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完成头遍夏锄生产后的第一个星期天,连队决定放假休息。
王大愣草草吃完早饭,焦躁不安地朝办公室走去。前几天,他又专程向王肃汇报了两件事情,顺便还那份报纸,又催一下张晓红的提职问题。一天天过去了,竟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似乎预感到,这样继续下去,连队和家庭都将难以支撑:钟指导员和肖副连长越来越火热,如果他俩拧成了一股绳,在知青中威信越来越高,自己渐渐就会被架空。对此,自己费了一些心:“敲山震虎”没有震住,又很难抓住什么把柄,这股潜在的激流多么可怕;家庭里呢,老伴和儿子为了白玉兰的事,不断进攻……
他开门进了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场革委会发的两份通知,他打开一看,简直是喜出望外,心里暗暗发誓:跟着王肃这样的领导干,总有出头之日,有朝一日需要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派通讯员把场革委会决定提拔张晓红的通知送给钟指导员,并顺便找郑风华来办公室一趟。
今天,郑风华和白玉兰受李晋相约要去野游,听通讯员传话说王大愣让他去办公室,他感到有点突然。
郑风华推门一进办公室,王大愣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说:“郑风华,政治处吴主任开完座谈会回去向场革委汇报了,场领导很重视你们的那些建议!”
“真的?”郑风华显出兴奋的样子。
作为刚走出校门不久、心底纯洁如镜的郑风华,早已感觉出眼前这位连长对自己存有的偏见甚至恶意,他希望这位领导在了解真相后,能像当年在学校时钟老师那样真挚地对待自己。他真盼望着有那么一天。在自己决心把青春和智慧献给边疆的时候,还有比不被理解更苦恼的事吗?
王大愣的这番热情使他兴奋不已。
“你坐!”王大愣一边让坐,一边捡起桌上场革委会那份通知,“你看看,场领导简直太走群众路线了。”
郑风华接过红头文件通知,细看起来。
小兴安农场革命委员会文件
小通字一九六九年第×号
三连:
场派驻你单位工作组召开的知青献计献策座谈会情况,场领导非常重视,所提各项建议,均有采纳价值,需逐一认真研究,然后组织实施。现从实际出发,经研究决定,首先同意乌金市知青郑风华以农场的名义回市联系勘探、开办小煤矿一项,希抓紧安排。
小兴安农场革命委员会
一九六九年×月×日
郑风华的视线刚从通知上移开,王大愣便往他跟前凑凑,鼓励地说:“你的这项建议如果成功了,那可是造福全场的一件大事;连队希望你能胜利完成任务,把这个事业干起来,也好给咱连队争光!”接着又问:“怎么样?有把握吗?”
看了这个通知,郑风华的心里像吹进一股凉风,把刚燃起的热情火苗吹得飘出好远,微弱得几乎要熄灭了。他很快把对自己的派遣敏感地和白玉兰调进连队机关、王明明鬼影一样缠着白玉兰等事联系在了一起……刹那间,他想了很多很多。
“这样吧,”王大愣已察觉出郑风华瞬间感情上的微妙变化,用逼上梁山的语调说,“我看,你准备准备,争取一两天之内就动身。”停停又补充道:“对啦,临走的时候,到场部开一封场革委会的介绍信。”
王大愣希望郑风华快点离开连队的心情非常迫切。对他来说,这事是一箭双雕。那天傍晚,他拎着锄头到了七号地,经过一番调查,才知道王明明和马广地斗殴一事,根子在白玉兰。他真没想到,除了自己的儿子之外,还有人在琢磨白玉兰!但当务之急是排开郑风华。再者,无数事实已经证明,这个郑风华就像钟指导员培育势力的细菌,不断地扩大影响。因此,他越来越感到郑风华碍眼。现在,场革委同意了自己的两点建议,他感到很满足。
郑风华走出王大愣办公室,甬路两边碧绿的老榆树墙上,好几对美丽的花蝴蝶在翻上飞下地嬉戏追逐。他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到比在王大愣办公室里舒畅了许多。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庸人自扰之’呢?”他宽宏地自责起来,不应总以恶意去揣测别人!至于王明明总想缠着白玉兰,还有那个马广地,如果他们中有谁毫无邪意,是真正地爱白玉兰的话,自己不但不应该有醋意,而且应该自豪,说明白玉兰值得自己爱。至于白玉兰,她不接受这种爱,应该视为她对自己人格的尊重,对爱情的忠诚……想到这里,他顿觉天高地阔,心胸豁然开朗。
他跨过横道,拐过宿舍房山头的甬路,发现竺阿妹站在门口,正要上去搭腔,李晋背着鼓溜溜一包东西兴冲冲跨出宿舍,脸一扬急火火地催促说:“就等你了,蘑菇什么玩意儿!我和竺阿妹先走,你快去找白玉兰随后跟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咱们去玩个痛快。四平山顶上那棵歪脖子老桦树下会合!”
