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场贯彻落实积代会精神、进一步掀起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高潮时,三连收到了场革委一份关于干部任免的文件:张晓红任三连教育副连长,行使指导员的权力。
文件下发之前,王肃亲自找张晓红进行了任职谈话,那闪烁的赞扬、鼓励、希望之词,使张晓红脉管里的血液激荡,感激使他满脸涨红,眼泪险些滚落下来,平时侃侃而谈,眼下竟结结巴巴找不到合适的感激之词来表达心情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毕竟是很有心计的,经过一番苦苦思索,很快就有了把“三把火”烧得旺旺的思路:既然自己是靠活学活用成长提拔起来的,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干出番惊天动地的业绩来!
他首先创造出在畜牧排开展养“忠”字猪活动,亲自设计出图案,指挥饲养员抓住一头肥猪做示范:在猪的额头上剪削猪毛,显出一片整齐的圆形,框着一个“忠”字,并制定修剪制度,使圆形明显凸现。这个经验经场广播站一宣传,参观的人不断,很快在一些连队的畜牧排推广开来,被认为是“活学活用”的突破,这样的“死角”被突破,就不难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变成红海洋,也就不难把七亿人民变成“忠海洋”……
接着,他又创造了炊事班蒸“忠字馒头”活动,就是揉好的生面馒头在放进蒸笼前,用木制的“忠”字模型在馒头的平面表层印出一个凸出的“忠”字,蒸熟以后,用笔沾着红色素将“忠”字轻轻一描,“忠”字便格外醒目突出了。按张晓红的话说,在早午晚的“三敬三祝”中,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再吃“忠”字馒头,就能使忠心更忠,使毛主席的话字字句句都融进血液里,字字句句都落实到行动上。
他的第三把火是在知青宿舍办“忠字墙”,每个知青宿舍都粉刷一新,对着门口的后墙上用宽条红纸框出一个大正方形,正方形的上端贴着毛主席的标准像,标准像下面是“四个伟大(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四个伟大”下面是用全宿舍知青的二寸免冠照片拼贴成的一个大“忠”字,笔划最粗处用四张照片排列而成,撇捺、勾处,根据笔划走向变成三张、二张或一张,每一笔划又都用细细的红纸条框上了虚边儿。
这三把火烧起来后,张晓红用电话向王肃做汇报。王肃高兴地说:“这是最好的创造!要持久深入地搞好,不单单是农场局,弄好了,全省都有推广的可能……”他一番感慨之后,做出决定,明天就组织各连队指导员去参观学习,先在全场推开。
迎接参观学习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后,已经很晚了。张晓红躺进被窝,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他按照别人教过的闭目查数催眠法,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千……越数越兴奋。这种兴奋和临参加积代会前夜的兴奋既一样又不一样,那种兴奋是紧张的,而今晚的兴奋是振奋的。他连续翻了一次又一次身,仍无困意,索性不再控制自己,任凭兴奋的野马在大脑天地里驰骋起来。他想到“文革”中,无数造反派组织揭竿而起,很快发展到夺权,同学中有的当校革委会副主任、委员,有的当了这个造反团团长、那个司令部司令,天下之大,竟没有自己的一个坐椅!他又想起,自己曾在一个茫茫月夜,失意地独自登上自家屋后的山巅,望着空旷的蓝天与大地,连连仰天长叹:作为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自己实在太不幸了!如今,时来运转,可以说自己也是主宰一小方土地的一员了。前进,要乘坐着这时来运转的骏马,奋蹄扬鞭,向着锦绣前程奋勇跨进!跨进……
他自己鼓励自己,自己给自己打着气儿。他翻了个身刚躺稳,忽听对面炕传来叫骂声和推推搡搡的动静。
“他妈的!少往我这儿挤!你被窝里的虱子都爬到我这儿来了,这个咬呀!”
“你骂谁,我这儿还咬呢,是你被窝里的虱子都爬到我这儿来了!”
两个人这一嘟囔,又有好几处传来自言自语:
“哎哟,真他妈的把我咬盖了!”
“浑身这个痒啊!”
……
张晓红知道刚才又骂又搡的那俩人是马广地和他的邻铺“小不点儿”,急忙翻身下地,摸着黑趿拉上鞋走过去,悄声说:“别吵吵啦,影响大伙儿呀……”
“我马广地从来不生虱子不长疥,你小子还贼喊捉贼!”马广地根本没理会张晓红的话,被“小不点儿”顶撞几句来了火,忽地坐起来叫号,“点亮灯看看,到底是你被窝里爬进我被窝的,还是我被窝爬进你被窝的?”说着,气哼哼地赤着脚跳下地,摸着电灯开关线拽亮了电灯。
不少知青都坐了起来,有的揉揉惺忪的睡眼,有的肩上披着被,有的在身上直抓搔,嘴里都自言自语嘟囔着:
“咬死啦!”
