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若弗和长红去小河边洗衣裳时，碰见了钱氏的邻居李大婶，同她打招呼。

　　李大婶立即挪到长红边上来洗衣裳，像揣着什么秘密似的，神神秘秘道：“长红呀，你虽没了爹，可日子还算好过，你看看你堂姐，那真是生不如死，昨儿你伯母又打她了。”

　　长红和若弗皆是一惊，抬头望向李婶子，齐声问：“怎的了，为何要打她？”

　　“婶子的为人你是晓得的，从不在人后说人坏话，可你伯母这人呐，真是……连样子也不装，她自个儿不给春姐儿张罗婚事，便也不许你娘为她张罗，昨儿听说春姐儿去了镇子上，回来就把人打了一顿，究竟人打成什么样了婶子不晓得，后头只听见一家子的哭嚎，本以为这就完了，谁知今儿早上又闹了一通。”

　　“怎么闹的？”

　　“我就听见几句话，说什么狐媚子勾引男人，穿得花红柳绿还涂指甲，回头脱了衣裳拔了指甲，看她还咋装娇扮俏的勾男人……”

　　若弗和长红听得心惊胆颤，什么拔指甲脱衣裳的，单是听听便怕得喘不过气来。

　　二人连衣裳都不洗了，赶紧拎着木桶回家，想把这事儿告诉宁大娘和宁长青，可他们不在家，二人忧心长春，便一起去了长春家，在她家门外叩门大喊：“长春，长春你在家么？快来开开门呀！”

　　此时长春正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里，低低啜泣，今晨她已把泪哭干了，此时

　　双眼通红，再挤不出一滴泪。

　　钱氏站在满地的衣裳碎片里，用剪子把若弗借给长春的那身铁锈红绣瓜绵瓞瓞罗裙，咔嚓咔嚓剪成一缕一缕的，没一会儿若弗的长裙和宁大娘给长春买的衣裳都被剪成了碎片。

　　这时钱氏听见外头长红的喊声，哼笑了声，抄起笤帚对着她又是一通揍，一面打还一面咒骂：“下贱坯子，就是她们把你带坏的吧？还涂指甲，穿绣花的衣裳，我呸，都是贱蹄子，自个儿犯贱还来带累人，你哭？你还哭？你娘我这是为你好，她们才是要害你的人呐！”

　　长春干嚎了几声，扑通一声跪下来，拉着钱氏的衣摆求她，“娘，娘您别打了，都是我不好，我往后再也不跟她们来往了，求求您别打了，求求您了！”

　　钱氏终于放下笤帚，指着满地的碎布片，“那你赶紧把这些碎布捡起来，还给她们，别脏了我宁家的地！”说罢衣摆一甩，走出房门去了正屋。

　　在正屋门口往大门那儿一望，钱氏掌不住冷笑起来，而后呸了一声，便往自己屋里去了。

　　若是以往，她早扛着扁担出去赶人了，今儿她不亲自出马是忌惮若弗知道她和村长的苟且，怕她叫嚷起来。

　　不过她还是出了口气，把她的裙子剪碎了，然后让那胆小如鼠的长春把这破衣裳还给她，气死她！

　　而长春呢，她果然蹲在屋里捡那些破布，啜泣着，心里恨着，恨的不是钱氏

　　，而是若弗。

　　她觉着钱氏说得不错，都怪那个堂嫂，给她涂指甲，还把衣裳借给自己，这才惹得钱氏生气，惹得她用笤帚打她，打得那么狠，痛得她一晚上睡不着，都怪那堂嫂。

　　长春这辈子最怕的人便是钱氏，自小受她打骂，侮辱，她怕钱氏怕得都不敢恨她，只能顺从她，可不恨她恨谁呢？只好恨旁人，一件小事她都能拐着弯地恨上别人。

　　她蹲下身捡那些破布，一面捡一面干嚎，最后终于都拾了起来，而后拖着被抽得伤痕累累身子去开门……

　　门从里拉开的那瞬间，二人见昨儿还打扮得体、同她们以前吃点心说笑的姐妹，今儿狼狈成这样，都惊呆了。

　　长春一双眼肿得跟桃子似的，脸上都是细小的伤痕，嘴角还磕了块乌青，身上穿的还是原先那打满补丁的衣裳，露出的胳膊和小腿子上都是淤青，更可怕的是，她一脸冷漠，把那些碎布条抛给若弗，“还给你！”

　　若弗接过那一大团红，红得刺目，刺得她眼睛疼，心里也疼。

　　这件衣裳是人家送给她的，她一次还没穿过呢，就被剪成这样了，在这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村子里，她是极珍惜这裙子的呀！

　　若弗攥紧了小拳头，颤抖着问：“这是怎回事？”

　　“都怪你，都怪你给我涂指甲，借衣裳给我，不然我娘怎会打我？都怪你，我往后再也不去你家了，你们害我，你们都害我！”长春

　　浑身发着颤，一双眼鼓起来，瞪得她们。

　　“我给你涂指甲？我借衣裳给你？那不都是你求着我的么？你娘打的你，你还来怪我？难道我借衣裳给你借错了？”

　　砰――

　　大门重重阖上了。

　　若弗抱着一团破布，气得浑身发颤，简直要吐血。

　　“嫂子，咱们回吧，长春姐她定是被她娘逼着说这些话的，你别动气！”长红拉着若弗的手肘。

　　“那模样像是被逼的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弗说着，忍不住一脚踹门上。

　　长红来拉她，拉不住，若弗又重重捶了几下门，直到周围邻居都听见动静走出来看热闹了，若弗才停下，而后理了理衣襟，抱着那团碎布回了家。

　　若弗这回真真气得狠了，无论长红如何哄她她都不言语，最后宁长青和宁大娘回来了。

　　宁长青来看若弗，若弗也不搭理他，宁大娘问怎回事，长红一五一十说了。

　　宁大娘忍不住破口大骂，“糊涂东西，我给长春说亲还不是为了他家，咋的我还说坏了？嫂子糊涂，长春也糊涂，这事儿能怪若弗么？真是……”宁大娘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最后想了想，到底又去了宁家一趟。

　　该做晚饭了，长红便去灶房忙活了，屋里只剩下宁长青和若弗。

　　宁长青难得温和说话，“过几日去镇上我再领你去做身衣裳，保准比这个好看。”

　　若弗背过身子去不搭理他，她不仅为那件没来得及穿出去的衣

　　裳伤心，更为自己好心帮人却反被责怪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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