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东山带着队伍撤出大薛庄的那天傍晚，天上正下着一场雨，冷冽的秋风吹着雨丝，像鞭子似的抽到人的脸上身上，凉气一直透进骨头缝里。霍东山刚接到上级的紧急命令，让他们随大部队南下，去湘赣集结，准备和日本人打一场大仗。走过村头的善人桥时，霍东山忽然想到，离开这里以后，他就再不能接到军统传来的毛草从白城传来的情报，又要和她断掉一切联系了，心里就不由升起一丝酸楚，默默地在心里叮嘱毛草，在白城一切小心，不要在鬼子面前露出马脚。

　　霍东山正暗自想着，有人从路边玉米地里跳出去，尖利的公鸭嗓划破雨帘传进他耳朵里。

　　“东山兄，这一阵子一切都好吧，你这急三火四的是要去哪里呀？”

　　霍东山抬起头，见面前站着的是郭大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抱拳说：“大强兄别来无恙，兄弟要随大部队撤到白河南岸去。”

　　郭大强的长脸拉得更长，好像要掉到脚下的泥地里，扯起嗓门儿说：“东山兄，你这事做得可不够仗义呀，就这么偷偷摸摸走了，也不打声招呼，让兄弟我挑礼呀！”

　　霍东山赶忙解释：“大强兄，兄弟确实失礼了，半个钟头前接到的命令，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向你通报。”

　　郭大强眼珠转转，心里琢磨姓霍的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捞油水，看看又不像，粮草和辎重都跟在后面，应该是真的要转移。郭大强哈哈笑笑说：“我和虎子刚在白城大闹了一场，烧了鬼子慰问团演出的舞台，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来报复，所以特意来给东山兄提个醒。看来我来巧了，正好送你一程。”

　　霍东山明白郭大强是炫耀来了，笑笑说：“大强兄，兄弟此去是要和日本人打一场大仗，这一片地区就留给你了，今后你正好大展拳脚，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郭大强听出霍东山话里的讥讽，一抱拳说：“东山兄，但愿你们这次能把小鬼子打垮，我们就用不着费劲了。”

　　两个人握了握手，心照不宣地冲对方笑笑，就此别过。

　　高桥一郎带领着一支队伍悄悄地离开了白城，他是受谷田茂的紧急指令，让他带人去“剿灭”乡下的共产党游击队。下达命令的时候，谷田茂把一个人推到高桥一郎眼前，“高桥君，这是你的向导齐桑，由他带着你去。”

　　高桥一郎扫视一眼姓齐的中国男人，见对方长得尖嘴猴腮，满脸谄媚的笑容，心里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谷田联队长，我自己认识路，用不着带什么向导。”

　　谷田茂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高桥君，还是请你带上他，齐桑刚刚从游击队的营地投奔过来，了解那边的情况。”

　　姓齐的中国男人凑近高桥一郎，一咧嘴露出两排黄板牙：“高桥长官，我刚才已经和谷田联队长说过了，郭大强这个人狡猾狡猾的，上次他偷袭白城得手后，回去就做好了皇军去扫荡的准备，随时打算向云雾山里逃跑。我有一个十拿九稳的计划，就是分兵两路，一队人马假装去冯家集，把他们惊起来，另一队绕道埋伏好，等在游击队的退路上。”

　　这家伙献上的果然是好主意，高桥一郎点点头，就带着这家伙出发了。

　　黎明时分，郭大强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他一骨碌身子坐起来，直眉愣眼地看了会黑暗中的屋子，抬手推睡在旁边的肖虎子。

　　“虎子，你快醒醒，快醒醒。”

　　肖虎子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嘟囔着问：“队长，天还黑着呢，你喊俺干啥呀？”

　　“我觉着有点不对劲儿啊，咱们俩回来七八天了，按理说鬼子早该打上门了，可他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跟咱玩啥花花肠子呢？”

　　“队长，你说他们能玩啥花样？”肖虎子揉着眼睛问。

　　“这我还说不清，但就是觉得不对劲儿，你现在起来，告诉兄弟们留点心眼，睡觉也别忘了睁一只眼睛，都给老子警惕点。”

　　肖虎子答应一声，下床往屋外跑。郭大强拽出床下草垫上的一根稻草，习惯性地在嘴里嚼着，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地不安，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大声喊肖虎子等一等：“虎子，你顺便去三中队看看，前天挨了老子两脚的那个齐德利还在不在？”