“哎哟,他妈的,不是虱子,是老臭!”
“这家伙吃的,肚子这么鼓!”一个知青一边抓起褥子上的一只臭虫,恶狠狠地在手里一捏,臭味熏得他直噤鼻子。
“你们快看哪!”又一个知青突然指着墙上惊叫起来。
知青们顺手看去时,只见墙角缝处,从房顶到炕根,一个挨一个的臭虫,被灯光一照,正往墙缝和一个小窟窿眼里钻,有肚子瘪瘪的,有吸血吃得鼓鼓的。
那些坐起来的知青身上的不同部位:胳膊、肩膀头、大腿、后背、脚背等处,咬起了一个个红肿的小包。有的忍不住痒,使劲一搔,竟出了血。
“真倒霉!”有个知青把手伸进裤衩里使劲抓搔,“咬什么地方不行,偏咬这地方……”
小不点儿指着马广地问:“这回不怨我了吧?”
“一、二、三……”马广地正查着身上咬红的鼓包,不耐烦地说,“去去去!”
丁悦纯躺在被窝里眯着眼,想不管大家怎么吵吵,要慢慢睡过去,听见马广地数到十三,被坐起来,忍不住笑笑说:“你这小子,前几天还给大家介绍经验,吵吵你这一等睡眠如何如何好……”他朝邻铺的一名知青一挥手:“跟我来,把被给他了,咱们帮着查一查!”
“哎哎,哥们儿,”马广地使劲用被缠裹住身子往后墙闪,双手捏着两个被角作揖,“友情为重,友情为重……”
“算啦算啦,”小不点儿身着背心和裤衩站起来拦住丁悦纯,滑稽地说,“看在我的面子上算啦,马老兄这脱溜溜光的一等睡眠,是为了发扬风格,把我这边的老臭往他那里引。”
张晓红招摆着双手大声说:“大家再忍耐一天两天的,参观检查团一走……”
“我说张晓红,我的指导员同志,为了迎接参观检查团,你让刷墙,老臭都被石灰粉味从墙缝和窟窿眼里熏出来,拿着我们这帮哥们儿撒气来了!”李晋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窝里,在一片呛呛声中实在忍不住了,截断张晓红的话,尖刻地发起怨气来,“你抓活学活用和‘忠’字活动咱支持你,可生活上的事你也得关心关心啊!就说这老臭吧,大伙儿提多少次意见啦?”
张晓红不生气,对着李晋笑笑,把脸面向大家,不紧不忙的样子,像连队开大会讲话时一样:“是早就该安排了。这几天连队工作确实忙得打不开点儿,等场部参观检查团一走,我立即安排解决这个问题!”
“能睡着吗?”马广地穿好裤衩、背心、衬裤,掉被,对张晓红发句牢骚,站起来说,“同志们,为了不挨咬,咱们打个灭老臭大会战吧!”
潘小彪一副不买账的神态:“说的好听,把房子刨了?还是你钻进墙缝里去一个个抓?”
“你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马广地用不屑一驳地口气说,“你小子瞧着,我不用钻墙缝,也不用刨墙,比诸葛亮当年的草船借箭都神气,保证让老臭们乖乖上钩。要是按我说的办不灵,你们叫我咋的我咋的……”
这话并不虚,他真的想起了一招儿。他小的时候,爸爸还没当科长,住在矿外一个自建公助的小土房,一到夏天,臭虫很多,每天傍晚,妈妈都从房前的小园田地里掐许多豆角叶,然后一个挨一个地绕炕边摆一圈,当臭虫从炕边和墙缝爬出来要往被窝里来时,一爬上豆角叶,爬不上几步,就被叶子上的绒绒细毛沾住了腿,早晨起床时,有的叶子上最多沾着几十个老臭……
“跟我来一趟!”马广地拽一把小不点、丁悦纯,“保证让你们睡个安稳觉。”
丁悦纯一边穿衣服一边发誓说:“好,跟你去就跟你去,看你这小子又要尿什么尿!要是调理我,看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咱要是调理就调理那种吃人饭屙驴屎的!什么时候调理过哥们儿?”马广地催他们,“快穿衣服跟我来。”
丁悦纯、小不点等跟着马广地来到一栋家属住宅房前的小园子里,一人掐了一土篮子豆角叶,回到宿舍,按照马广地的嘱咐,让叶子背面朝上,绕着两铺大炕摆完,然后熄灭了灯。
知青们很快入睡了。
嗬,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几乎每片叶子上都有好几个臭虫,有的瘪着肚,没等爬进来就沾在叶子上面了;有的是没摆放豆角叶前窝藏在被里褥下的,吃饱以后往外爬沾住的,红鼓鼓的,趴着一动不动。
“怎么样?”马广地听到起床哨声第一个起来,这瞧瞧,那看看,高兴地惊叫起来,“咱老马的招儿灵吧!”
