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翰臣从日军司令部离开时太阳正挂在头顶上,不知为什么,春天的太阳居然热得像下着火。大街上见不到几个人影,知了的叫声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像尖锐的钻头一样刺进人的耳朵。翰臣沿着街边向前走了一会,忽然发觉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信,那是幸子写来的信,已经快被他捏出了水。他真的说不清楚,自己之所以答应帮日本人建桥,到底是为了搭救柳树下的那些人,还是为了与幸子保持联系?如果这两者兼而有之,那么哪一个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呢?他只知道,此时此刻幸子的信就是一剂良药,有了它就可以止住自己内心的痛苦。
翰臣脚步匆匆地回到住处,正要动手拆信,忽然发现信封的封口处有一部分已经张开,好像是被人做过了手脚。他忽然想到,幸子的信会不会已经被人看过了,然后才交给自己的?翰臣疑惑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幸子熟悉的字迹一下跃入眼帘。
幸子在信里说,父亲的病已经完全康复,可以像从前那样练习空手道和剑术,不再需要她的照料了,她最近一直在进行构思,打算着手写对他说过的那部。在信的最后幸子又一次提出要来中国找他。
幸子在信里写道:
翰臣君,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冒险,但多年来中国一直是我渴望到达的地方,我好想立刻就踏上那片神奇的土地,亲眼看看李白笔下奔流不息的长江和黄河,亲自登上杜甫诗里描述的泰山,亲身感受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古国文明啊!当然了,在我的眼里,这所有的一切和翰臣君比起来都微不足道。我到中国去,最想见到的还是你,自从分别后,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遭受思念的煎熬,其实,翰臣君从未真正离开过幸子。入睡时,翰臣君就在我的梦里;醒来时,翰臣君就在我周围的空气中,我可以时时刻刻感觉到你,但却无法真实地触摸到,这大概是更残酷的折磨吧!翰臣君,没有你我真的再无法活下去,我已经打定主意去中国找你……
薛翰臣看到这里,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他无力地放下幸子的信,沉吟一阵后,开始伏在桌上给幸子写回信。他告诉幸子如今的中国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枪声和炮声每天都会在这片土地上响起,死亡和流血无处不在,灾害随时都会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在信的末尾,翰臣又叮嘱: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任性到中国来,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受到意外的伤害,一定一定,千万千万。
翰臣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一只信封中,写好地址和幸子的名字就匆忙从屋子里走出去。他要立刻把信交给高桥一郎,让他赶紧寄回日本。幸子是个做事冲动的人,想到某件事情往往不计后果,他希望自己的信能尽快送到她手里,让她打消来中国的鲁莽念头。
翰臣脚步匆匆地出了门,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柳树下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急忙返身折回屋子里,飞快地写好了一张纸条。他要把给日本人建桥的事告诉褚天泽,似乎这样一来,自己的罪责就会减轻一些。
薛翰臣疾疾赶到日军司令部门口,对着哨兵高嚷要找高桥一郎,哨兵往里打了电话,时间不长,高桥一郎就出来了,翰臣不由分说把信递过去,让他立刻寄回日本。高桥一郎问他出了什么事?翰臣说,幸子太任性了,她居然要来中国。高桥一郎笑了笑说:“翰臣君不必太担心,我已经写信叮嘱小妹,告诉她不要冒险来中国。”
翰臣一下子明白自己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幸子的信确实被人做过手脚,他怒不可遏地问:“你是不是先读过了幸子的信,所以才知道她打算来中国的事?”
高桥一郎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说:“不错,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你们有什么权利检查私人信件?”
“对不起,翰臣君,这是日本军部的规定,不但幸子的信要检查,所有前线与后方之间来往的信件,包括我和谷田茂联队长的信,也都要经过检查。”高桥一郎叹息一声,又接着说:“在战争面前,个人是没有秘密的。”
翰臣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把信扔给高桥一郎,就转身离开了。
翰臣踽踽走向春望茶馆。
此时午饭时间已经过去,晚饭还没有到,茶馆里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一个瘦老头歪在墙边的一张桌子上打瞌睡。春望嫂背对着门口,蹲在屋地当中的炉子前面出神,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时,薛翰臣正迈步踏上门口的台阶。对这个斯文的年轻人,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好感,一直在心里悄悄拿他当弟弟待,春望嫂站起身冲翰臣笑笑,拍拍手,把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摆在靠窗的桌子上。
“兄弟,看你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春望嫂给翰臣倒上一杯茶,把茶壶放在桌子上。
翰臣真的想找人倾诉一番心里的苦闷,但他知道不管是建桥的事,还是幸子的事,都无法说出口,只能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他苦笑一声撒谎说:“没有什么事,这几天可能休息不好,所以显得挺疲惫。”他的话没能骗过春望嫂,她手按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有啥事就和嫂子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翰臣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扑进春望嫂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或许那样他就能把心里的苦水全都倒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喝了一口茶水摇摇头说:“春望嫂,我真的没有什么事。”
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但他却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趁着别人不注意,他把纸条悄悄放在花盆底下,然后就一直望着窗外那座废弃的园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