　　半小时后，肖虎子跑回来报告，齐德利不见了人影。郭大强一跺脚：“他娘的，老子咋早没想到呢，这小子肯定当了叛徒。”话音刚落，村外就响起了枪声，看来预感还真的灵验，郭大强抽出腰里的枪说：“小鬼子摸上来了，我带人去村口拖住他们，你去通知谭政委，让他带队伍立刻撤退。”

　　郭大强带着一个小队在村口与摸上来的鬼子接上了火，鬼子的火力太猛，战士们伤亡惨重，郭大强不敢恋战，抵挡了一阵便撤了下来。

　　郭大强摆脱追击的鬼子赶上了大部队，此时谭政委已经带人走到了离冯家集三十里的胡家店。看到郭大强，谭政委兴奋地说：“这次多亏了你及时发现情况，咱走得急，队伍才没受啥大损失，你小子的预感真灵啊！”

　　郭大强摇摇脑袋，甩落一串汗珠子说：“政委，我咋觉着心里还是不落帖呢？就好像还要出啥事似的。”

　　谭政委的手向前一指说：“大强，我看你是神经过敏了，翻过这道土岗子再走十里地，就能进入云雾山，小鬼子就拿咱没办法了，还能出啥事？”

　　郭大强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抬手把路边的枯草薅下来塞进嘴里，嚼出淡黄色的汁水，“我也说不上会出啥事，反正就是心里不安稳，你说吧，来那么多鬼子，怎么会让咱走得这么利落？”又转头对游击队员说：“弟兄们都小心点，这一片全是开阔地，没遮没挡的，真要碰上鬼子咱就坏菜了。”

　　肖虎子说：“队长，要不俺先上土岗子侦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啥情况？”

　　郭大强点点头说：“好，虎子你就先上去看看，可千万得加小心。”

　　肖虎子嘻嘻笑笑说：“队长你只管放心，这么多年跟着你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能在这小河沟里翻了船？”

　　郭大强的目光一直跟着肖虎子，看着他像一只羚羊似的敏捷地跳过一道土沟，又穿过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丛，消失在另一道土沟里。不大一会儿，肖虎子出现在另一侧的沟沿上，郭大强看见他回过头来冲这边做了个手势，脸上似乎还笑了笑。就在这时，郭大强看见土岗上闪过一点光亮，就好像镜子的闪光，他大喊了一声“虎子卧倒！”但枪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密集的子弹像一阵暴雨似的从土岗上兜头倾泻下来，郭大强眼睁睁地看着肖虎子中了弹，像一棵枯树似的倒在地上，砸起一片黄烟。

　　郭大强嘴里喊着“虎子”，撒腿就往土岗上跑，谭政委从侧面扑过来，死死搂住郭大强的腰。

　　“大强，虎子已经牺牲了，咱以后有机会给他报仇。小鬼子在这摆了口袋阵，咱得赶紧冲出去。”

　　郭大强额头上蹿起青筋，两只眼睛瞪得血红，尖着嗓子冲着土岗上喊：“虎子，你放心，老子肯定给你报仇雪恨。”

　　一排子弹从土岗上飞下来，像冰雹似的在郭大强脚前砸起一片尘土，又有三个游击队员中了弹，倒在他身边。郭大强和谭政委带着游击队向后撤退，没跑出多远，迎面就撞上了冯家集的鬼子，土岗上的鬼子也兜屁股追上来，眼看就要把他们包在中间，眼看着游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中弹倒地。

　　谭政委打出一梭子弹说：“大强，鬼子前后夹击，咱今天看来凶多吉少！”

　　郭大强突然从腰里抽出手榴弹，把弹弦缠在手指上，“弟兄们，都学我的样子，把手榴弹准备好，咱炸一条血路冲出去。”

　　郭大强说着打头向鬼子冲过去，游击队员们也紧随其后，手榴弹不断在敌群里爆炸，腾起一团团浓烟，正形成合围之势的两股日军被手榴弹炸出了一道口子，游击队员就这样硬闯了出去。

　　高桥一郎眼见要把游击队消灭了，没想到对方采取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眼睁睁看着郭大强和谭政委带着落网的游击队员一直跑进了云雾山。高桥一郎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山，他知道鸟已入林，再好的猎手也已经毫无办法了。

　　进了云雾山，总算暂时安全了。清点人数，发现队伍损失了一大半，郭大强扯起公鸭嗓冲山外的方向骂：“小鬼子，我日你们八辈祖宗，早晚有一天老子让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