“好吧,你俩先走。”郑风华回到宿舍,背上准备好的吃的东西,朝女宿舍走去。
前面女宿舍门前的大道上,王明明正纠缠着白玉兰。
“白玉兰,”王明明后错她半步,靠着她右侧,往前欠着身子,伸长着脖子,“你,你要到哪儿去?”
白玉兰急匆匆地朝男宿舍这边走着,一边回答:“今天休息,要找个地方玩玩去!”
王明明紧追几步,平了肩,侧过脸问:“和谁?”
白玉兰冷着脸侧过去瞧了他一眼,没等回答,郑风华站在迎面的路旁一棵大杨树下喊:“白玉兰,快——”
“来啦!”白玉兰应和着,撒开腿跑去。
王明明瞧着白玉兰姣美的身影,眨巴眨巴眼,木呆着,心里埋怨:爸爸妈妈总说我不主动,有这个姓郑的小子,我主动得了吗!
郑风华和白玉兰走出连队场区,穿过通往场部的大道,迎着初升的太阳,踏上了一条印着深深牛车辙印,长满车前子、婆婆丁、荠荠菜和水稗草的车行路,瞟着李晋和竺阿妹的身影前进着。
“风华,”白玉兰从被纠缠的烦躁中努力平静着自己,“王连长的儿子总那么缠着我,简直烦死了。得想个什么办法甩开他呀!”
郑风华望着绿巍巍的山,用一种沉闷的语调说:“这两个月来,我总觉得心乱。开完献计献策座谈会,我觉得高兴;薛文芹疯了,我又觉得迷茫。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我刚才还在想……”他倾吐了自己的一番感慨,“想想王明明在他家里用那两个苹果戏弄我,想想他亵渎你的照片,想想王大愣的旁敲侧击……我觉得我还像个学生,太天真太幼稚,也太单纯了!谁知道他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呢?”
白玉兰说:“我爸爸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白玉兰露出沉思的神情,“社会是复杂的。当你摸不准一个人的时候,要用两个心眼和他处事。你说,这有意思吗?”
郑风华猛地侧过脸来冲着白玉兰嘻笑一声:“嘻嘻,有意思。你不是说王明明总缠着你吗,想什么办法甩开他!我看就用这——两个心眼!”
白玉兰说:“不是距离上,是心里!”
郑风华哈哈地笑了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耀在古木森然的小兴安岭原始森林透不过阳光的层层叠叠的树叶上,红得耀眼的朝阳使绿波熠熠闪光,宛若缕缕金丝浮游翠海。这翠海碧波连着从小兴安岭脚下铺展开的荒甸和田野,形成了绿的世界。森林展现着壮观的美,柔和的美。经过一遍铲趟,竖看垄沟清晰,横看垄眼分明,尺把高等距的玉米苗亭亭玉立,像拉出的一条条笔直的绿线;错落有序铺满垄台的豆苗,像抻出去的一条宽幅相等的绿带,分蘖的麦苗铺成了绿毯……绿,充满生机;绿,也让人们盼望着收获!
“玉兰,”郑风华把拎着的兜带悠上肩,望着满眼的绿海说:“刚才,王大愣派通讯员把我找去,让我看了场革委会给连队的一份通知,同意我在献计献策座谈会上提的建议,并点名让我回城代表农场去请求援助,勘探开办小煤矿。”
白玉兰问:“大家提的那些建议呢?”
