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么？

　　他想要我的身体给他心爱的女子还不止，还想要我的心甘情愿。他杀这满洞妖怪的时候没想到慈悲心肠，为何到我这里又如此客气了？

　　“为何呢？”我失笑道，“小仙认识的道君，可不是那般会在意他人想法的。您如此为小仙着想，恐怕别有深意吧！”

　　陆压道君没有说话，我替着他答了：“你怕女娲娘娘不接受，是么？”

　　“是。”陆压道君的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也是。”我说，“女娲娘娘和你不一样，她是个善心的神仙。她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那些你正眼都懒得看的凡人，她又如何会同意你为了救她而要了我的命？”

　　“朝歌……”

　　“陆压道君。”我擦擦小六尸体上的血渍，说，“你想做的这件事儿，尹喜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尹喜精通占卜，天下的事儿，甚少有他算不出来的。连七姐会嫁凡人的事儿他都能算出，更何况其他。女娲娘娘诞辰庆典那日，他会对陆压道君动粗想必不是没有原因的。虽然我百般询问下他都没有回答，可我了解他不会莫名其妙去揍陆压道君……如今看来，只怕是因为这个了。

　　陆压道君点点头，我再次失笑：“原来这些事儿你们全都知晓，只有我不明白。也怪我自己学艺不精，连自己何时有劫难何时大限都不知。像我这样的神仙，做的也是什么没什么意思了。”

　　“朝歌。”陆压道君只是叫我的名字，他什么都没再说。

　　朝歌，朝歌。叫了三千多年的名字，到如今我才知晓其真正的含义。想来，我算是因为陆压道君和女娲娘娘的感情而生，若是能为他们的感情而死，不晓得算不算是人生的另一种圆满。

　　《金刚经》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物的所有，法道也好，因缘也罢，都是如此。一触即破，却又不可捉摸。佛祖道，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言语断道，心行处灭。

　　无论是怎样腥风血雨的夜，终究是过去了。即便是万万年的因果，也有弄清楚的时候。洞外的阳光亮了，日光照进，寝洞里的水晶板又折射了些许亮艳的光芒。我抱着小六的尸体出了寝洞，又去了妖怪洞透气的洞顶。

　　陆压道君跟在我的身后到了这里，站在高处，我们两个一起看着泰山的云海。太阳从云海里一点点升起，照亮了大地，照干了血渍，驱赶走吹了一夜的寒风，散了满洞的血腥。

　　“这里真好。”看着翻卷的云层，看着下面的云卷云舒，我对陆压道君说，“要是三千年前，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好了。若是能在这里成仙，想必一定愉悦至极。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每日就是在山间里走一走，都够玩个几千年……其实我在封神台也不算亏了，有凤鸣陪着，她很爱说话，我很少无聊。还有尹喜，他吹了好多年的笙给我。”

　　陆压道君转头看我。

　　地上的血渍被太阳一照，红艳艳的。这满山红艳艳的血红，让我想起了我们二人初下凡时的桃林。那山坡上的桃花灼灼，也是这般绚丽的伤人眼。

　　回想起那个时候，我苦涩的笑说：“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啊！”

　　“嗯？”陆压道君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朝歌，你想回到哪里去？”

　　阳光刺的我眼睛疼，我觉得有泪掉下来：“小仙啊，想回到下凡之初，想回到洛阳城南桃林，想回到自己没有莽撞救下天阳的那日，想回到拓跋晃没有因为救昙曜而白了头发的时候，想回到陈涵没有阴差阳错的爱上土地老儿的夜晚，想回到自己没被抓到这妖怪洞之前……也想回到继续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知道的封神台，继续当我的封神台星君。”

　　“不可能了吧！”我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凡人的话是怎么说的？木已成舟？”

　　想我刚下凡的时候，对陆压道君很是敬畏。到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对他有过埋怨，有过厌恶，有过嫌弃，也有过……若有似无的爱意。

　　可是如今，在他杀了满洞的妖怪后，在我心里他是仙也是魔，是神也是鬼。我怕他，怕他的爱，怕他的恨，更怕他对女娲娘娘的感情早晚有一天会把他折磨疯狂。

　　而他疯狂的代价，就不只是死了这些妖怪。这天地，怕是都会被他毁了。

　　忽然间，我明白了龙岳说的话……重要的不是陆压道君是否想要毁天灭地，重要的是只要他想，他就能办得到。

　　能制止陆压道君疯魔的人，唯有女娲娘娘。如今的陆压道君心中的裂缝，就像是万万年前天上的空洞。除了一个人以外，再没其他能够填补。

　　我低头看看小六已经发青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道：“陆压道君，在你我二人第一日下凡的时候，你可还记得你问过我什么？”

　　“记得。”陆压道君冷淡的声音伴随着清风徐徐而来，“我问你，可是有什么心愿。”

　　是啊，心愿。那是此生第一次，有仙家如此问我。

　　在其他仙家眼中，心愿这种东西是完全不存在的。比我等级高的仙家根本不会在意我的心愿，比我等级低的仙家根本无法询问我的心愿。第一次有陆压道君这样的人物来问我这样的小仙，他问我有什么心愿。

　　那时候的我真的是年少无知，我的心愿很简单，我想吃，想玩，想体验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笑看凡人的生离死别……如今我的愿望，还真的是实现了。

　　但是为什么我的心情和话本里说的不一样呢？为什么像我这种实现了心愿的人，还是会泪流满面？

　　还是难过的，痛不欲生。

　　“道君。”我不再会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起来没完，只是很平静的问，“小仙在凡间体验一遭，也算是感触良多。如今确有一个心愿，不知道道君能否成全。”陆压道君站在阳光中，我回头看他，他还是那般的好看。哪怕眉宇间沾了杀气，哪怕满手染了鲜血，他也还是仙界至高无上的道君。

　　“朝歌，你说吧！”陆压道君眼里的是滚烫的温度，“你可有什么心愿。”

　　“让昨夜死去的生灵都再活过来吧！”我傻呵呵的笑着，释然的说，“道君偿了小仙这个心愿，小仙就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