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一白一跃而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双眼,疑惑不解:
“外公,你,你说什么?”
哪知老爷子却突然闭紧嘴巴,只字不吐。贾一白一眼,扭头就走。只剩下贾一白在土堆上发愣,他彻底给弄晕了。
“走吧,吃晚饭!”
大舅不知从哪儿走进来,拍了拍贾一白的肩膀,招呼了一声。在这个家里,贾一白与之关系最亲密的当数大舅了,虽然他十岁之前挨尽了大舅的打,但相比二舅三舅的冷漠和外公外婆的憎恨,大舅很明显地把他当成了一个人看。
一张直径差不多两米的大圆桌放在堂屋正中央,外公外婆坐在上首,几个大舅和大舅妈以及表妹表弟团团围坐在一起。虽然泱泱十几口子人一起吃饭,但桌上的食物却少得可怜,除了每人面前一碗面条之外,其它就是圆桌中间的几小碟咸菜了。
贾一白自觉地坐在最下首,这种坐法已经延续了十几年,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气氛很不融洽,似乎酝酿着火药味,贾一白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刚把第一根面条送到嘴边,就听到外公的声音:
“吃完饭你就回孟庄!”
“好!”
贾一白点点头乖乖答应。
“土不用你拉了,你这细皮嫩肉的也拉不了!”
贾一白再一次点点头,庆幸的是不用再受苦受累,难过的是又一次被外公看扁。
“回去就别老是回来了!”外婆盯着碗里的面条冷冷地说,“人已经够多了,再添上你,挤得慌,也不够吃!”
确实不够吃!当年贾一白刚刚出生一周后被送到贾楼时,外婆开始只叫他害人精。后来,大舅觉得不太好,要给这个襁褓中的婴儿起个名字时,外婆就恨恨地说:“起什么名字,这就是个害人精!”
外公叹了一口气说:“是害人精,但凤英的孩子还是起个名字好!”
“咱们这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好起的,将来会被他吃得更穷的!”
老爷子一拍大腿说:
”好,那就叫他贾一穷!“
大舅撇了撇嘴说:”越叫穷名字就越穷,这孩子这么白,不如,叫他贾一白吧!“
于是,贾一白的名字就这样敲定了。
“爹、娘,你们让他一个小孩子漆黑半夜地回孟庄?”
大舅终于逮到说话的机会,他立即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可有六十多里路呢,一个大人大白天也很难骑回去啊!”
大舅的理由,听上去是多么合情合理!贾一白本来对六十多里路的距离没有感觉,而且认为外公外婆下的命令也没有什么不妥,他一向是遵从惯了的。但一经大舅提醒,他倒也觉得这命令有些残忍了,于是抬起头来一会看看大舅,一会又看看外公外婆。
”这么大人了,骑一夜累不死,天明就能到了!“
没等来外公外婆收回命令的答复,却等到二舅对命令的再一次肯定。
”就是,上学都上到细皮嫩肉了,娇里娇气,先想想你有那个命没?!“
又等来三舅恰到时机的充满醋意的附和。
贾一白慢慢低下头,一顿狂扒猛嚼,然后拿起空碗走到院子里自来水水井旁边,把碗筷洗干净,又放到厨房的炉灶上,最后走出厨房。
”好了,气打足了!“
大舅手里拿着充气筒正好经过厨房门口,他拍了拍贾一白的肩膀,说完之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天已经黑透,黑雾笼罩着大地。仿佛有一位丑恶阴险的老妇人,她披着黑纱,瞪着阴暗的双眼,发出无声无息的冷笑,把黑纱往空中一抛,然后就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把大地裹了个严严实实。
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泡在贾楼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里泛着腥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几声婴儿的哭闹,这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理所当然。
贾一白湿透的t恤尚未吹干,冰冷地裹在身上,他驮着他在贾楼少得可怜的物件,骑着自行车一路向西向南。
六月的苏北,依然夜凉如水,再加上晚风吹来,贾一白连连打了几个喷嚏。骑在黑黑的乡村小路上,所有的坑坑洼洼都显得平整了许多,自行车的车轮感觉不到太大的震动,贾一白不由加快了速度。
月亮升起来了,黑雾渐渐散去,白雾开始翻滚而来。最初几个村庄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骑行到后来,贾一白看到的村庄就像蜇伏在白雾之中黑色的大怪物,一只又一只,一片又一片。再到后来,远处出现了不高的小山包,前方扑来了更湿润的空气,贾一白闻到了河水的腥味。一直到高山层峦,河水缠结,贾一白知道离孟庄已经不远。
月亮西斜,但越发皎洁,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贾一白的心情越来越好,离开令人压抑的贾楼,他终于可以再次回到父亲身边,回到孟庄――,等等,孟庄,这个地方怎么能去?