“通知也提到了,说很有价值,评价挺高,说要认真研究研究。”他把“认真研究研究”说得很重。
“前几天,李阿三、牛大大那些上海知青还议论,以为这么长时间没信儿,大概是黄摊儿了。”白玉兰侃侃道出了自己的一番看法,“‘研究研究’这个词儿在他们嘴里筋筋道道真抗咬,老祖宗发明了这个词儿,有些人算是借上力了!我来农场还不到半年,好像明白了不少东西。”
“其实,我们还不算太明白。”
白玉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郑风华毫无掩饰地吐露着真情,“场部采纳我的建议,我觉得不像以前那样高兴。竺阿妹、牛大大、王尔根他们的那些建议和我这个建议,是加快农场建设步伐的一盘棋。如果把那些建议黄摊儿了,只是急功近利地采纳这一条,我的兴趣也就不会那么浓了。”
白玉兰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白玉兰说:“我们现在有时几天见不上一面,但觉得你离我不远;要是你走了,我真担心那个影子把我缠住。”
郑风华摇摇头:“王明明缠着你,我看正儿八经地和他谈谈……最后,用两个心眼对待他。”
白玉兰闪过前面有深辙印的路面,凑到郑风华跟前,肩并肩地说:“那,你就快去快回。”
他俩说着唠着,迈进了古老森林边上的一座丘陵——四平山。
李晋先登上几乎成长方形山顶平面的端沿,竺阿妹也气喘吁吁地登上,随后来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这里平平展展,绿草茵茵,野花簇簇,开得最盛的是山芍药、百合花和山菊,像一块绣着无数花朵的绿锦缎。
竺阿妹是第一次到这里野游。她只是在接受入场教育时得知,这小兴安农场东西长八十多公里,南北宽三十多公里,比世界上最小的国家梵蒂冈大许多倍,就算平收年,全场生产的粮食也够一千多万人口的大上海用七天!身在连队感觉不到,现在站在山上放眼望去,这尽收眼底的宏伟景象使竺阿妹想起了那些数字。她朝西直视看不到头,南北望不着边,一条条碧绿的防护林带把偌大田野分割成一个个方块形,宛若一个大棋盘,那前后左右等距分布着的连队,便成了棋盘上已摆布开的棋子,阵势何等威严。滔滔嫩江水泻着激流,翻着浪花,滚滚流过。
竺阿妹拢一拢略显蓬乱的头发,深吸一口带有野花香味的清新空气,顿时,五脏六腑像被清洗了似的那样爽快。
“太壮阔了!”竺阿妹赞叹了一声。
李晋和竺阿妹在一起,总设法抑制住那种放荡不羁的话。他今天发现竺阿妹很高兴,便从身后往她跟前凑凑,不遮不盖地问:“阿妹,有些人总贬斥我,有的说我是半吊子,还有的说我流气,我怎么这么不愿意听!你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竺阿妹觉得李晋问得很有趣,把投向绿野的目光转过来移到李晋的脸上,直言不讳地说,“我觉得,那些人的评价只从表面出发,带有偏激色彩,可以说很不确切。我倒认为,你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玩世不恭,而又那么艺术,让人从表面上还抓不住把柄!”她说到这儿,特意在“把柄”两个字上加重语气,竟“嘻嘻嘻”地瞧着李晋笑了,然后问:“怎么样?我的心理学研究得怎么样?”
“哈哈哈……”李晋憋不住,仰脸发出了粗犷的大笑,半天才止住,拖着长音感叹一声说,“哎——哟——要是王大愣他们也这么认为,我可就完了,迟早要被当阶级斗争靶子抓住的!”
竺阿妹闪着善于洞察事物的眼睛,抿嘴微微笑着说:“我想,你就掌握住这个分寸,王大愣那阶级斗争的铺子里,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帽子。你说是吗?”
她随着诡谲地一问,也咯咯地笑起来。
“阿妹,别笑,”李晋寻根究底地问,“你这么说,有什么例子呀?”
