说:“这不,王连长也在这。我不知道王连长的态度,我对钟指导员的调走是有意见的,一会儿,我们就找场领导谈。如果谈的结果,我俩的思想能通,你们就要通,怎么样?”

  “你通我们就通!”

  “我们听你的!”

  ……

  王大愣尴尬地朝下边白愣着眼睛。

  “好吧,那就这么样!”肖副连长问大家,“行不行?”

  台阶下异口同声地回答:“行!”

  “怎么样?王主任?”肖副连长侧过脸,尊敬地向王肃请示,“请你和我们俩谈谈怎样?”

  王肃点点头,转身走进大楼,肖副连长和王大愣也随后跟了进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肖副连长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知青们把一束束目光倏地向他投去,看他的神色,就猜测出事情不妙。

  刚才,肖副连长和王大愣跟着王肃进了办公室,王肃让他俩坐下,倒背手来回走动着,尖锐地提出了调走钟晓亮的理由:“由于政治问题,他不适合做指导员工作,以及经场革委研究决定,并经乌金市方面研究同意,将钟晓亮同志返回去……”原来是这样:钟指导员在文革初期挨批斗时,学校造反派把一份“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材料装进了他的档案,材料里注有“仅供参考”的字样,王肃发现后却如获至宝。自从那次场夏锄工作会议上钟指导员作了长篇发言后,王肃便视他为眼中钉。前几天,王大愣来谈三件事,其中一件是要求将钟指导员调出。王肃虽然当面没点头,心里却是和王大愣一拍即合。他将派郑风华回城联系协助开办小煤矿和张晓红纳新问题先以正式文件向三连发去通知,这一条没有一起答复,主要是等乌金市方面的意见。昨天,乌金市同意接返钟指导员的信函一到,他立即就安排了今天的谈话送站。

  肖副连长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地说:“青年们,你们相信吧:钟指导员的调走,不是场哪一个领导定的,是组织上定的!”然后又强调:“你们不是说要听党的话吗?组织的话也是应该听的呀……”

  知青们听着听着,默默地转身散开,准备返回连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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