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军人放开她的身子后,幸子发现自己的嗓子里好像塞进了一团鸡毛,火烧火燎地发不出一丝声音,浑身酸疼瘫软,好像所有的骨头都已经被抽了出去。两腿间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已经麻木钝化,下腹变得冰冷沉重,好像已经结成了一块冰,彻骨的寒冷从下面升起来,钻进五脏六腑和血液,她感觉自己整个变成了冰人。她试着动了动身体,骨缝里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灯油燃尽了,屋子突然变成了一只黑窟窿,幸子感觉自己正向深渊里坠落下去。她几乎是在享受这种毁灭般的坠落,似乎那样就可以去掉身上被玷污的痕迹。窗外传来一阵鸡叫声,幸子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但她确实真切地听到了,开始只有不甚清晰的一声,随后就叫成了一片,形成嘹亮的合鸣。幸子慢慢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力气也渐渐回到身上。根据鸡叫声推断,此时大概是凌晨四点左右,应该是哨兵们最懈怠的时候。
幸子咬着牙,用胳膊支撑着身体,顽强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团黏稠滑腻的污物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涂抹在床铺上,一股腥咸的味道像绳子似的紧紧捆住她的嗅觉,恶心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把她淹没了。
幸子从床上滚下去,大口大口地呕吐,她的喉咙像水管一样打开,吐得凶狠激越,不可遏制。昨晚吃下的食物吐尽了,她还在不停地吐,直到把整个胃部都吐了出来,她才终于停了下来。身体像水洗似的冒出了一层凉汗,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成为一具空壳。
她扶着床边站起来,努力向前移动脚步,摇摇晃晃地摸到了门边。屋门被推开的声音似乎格外响,像锯似的在黑暗中割出一道口子,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照进屋子里,幸子同时嗅到了一股清新凉爽的空气。身上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幸子迈步跨出屋门,猫着腰从房子前面绕过去。经过窗口时,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大大的“1”字。幸子闪身躲到一座长房子的阴影里,脊梁紧贴着房边向前走,走到房子尽头看到了两座高高的哨塔,探照灯光像长刀一样,从上面挥舞着砍下来,交替扫视着整个军营。在灯光的后面,幸子看到了站岗的哨兵和闪着寒光的机枪。幸子站在房角观察了一会儿,两只探照灯同时转到另一侧时,她从阴影里跑出来,拼了命地跑过一片空地,闪身躲在另一座房子下。这座房子的尽头竖着一排铁丝网,幸子趴在地上,从铁丝网下钻过时,背上的衣服挂在尖利的铁刺上,她无声地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挣脱了出去。
铁丝网外面是一条很宽的壕沟,翻过壕沟是一片即将收割的玉米地。幸子钻进玉米地的一瞬间,心里止不住一阵喜悦,看来自己已经成功地从军营里逃了出去。
钻出玉米地,幸子沿着一条茅草路向前走,天渐渐亮起来,第二遍鸡叫声从远处响起。脚下的路慢慢宽起来,变成了一条大车路。幸子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估计路会通向某个村庄,只要碰到人打听一下,她就可以找到去白城的方向。
但幸子没有想到,几小时她仅仅走出了三五里路,而且,一队巡逻的日军正向她迎面走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幸子又被抓回军营,她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是毫无意义的,她像一根枯死的木头,低垂着脑袋,被两个士兵拖着往前走,两只脚像耕地的犁铧似的在土路上留下两道弯曲的痕迹。天色完全亮了起来,云雀在头顶的空中发出响亮的叫声。有一瞬间,幸子想到一死了之,那样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但旋即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不能见翰臣最后一面,即便死她也难以安心地闭上眼睛。
被拖进军营门口时幸子突然开始了哭诉,她告诉那些士兵,自己的名字叫高桥幸子,因为来中国找人,才无意中混进那艘军舰。她不是慰安妇,而是一名军人家属。她的哥哥正在白城前线,名字叫高桥一郎。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回答她的是一阵淫邪的笑声,她被拖进军营里,拖到了昨晚那座房子前。这时,她看见有个中国女人赤身裸体被吊在一根木桩上,下体插着一根木棍,肚子被开了膛,肠子流到了地上。一个士兵说,中国人、朝鲜人逃跑被抓回来就是这个下场,幸亏你是日本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严肃地告诉她,这场战争是整个大和民族的战争,每一位大和民族的子孙后代,都应该为战争尽一份力量,男人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女人们也同样不该袖手旁观。
幸子被扔进屋子里,屋门在外面被上了锁。
当天晚上,幸子迎来了新一轮的折磨。军人们站着排走进来,在她身上发泄过后,又迅速走出去。幸子已经不再反抗,她如同一摊肉泥,听任他们的摆布。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将自己的肉体和思维分离开来,她竭力让自己相信,那个正被陌生男人糟蹋作践的身体与她无关,它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与此同时,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如何才能去白城的方法,主动要求去前线的主意就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的,当时一个肥胖的军人正像一头猪似的嘴里发出让人恶心的哼哼声,费力地在她身上蠕动。
“我请求你向上级反映,把我派到前线去,我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为皇军服务。”幸子看着那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说。对方毫无反应,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动作,直到离开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那个身材瘦小的军官是幸子几天后接待的,那是她当天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在此之前,她已经对每一个走进屋子的军人说过要去前线的心愿,几天里,她一直盼望能有人帮助她完成这个愿望。虽然她无法确定自己会被派往白城,但她心里想,只要能去前线,就会离白城更近一些,离翰臣更近一些。
那个军官显得与众不同,他进来后没有像好多人那样急着扑到床边,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站在门口,认真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他的目光扫过红砖铺成的地面、白灰粉刷的墙壁、一把摇摇晃晃的破木椅,最后停留在躺在床上的幸子身上。
“对不起,这里的条件很艰苦。”他向幸子鞠躬说。
幸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她看见对方晶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这时候,那个军官开始不紧不慢地脱衣服,他先是摘下战刀挂在椅背上,随后又脱下军装折叠整齐,摆在椅面上。幸子看见他雪白的内衣像一道白光似的照亮在屋子里,那道白光越来越近,来到幸子身边时,幸子开口说:“我自愿申请去前线,到最危险的地方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服务。”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幸子话里的含义,接着他向后退了两步,给幸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小姐,我代表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向你致敬,感谢你这种崇高的牺牲精神,我会尽快安排送你去前线。”
“谢谢君。”幸子发自内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