“例子嘛,现成的!”竺阿妹止住笑,鞭辟入里地说,“知青恋爱问题讨论会上,你把丁香他们对恋爱结婚问题的认识概括为‘生育合作社’,这是对当代愚昧多么辛辣的讽刺啊!”她停一停瞧瞧李晋继续说:“那次批判四名现行反革命分子大会上,你学着丁向东玩的那个‘踢倒现行反革命分子’的把戏,多么幽默,又是多么尖刻的挖苦啊!”
竺阿妹短短的两段话,使李晋觉得自己和她的心贴近了。
李晋直言探询道:“你答应和我谈恋爱,不觉得担风险和日后有个一长两短受连累吗?”
竺阿妹扬起眉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红着脸有点羞答答地回答:“正是你这种玩世不恭的诙谐和幽默吸引了我,今后只能是风雨同舟,不存在什么受连累的话。”
李晋说:“我爱上你时,是带着连队一些人对我的浮浅偏见评价向你求爱的。不求吧,怕别人抢了去;求吧,真怕碰一鼻子灰。”
轻风吹拂着树叶,发出嚓嚓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着,这大自然琴弦弹出的乐曲,在天地间是那么和谐、动听、优美。在这乐曲声中,以爱还爱的两颗心已经沉浸在真挚的爱河中了。
“你是著名诗人的儿子,这对一般人来说,也是神秘的。倒不是你爸爸的名望神秘,而是良好的知识分子家庭教养让人感到神秘。”竺阿妹诡秘地说,“信不?我读过你爸爸的诗集——《燃烧集》。”
李晋感到奇怪。他爸爸在全国有点名气不差,但是,他的诗是专门写煤矿题材的,据自己所知,影响面不甚宽。要说能影响到在上海的她这一层,可真不容易。他高兴地问:“什么时候读的?”
“前几天我托上海的朋友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寄来,我读完又寄回去了。”竺阿妹说,“你爸爸诗的风格很幽默,很诙谐,有点像你的性格。我读完你爸爸的诗第一个感觉就是,你是你爸爸诗集里没收进去的一篇好作品!”
李晋嘿嘿一笑:“是,我本来就是我爸爸的一部作品,不用收进去,可以独立成篇!”
“你总是这么幽默,真有意思。”
竺阿妹甜蜜地微笑着:“你向我求爱时,也不怕我的出身是资本家?那么多好姑娘,为什么单单爱上了我?”
李晋往竺阿妹身后闪闪,故意躲开她爱昵探索的目光,攀肩贴耳地说:“我主持的讨论会上,你的发言和我‘格格入流’啦,出身资本家却没有那种小姐的矫揉造作和资本家的商人气!不过这统统都不主要,主要的一条就是……”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字地放慢了速度:“你——长——得——漂——亮……”
李晋说话时带出的热气,撩扰得竺阿妹腮帮子发痒,最后这句话使她羞赧起来。李晋刚伸出双手要抱住她亲吻,她忸怩着羞红了脸,猛一闪上身,笑脸传送情波又一歪脑袋,推一下李晋说:“你一点儿也不突出政治……”接着,莞尔一笑,姗姗跑开了:“我不和你扯了,上趟一号去!”