贾一白突然想起来,孟庄这个地方他是不能去的。八年前八生婆就下了命令:不准他再踏进孟庄一步。是了,孟庄是她八生婆的天下,容不下他贾一白。
贾一白慢慢停下来,抬头朝前方望去,再往前大约一两里路程,就是孟庄,不能再往前。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似曾到过,想了想发现再往前不到百米,那一片山丘下面就是孟家的祖坟,八年前他可是去了一趟又一趟的地方。
想起孟家祖坟,贾一白鼻子一酸,眼睛就开始湿润,那里埋着孟仁光――他的四大爷,还有明婆婆――他的亲奶奶。
八生婆只是名义上的奶奶,贾一白不跟她亲,相反,还要视她为仇敌。
停留片刻,贾一白决定先去孟家祖坟磕几个头再绕过孟庄,然后再回琉璃镇,反正他爹和他姐以及新妈妈现在都居住在镇上,孟庄的家估计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孟家祖坟在远处看好像一片村庄,一棵棵黑色的大树紧密簇拥在一起,下面是成片的坟头。
贾一白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在距离十来米远的时候,突然听到”吱“的一声,好像就在耳边响起。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竖起来,他惊恐地朝四周望了望,但一切都风平浪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待再走近时,坟堆那边突然传来”咕咚“一声,这一次贾一白听得真切,仿佛谁的身子快速地滚落又弹起并飞跑起来。果然,两秒钟之后,贾一白看见坟堆那边出现一只小小的动物身影,兔子大小,它飞快地一溜烟地跑向远方。
贾一白松了一口气,擦掉额上的冷汗,找到明婆婆的坟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连磕三个响头。
”明婆婆,孙儿来看你了!“
贾一白说完,双眼顿时充满泪花,哽咽到不能自已。
八年前,那一天孟老七死在他”嫁“过去的异乡――刘家,听闻噩耗的明婆婆硬是跟着孟家人在大雪纷飞的风雪里走了几十里路赶到刘家,看到薄棺中孟老七的脸的第一眼,她惨叫一声“老七”就晕了过去。
由于刘家的无理拒绝,又考虑到阴阳先生说什么要想在刘家办后事就要把孟老七仍然活蹦乱跳的七八岁的儿子孟爱华的后事也一起办了的话,孟家人在孟仁光的带领下决定连夜用骡子板车把孟老七的尸体和棺材一起拉回孟庄。但骡子在出了刘家后再也不肯往前走,任凭孟老五把骡子屁股打出几道血印骡子也一动不动,只是朝天嘶鸣,悲苍的嘶鸣叫醒了昏迷中的明婆婆,她挣扎着爬起来迈着小脚连奔带跑,又在雪地里滚爬几次之后才终于趴到孟老七的棺材上,大哭一声:“老七,我的儿!”接着又晕了过去。
贾一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明白孟老七明明是八生婆的儿子,为什么明婆婆在这一刻突然叫出“我的儿”三个字,这在十岁的他是不能理解的。直到后来,他渐渐长大,才认识到孟老七确实是明婆婆的亲生儿子,但这个却是明婆婆一生的污点,他不愿再想起。
孟老七的棺材被运回孟庄之后,遭到了八生婆的极力反对,她绝不允许孟老七埋在孟家祖坟。孟仁光来来回回把孟老七的棺材从祖坟到孟庄拉了几次之后,终于决定埋在他家院子里那一片芦苇下面,好在他没有结婚,更没有只儿片女。没有人反对,孟老七这才入土为安。
那时候的明婆婆就已经有些精神恍惚,开始自言自语,贾一白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他爹孟仁德和老四孟仁光还一起商量把明婆婆带到镇上去看医生,没想到更可怕的灾难正等着他们。
那就是孟家人发现了贾一白男扮女装的秘密。
一场血战之后,孟仁德勉强拣了条性命跑回琉璃镇,但把明婆婆留在了孟庄。本就精神恍惚的明婆婆,又遭到了孟家人的逼问,明白孟家人已经知道贾一白的性别,她和孟仁德隐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被发现,她终于疯了。
没过多久,明婆婆便阖然长逝!
但孟老先生也在同一天仙去!
贾一白朝孟老先生的坟看了一眼,心情很复杂,爷爷还是那个爷爷,奶奶却只是明婆婆一个。
绕过几个坟头,就是孟老四孟仁光的了。
贾一白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接着两腿一软,坐在地上。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明白孟仁光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这是我欠你娘的!”
八年前的那场混战,死了两个孟家男人,一个是凶猛阴险的老三孟仁信,一个是正义英俊的老四孟仁光。
那时贾一白在琉璃镇小学就读一年级,也是柳絮翻飞的日子,那一天上午第三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学校保安毛老师快速地走到教室门口把杨老师――贾一白现在的新妈妈――叫出去,没说两句话,杨老师就急匆匆地跑到讲台上宣布下课放学――根本不到放学的时候。
贾一白正要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却被杨老师一把抓住肩膀,她焦急地问:
“贾一白,我问你,你们在琉璃镇以外还有亲戚?”
贾一白立即想到外公一家,他们在贾楼,属于另外一个镇,于是点点头说:
“是!”
“什么亲戚?”
“我外公外婆!”
“他家男人长什么样?”
“像我,圆脸,大眼…..”
“不对,不对,不对!”话未说完,就被杨老师急匆匆打断,她连连摇头,
“有没有不在琉璃镇而跟你爹有点像的亲戚?”
“可能没有了。”
轮到贾一白摇头了,现在他真的等急了,急躁地问:
“杨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老师没有回答,反而又问:
“为什么一上午都没有看到你爹?去,把他叫来!”
贾一白也在纳闷,他爹昨天晚上去找四大爷孟仁光喝酒,一夜未归。
杨老师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急得搓着手来回走动,不停嘀咕:“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贾一白再也按捺不住,提高嗓门吼了一声:
“杨老师,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杨老师看着贾一白,想了想,心下一横,弓腰按住他的肩膀很严肃地说:
“贾一白,你听我说,校门口来了十几个人,说要找你。为首的跟你四大爷很像,但他是断鼻梁。而且,他们个个都戴着墨镜,一看就不是好人,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贾一白听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明白这是孟家最不好惹的孟老三孟仁信从云南回来了。他知道他心狠手辣,上次差点要了孟仁光的命,这次又卷土重来,不知道到底想要干什么。
贾一白抬头问:
“他怎么说?”
“他只说找贾一白,孟仁德的儿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