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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来此宣诏，州少不得要备下接风宴。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p>
李伯简坐在次位，只觉得如坐针毡。</p>
一回许继宗南下宣旨，接风宴只有简薄的几个菜，连酒水都没有，相起来，这一回的宴席可谓是色味俱佳。</p>
然则席间的气氛，却连一回十之一二的热烈都没有。</p>
陈灏坐在首席，只祝了三回酒，便沉默地低头吃菜。</p>
他位高权重，官威自不必说，这一位不发话，下头人连搭腔都不好搭，都只各自默默吃着面前的菜，连互相寒暄都少有。</p>
这一回传召的天使唤作梁远，此人坐在席间，心除却苦笑，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安慰自己，往好的地方想，至少这一回陈灏同顾延章都接了旨意，纵然自己挨些冷脸，却也不算什么了。</p>
朝有些能耐的臣子，一个两个都爱给天子甩脸色，但凡有些不称心的，对着天子顶牛都不是稀罕事，眼下陈灏隔着一层给自己撂脸色，也是个摆明态度的意思。</p>
起从前郑莱给已故的孙首相颁旨复相，来回传诏八次，对方却是接连拒接，最后躲到茅厕里头也不肯见人，倒叫郑莱夏日里跑得两只大脚趾尖都磨出水泡，差点没暑，自己这个已经是走了大运道了。</p>
做了宦官，还不是个得势的，前头郑莱也好、朱保石也罢，乃至许继宗，个个都他得天子信任，被派来此处当这一回差，梁远心早做好了准备，此时被人拿冷屁股对着，只好找理由晓得自我开解，又把菜往肚子里塞——他赶了半日的路，肚子早已饿了。</p>
酒过一巡，陈灏便找托词出了堂，往后衙行去。</p>
他进得书房，里头已是坐了好几个人，见得陈灏进来，众人连忙起身相迎，纷纷唤道：“节度！”</p>
陈灏摆了摆手。</p>
一时自有亲兵进门茶，等到众人分位坐下，便退得出去，将门掩了，守在外头。</p>
一名幕僚忙道：“因那顾延章要回京，我等已是将州衙相应官员、胥吏重新编排，还请节度过目。”</p>
一面说着，一面将手整理好的名单递了过去。</p>
陈灏接过，低头看了看，又听着幕僚们一个个地给自己分析。</p>
众人根据州官员的出身并籍贯，另有从前履历，给他们重新分派了接下来的差事。</p>
陈灏眼看着，耳听着，面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心却是烦躁不已。</p>
虽然一直也知道顾五做了许多事，却从未像今日这样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性。</p>
有顾延章在，城所有杂务都可以脱开手去，便是李伯简管着的刑名，也可以叫他帮着盯着些，不用担心因为能力不足而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至于疫病营、抚济流民、难民，哪怕外头督促县乡催种桑田，更是半点都不需要自己出马。</p>
因顾五盯着下头的州官、胥吏，所有人员调派、差事分派，都有条不紊，哪怕自己隔三两天再去处理一回公务，也绝不会误了事，只要好生盯着军营便可。</p>
可一旦顾五脱开身来，州形势变了样。</p>
自己手下多是武将，本不擅长处理政务，更何况顾五一走，他原本身兼着的几个职位，从广南宣抚副使，随军转运副使，到钦州知州，另有各色差遣，都会落到京城新来的几个官员身。</p>
哪怕自己居调理，把下头都换合宜的人，也得找得出那样多得用的！</p>
想到这一处，陈灏心简直是后悔不迭。</p>
——早晓得会有后头这一遭，当日便不该只带些武将南下！</p>
可谁又料到，原本不过是平叛而已，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呢？！</p>
如今城景况，一旦自己点兵南征，州要落入黄、范二党之手，谁晓得得胜之后，他们会做些什么手脚。</p>
直到此时，陈灏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p>