李晋瞧着那向下坡绿林里跑去的姣美身姿,放下抱空的两只手,发讪地一挤眼做了个鬼脸,一转身靠着歪脖子树坐到了草地上。
这四平山的环坡上,长的多半是像人的腿和胳膊般粗细的柞树、锻树、白杨、白桦,除一丛一簇的笤条、榛棵外,还有些爬蔓的山葡萄、五味子秧。地面上也忽稀忽密地长着多种多样的杂草、野花和野菜,到处郁郁葱葱,幽暗重重。嫩江的一条支流从它身边流过,即使是夏天,这里也会感到空气的湿润、清新。
李晋努力朝来路上望去听去,没有郑风华和白玉兰的踪影,背后也听不到竺阿妹回来的脚步声。他双手拍击起身旁的“黄瓜香”来,随着他的手合手分,越来越浓的黄瓜清香味飘散过来,在歪脖子树四周弥漫着。
李晋转过头去,透过密密匝匝的树隙想探一下竺阿妹出林没有,突然林中传来了撕心裂胆的呼喊:“啊——救——命——啊——”
李晋一听便知是竺阿妹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了,顾不得猜想发生了什么事情,像在百米赛跑的起点线上,哈腰冲了出去。
原来,竺阿妹本想沿着来路走下去一段,找个地方小便,迈出几步后,怕郑风华和白玉兰迎上来,便斜岔着走下三十多米,在一簇浓密的榛棵旁解开腰带褪下裤子刚蹲下,一条长长的花皮蛇嗖地蹿上来,照准她的大腿就是一口,接着脑袋往前一探,柔软的身子往腿上一靠,就像辘辘把上的摇绳一样,刷刷刷地一圈又一圈从上往下紧紧把她的一条腿箍缠住了,扁扁的蛇头伸着细小的舌头往另一条大腿翘翘着,想再咬一口……
竺阿妹仰脸躺着,呼喊着,两腿颤抖地蹬跶着,双手哆嗦得像筛了糠,那凄惨的喊声震荡着山谷。
“快!大分着腿坐起来!掐住蛇脖子……”随着一阵粗憨的声音,从坡上猛冲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壮年汉子,“抓住蛇的脑袋……”
竺阿妹像失去了知觉一样,根本没入耳,惊慌得仍在呼救。
这时,李晋已哗哗啦啦地趟踩着丛棵簇枝跑到了竺阿妹跟前,躲着那条蛇的侵袭,照着那汉子说的,右手紧紧攥住蛇头下部,左手贴着右手攥住蛇身,缓缓地使劲往下一撸,那缠住腿的蛇就像辘辘往井下放绳一样,乖乖地抖擞开了,等撸到尾梢时,猖狂一时的花皮蛇变成了柔弱地垂直在李晋手里的僵条。
李晋顺手把死蛇扔搭到旁边一棵柞树的叉丫上,伸手把竺阿妹的裤衩拽到腰部,把衬裤外裤往下一褪,扑腾双膝跪地,不顾竺阿妹的疼痛叫喊,两手使劲挤捏起伤口来。鲜血和毒汁从竺阿妹被挤鼓的小肉包上往外渗流着。
“不行不行,不行啊!”那衣衫褴褛壮年汉子跑了上来,给李晋做个样子,急急咧咧地说,“来来来,像我这样挤,使劲!”
“疼啊,疼啊……”竺阿妹趴卧在地上,两手紧紧抓着榛棵,用哭喊来分担着疼痛,“疼死我啦,疼……”
李晋接替过壮年汉子,咬咬牙,使劲挤捏着。他在林业局干临时工时听老师傅讲过遭毒蛇咬的可怕后果,加上让壮年汉子急急咧咧的抢白,也不管竺阿妹怎样喊疼,算是横下了心,使劲挤捏着。他平时看起来嘴硬心硬,这阵儿,两滴眼泪涌上了眼眶。
那壮年汉子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咬伤的冒血处割了一下,登时,鲜血滋滋地从伤口处冒了出来。
“使劲!使劲呀!”壮年汉子发现一小撮血泡在伤口处浮着不动,拉长着脸把李晋往旁边一推,拉过来埋怨道,“什么时候了,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舍不得!”他一接过来,两手的拇指、食指一起在伤口上使劲一挤,又是一大股鲜血溢了出来。
竺阿妹两手使劲抓着榛棵,右手把那榛棵薅了出来,又使劲在地上抓出了个土坑。她脸色煞白,脸上滚落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随着那汉子又使出一股蛮劲挤捏,她那裸露着的丰腴洁美的臀和腿部泛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微微地颤抖着。
那壮年汉子又使了几次劲挤捏,血不再那么冒了,他松开手趴在地上用嘴唇裹住竺阿妹的伤口吮吸起来。他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使劲地吮吸着,间或抬起头来往地上吐着唾液和血水。
他连吸四五口后,坐了起来,向四周撒眸了一下,走到左侧一棵柞树底下捡起一个马脖子(俗称马粪包)撕破皮儿,把褐色的粉末抖撒在竺阿妹的伤口上,用手指轻轻摁摁又抖撒上一层,扔掉马脖子说:“很危险的!现在好啦,起来吧!”
说来真怪,这马脖子粉抖撒到伤口上,既止住了血,又止住了疼。竺阿妹下意识地提上裤子坐起来,浑身瘫软地倚住身旁的一棵白桦,用手梳理着蓬乱的头发。
那汉子像完成一项多么重要的任务,挺起腰来张开嘴想深吸口气,一股血腥味从口腔钻进腹内冲进鼻腔,哈下腰哇哇地呕吐起来。李晋和竺阿妹急忙凑过去攥起拳头给他捶起背来。
“快!”那汉子从腰上摘下一个小水壶递给李晋,“到下边小河沟去打点儿水。”
李晋噔噔噔跑下去不远,在从四平山顶沿一个泉眼流水冲击成的小河沟里灌来一壶水,那汉子一口又一口漱掉了半壶,又从旁边一簇山葡萄蔓上掐了一大把叶子,把叶梗放在嘴里嚼了两口,心里才算安定下来。
“喂,老师傅——”李晋问,“刚才那么一挤,蛇毒不就出来了吗?你干嘛还要用嘴去吸呀?”
那汉子道:“小伙子,你不明白,用手是挤出渗进皮下深层里的毒,靠皮下泄出的毒汁怕挤不净。再有,健康人的唾沫本身有杀菌消毒作用,在野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说完瞧着点头的李晋问:“你们是知青吧?”
“是的,”竺阿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谢谢你了。”
“没什么,”那汉子指着树杈上耷拉着的花皮蛇说,“这是一条毒蛇,如果处理晚了,是有生命危险的!”
李晋神情有点紧张,担心地问:“这么一处理,还有没有危险了?”
那汉子说:“问题不大了。”
“这么说,”李晋像钻进了话缝,“还不能完全就说没问题了呀?”
“要是为了把握起见,”那汉子藏头露尾地说,“有个人家有祖传秘方药……算啦算啦……”
李晋着急地说:“师傅,别算了呀,救人救到底嘛!”
那汉子显出颓丧的神情:“很复杂,那就不是我说了算的啦。”
“师傅,那有什么复杂的?你说个地方姓名就行,”李晋急上加急,“人家要是要钱咱们给钱就是了。”李晋从那汉子躲闪的目光中像发现了什么,自己又觉得这人在哪儿见过一面,就像在小兴安餐馆碰上丁向东一样,一时憋闷住叫不准了,“你怎么好像面熟?”
“有可能。”那汉子说,“你们是三连的还是二连的?”
“三连。”
“噢——那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
“说了会吓你们一跳。”他说着起身就要走。
李晋一把拽住他:“话说清楚嘛,要不,我这个人很怪,会憋闷出病来。”
“就从那个批斗会说起,”那汉子现出胆怯的样子,“我就是那个反对毛主席‘东风压倒西风’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噢——”李晋一拍脑袋,眨眨眼说,“你叫冯兴,是连队铁匠炉的铁匠!”他露出并不怎么戒备的样子:“那好,今天咱们不谈政治,打盆论盆,打碗论碗,就论感谢你治病的情分!”
竺阿妹也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就是因为铁匠炉倒烟,趴在炉口说要是刮西风就好了的那个。她机警地撒眸下四周,问:“你们不是都送到二连学习班了吗?你一个人到这里干什么?”
冯兴也不回避他俩了:“头遍地一结束,我们五个人就被撤下来了,做麦收准备。武装基干民兵看押着我们在山那坡砍笆杆做小木耙搂麦铺子用。天刚亮进山,带一壶水喝光了,我向民兵请了假来打壶水,听到了喊声,就跑了来。”
“噢——是这样,”李晋瞧着他面黄肌瘦和衣衫褴褛的样子,扶起竺阿妹,朝他招招手说,“来,你跟我来一趟!”