他当真是想不到，顾延章会将自己拒绝得这样彻底。</p>
从前在延州，自家给顾延章请功，是被范尧臣否决的，再后来又被其屡次打压，顾五也不是个傻子，哪里会看不出来？</p>
论及情分，论及利益攸关，自家同范尧臣相，傻子也知道站在自己这一边罢？</p>
至于黄昭亮，则是更不用说了，这一回消息传过来，在朝跳得最厉害的，是姓黄的那一个。如果不是他闹得太狠，自家居好生运作一番，未必不能将顾五留在邕州。</p>
那顾五也是个不晓事的，这可是开边扩土之功，将来青史留名，千年不朽的声名，世哪里有人能够抗拒？</p>
他这是当真不放在眼，还是另有图谋？</p>
可算另有图谋，难道他会不知道，这圣旨一接，将来再难挽回吗？</p>
自家不过是叫他拒接圣旨而已，这对于寻常人来说，抗旨不尊乃是重罪，可在他们这些老臣看来，却并不算什么事情。</p>
哪一个重臣没有抗旨过？</p>
远的不说，只论近的，从前的孙相公，而今的黄昭亮、范尧臣，孙卞，哪一个不是抗旨抗过来的？</p>
光是自家与杨平章在阵前，拒旨不遵过不晓得多少回。</p>
若是照着龙椅那一位的吩咐，时不时发个旨意过来，又带舆图，又带战术，一时要三千兵退，一时要一万兵进，又激进又孬的，那仗也不用打了！</p>
犹记得十余年前范尧臣抚流民，其有人趁势造反，抓了祸首之后，天子下旨说要宽恕，姓范的硬生生拖着不肯接，这一处在城外拦着不让进，那一处早有亲兵回得城，手起刀落，将罪魁给宰了——这样的行事，纵然被御史台骂到现在，他还不是罚个铜便算了结了？</p>
那几斤铜，还不够去买多几具棺材的！</p>
眼下姓范的还不是参知政事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p>
纵然是抗旨，却不是大事，自家要的只是顾五一个态度，难道他不将印信交出，那些个孤身而来的官员，在这邕州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p>
只要拖过了这一时，顾五照做他的随军转运，广南宣抚副使，管着州城重建，后勤转运，等到自家的折子进了京，天子那个脑子，本来容易糊弄，再有京的人好好扇扇风，未必不能将他留下来。</p>
便是留不下来，当真最后还是要回去，这几番来回，少说也要四五个月，该做的事情也做得七七八八了，新接任的人手也调教得差不多，再不怕这等人在后头搅风搅雨，难道自己不会记下他这一份功劳？</p>
等到回了京，即便要治罪，一句“不得已”，再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能糊弄过去不少，更何况他与顾五身都还有着天子给的便宜行事之权！</p>
罚铜也好，展磨勘也罢，便是降职，又有什么可担忧的？</p>
一旦自己打下交趾，将来回朝位，最多过两三年，哪里不能再把他给拉起来？</p>
可他竟是不愿意，居然宁可回去坐冷板凳，也不肯在此处帮着自己盯着后方。</p>
若不是自家当真寻不出合适的人选，何苦要这般费尽心思留他……</p>
陈灏还未想好要如何调整对待顾延章的态度与立场，自然不能同幕僚们说，他一面看着手的名册，一面在心默默盘算。</p>
众人在屋坐着，未久，只听得外头一阵敲门声，守门的兵卒小声禀道：“节度，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顾勾院使他过来送东西的，留了东西便走了。”</p>
陈灏一愣，叫人把门开了。</p>
一时那亲兵把东西送了进来，却是几本薄薄的册子，外头先是用浆糊糊纸，糊得不留一丝缝隙，书侧头写了“节度亲启”四个小字，那纸外头却又复用蜡封了，看着严严实实的。</p>
陈灏当即亲自翻开，头一页便见得当都列着州各项政务，从大到小，自刑名、钱谷、赋税、徭役，乃至防灾防火，抚济流民、难民，再至劝课农桑，巡铺修城，每一桩大事下头都分列了此桩事情的流程、行事，另有所需人力，并谁人适合分做。</p>
那头不但给出了名字，还有替补，往往一桩事情都有两到三个名字写在后头，自有一行小小的短句子做点评，言说此人性情并擅长之处。</p>