冯兴的声音、举止,一打眼像个汉子;细端详那清癯的面容上,眼睛深深塌陷着,现出淡淡两个黑圈儿,又像久病初愈的病人。
他跟着李晋和竺阿妹来到歪脖子树下。李晋从树权上摘下兜子,打开,拿出一个罐头、一段香肠和一个面包,说:“来,我们俩犒劳犒劳你!”
“太香啦!”冯兴毫不客气地拿起面包和一段香肠,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李晋从兜里掏出小刀要打罐头,被他一把摁住了:“算啦,留着你们吃吧!”
场部在二连设的学习班,学员有统一的伙食标准,每顿饭每人一个窝窝头,一节骨胡萝卜咸菜,三天内吃一顿细粮,每人两个馒头。眼下茄子刚开花,黄瓜、豆角刚爬蔓,菜地里唯一有的就是为数不多的小菠菜,知青食堂还供不上流,他们就更排不上号了,十天八天见不到一个绿菜叶儿。
冯兴正香甜地吃着,李晋也不顾劝阻打开了罐头。
冯兴咽下一大口突然停止,侧棱起耳朵边听边向坡下林丛里撒眸,隐隐约约能听见脚步趟绊丛棵声伴着喃喃细语渐渐传来。
他已经确认有人正往这里走来,手里拿着没吃完的面包和香肠,捡起自己的水壶撒腿就跑。李晋一再说不要紧,是他们一起的伙伴,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李晋捡起那个打开的猪肉罐头撵上去塞给冯兴说:“拿着!”
“谢谢——”冯兴接过罐头,撒眸下四周,凑到李晋耳朵跟前说,“我告诉你,你要千万保密。和我一起在铁匠炉干活的钱光华家有治蛇咬的祖传秘药……他家是二劳改,你去讨药时小心点……”
冯兴说完,慌慌张张地朝小河沟跑去。
“喂,不怕,不要怕……”李晋连招手带喊,他像根本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林渐渐消失了。
竺阿妹已经镇静下来。她知道郑风华和白玉兰就要来了,娇昵地悄声嘱咐李晋:“刚才的事情,不准对郑风华他们讲!”
“哎呀呀,你怎么对谁都疑神疑鬼的!”李晋有点满不在乎,“我和郑风华是老铁,不会出问题的!”
“那也不能告诉!”竺阿妹知道李晋和郑风华之间的友谊,也知道李晋在王大愣那里是落后层里的落后层。她尝过阶级斗争的味道:文化大革命初期,爸爸和妈妈被批斗,她和兄妹陪绑、被抄家的情形深深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所以这样要求李晋。
李晋见她这样,连连点头:“行行行,咱们遵命,好说好商量。”他油腔滑调,一对骨碌碌转的大眼睛忘情地看着竺阿妹。
竺阿妹被他炽热的目光烧得脸上飞起了羞云。她想起刚才自己让蛇咬时慌得连裤子都忘了提上的情景,忙转过脸去掏出手帕擦擦额上的汗渍,又用手梳理起头发来,以掩饰羞愧。
李晋听着传来的声音即在眼前,用双手拱成个小喇叭喊:“喂——郑——风——华——,在——这——儿——呢——”
“来——啦——”林里传来了郑风华的回应声。
声到人到,密密麻麻的枝叶掩映中已经现出了两个身影。
快到山顶沿的一小段路有点陡了,郑风华拉着白玉兰的手,一鼓作气冲了上来。
太阳在微笑着不断升高,气温不那么炙烤人。北大荒夏天炎热的日子就是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晋在歪脖子老树投出的一片荫凉地上铺起塑料布,四个人坐了下来。
他们倾谈着,仿佛时光越来越美好。
说着说着,李晋抢过来:“行啦行啦,咱们不谈别的,今天出来就是要痛痛快快地玩玩,趁着天凉凉快快,咱们先赶快把我带的那卷胶卷‘咔嚓’了,然后开始美餐,来来来!”说完自己先带头站了起来。
“你俩还不知道,”郑风华随着李晋站起来,对李晋和竺阿妹说,“明天我就要打回老家去。今天痛痛快快地玩玩,就算你们给我饯行了!”
李晋和竺阿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