他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不久前府衙里头四处传扬，甚至传到他耳朵里那一桩事情，特把手的册子草草过了一遍，很快寻到了那一个叫做“郭建”的名字，认真看了看下头顾五给的点评，写的是“通赦令、知人情，可佐刑名。”</p>
再看其余略有熟悉的人，果然尽皆评点得当，无论其人资质、能力如何，都能从找出长处来。</p>
细细一想，便是郭建这般挑梁小丑，顾五也能不抱偏见给出建议与评点，更何况旁人。</p>
陈灏拿着那一本册子，重新翻到第一页，认真看了起来。</p>
他曾经是见过顾延章的转运章程、抚恤流民法的，甚至不久之前，还看了才修订出来的《疫病营事》，也是厚厚的一本，细致到手要洗几遍都立下了规矩，写得清清楚楚。</p>
此时见了这样一份东西，他只觉得与从前那些个成虽然形式迥异，内里却是一脉相承。</p>
尤其这一回，才看了幕僚们做出来的东西，初时并不觉得其有什么不妥，甚至还认为做得已是算十分细致，可等到拿了顾延章送来的这一份，两相对，他一时之间，竟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心生出无限遗憾。</p>
——这样一个人，怎的不能为他陈灏所用呢？！</p>
偏偏又拿他没有办法，硬不得，又软不得！</p>
难道当真眼睁睁看着顾五这般回京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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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章虽然猜不到陈灏的心思，可他送出去了那一份东西，自认仁至义尽，无论谁人也挑不出自己的毛病了。</p>
能坐到如今的位子，陈灏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其人所欠缺的，不过是因为长期卧病而导致的对州事务、人员不熟，并手没有合适的值得信赖的人选而已。</p>
有了那一份书，将各色人等或调或遣，能想办法扶持起他趁手的人，同黄、范二参派来的官员打擂台，自己的存在，也未必还会像从前那般要紧。</p>
带着几个才到的接任自己差事的新官进了公厅，各人各自唤来自己的幕僚，一一对应交接清点账册、书。</p>
见得顾延章如此配合，不论问什么，尽皆已是准备妥当，甚至那交接的书头清清楚楚地摆着一份总纲，某一页到某一页是写的什么，要查田亩要去哪个库房，要查人丁除却宗卷，还能问谁，甚至才行的抄劄之事当存在什么问题，又有哪几项数目是后头再正式行抄劄时能用到的，全数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众人都松了一口气。</p>
——本以为这一回南下接任，这一个勾院不得已被诏令回京，从前做了那样多事，最后却是栽了树，不得乘凉，会将摊子一甩，只把账、库做平，旁的都不理会，谁料得竟是这样妥帖的一个人。</p>
有两三人甚至心暗暗想，世从来是你敬我一尺，我也让你一尺，这姓顾的既然如此识相，左右他已是要回京了，今后也做不得什么手脚，便是账册、库房当有什么漏洞，只要问题不大，自己也不要太为难他了，暗暗提醒一番，填干净了便罢。</p>
顾延章并没有理会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等到账册、书全数都清点过，候得对方签字验收，门下幕僚自前收了副本，他便站得起来，礼数周全地同众人行了一礼，道：“过几日便是夏至，延章自来邕州，攒了许多休沐，还从未歇过，正巧内子才来，便想趁此机会请休一阵子，若是诸位有什么疑问，我自留了人，尽是跟过事情的，当是能答得——不晓得这一桩不情之请，可是妥当？”</p>
对面坐着的几个官员连忙站得起来回礼，诸人脸的笑差点连盖都盖不住。</p>
若是本尊在一旁盯着，少不得有人去通风报信，事事都不好查点，可要是人走了，再想去翻下头的事情，却是便宜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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