张晓红已穿好衣服站在宿舍中间,笑吟吟地对马广地说:“你为大家办了件好事,继续办吧,不用上早操了。快去找个土篮子,把豆角叶统统捡到里边,拎到厨房里烧了去!”
“这还用你说!”马广地心里自语着,用眼角斜了张晓红一眼,既不搭腔,也不理睬。原来,他还记着在七号地和王明明打架张晓红偏向的事,从那以后,他在背后总管张晓红叫“溜须匠”。要不是李晋劝他,他早给张晓红找点小苦头吃了。
张晓红催促大家快点起床上操,然后转身走出宿舍,看各排出操情况去了。
马广地拎着收完的满满一土篮子豆角叶正往外走,丁悦纯叫住他,在他的耳朵边嘀咕了起来,马广地边听边点头边乐,拎着土篮子出了宿舍。
吃过早饭,张晓红和王大愣挨个宿舍进行了检查,他俩认为知青们的行李叠得合格了,毛巾在晾绳上成一线了,才允许排长带他们出工。
丁悦纯是宿舍的值日生,知青们出工后,他正在扫地,马广地按照刚才他嘀咕的把那筐豆角叶拎了回来。
“喂——”丁悦纯说,“你赶快去开个诊断书,要不,今天不好交差。”
“刚才出去就开了,”马广地有点担心,“照你给我嘀咕的,要是露了馅,咱俩都得进二连的学习班。”
丁悦纯有点不佩服地说:“你平常耍鬼心眼子,搞那些小打小闹的章程那么大,干正经事就没能耐了!”他接着打气,“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咱俩干的!”
“一猜就是咱俩!”
“光猜好使吗?”丁悦纯说,“咱们还猜他王大愣那天晚上要耍流氓呢!”他打完气问,“照我说的办了吗?”
马广地说:“我只烧了一小半。”
“那好。这些日子,我一瞧张晓红那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当了指导员还想往上爬呢!自打七号地那回,我就看透了他!”
“这小子活学活用这方面也真有两下子,听说在积代会上把四卷都背下来了。这小子有股溜须不要命的劲!”
“别人议论他可难听了,”丁悦纯说,“说他当上教育连长靠两件‘珍宝’——好马快刀!”
“瞎扯淡!”马广地神色口气都显露出轻蔑,“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人家杨子荣打进匪窟时,座山雕考问他是不是许旅长的人,问许旅长有几件心爱的东西,杨子荣对答如流说有两件珍宝——好马快刀:马是卷鬃红毛马,刀是日本指挥刀。他张晓红有个狗屁马和刀啊!要不,马就是睡觉做梦跑马,刀就是誓师会剃秃头的剃头刀……”他说到这儿又改口:“不,剃头刀也不是他的,是人家连队理发店那师傅的!”
“嘿,你小子别小瞧他,”丁悦纯一本正经地说,“他这两件珍宝更别有风味!”
马广地问:“马是什么马?”
“溜须拍马!”
“嘿嘿,有意思!”马广地嘻嘻乐了,接着问:“那刀是什么刀?”
“两面三刀!”
“哼,挺带劲儿!”
“你小子嘴上可要放个把门的,”丁悦纯用手指头点划着马广地,用教训的口气说,“这话可就咱俩说,跟别人可别说。他张晓红现在是能掌握咱命运的大教育连长了,咱们别光顾嘴痛快,自讨苦吃!”
“大大的明白,”马广地诡谲地说,“照你的意思就是蔫捅,不能让他们太得意,太消停了?”
丁悦纯一挥拳头:“对,这回咱俩就蔫儿咕咚地调理调理他。王肃领人来参观时,咱们给他脸上抹道灰:告诉那些连队的指导员,别听吹牛腿,这里的工作不咋着!”
“好,”马广地咬着牙笑笑说,“这道灰给他抹得粗粗的,黑黑的!”
丁悦纯一看手表,按张晓红嘱咐的时间,参观团差不多要来了。他跑到门口看看,没发现有人,急忙返回宿舍对马广地说:“来,快点动手,你没听李晋讲‘三国’说的吗,兵贵神速呀!”
马广地按丁悦纯的吩咐,从外面搬来一张长条凳,放在一进宿舍门口的地方,丁悦纯一跨腿登上去,马广地拎过来土篮子,抓起一把豆角叶,专从上面挑那红鼓鼓的臭虫往丁悦纯手里送。
丁悦纯接过第一个臭虫把手举起来,用两个手指头捏着靠在门框上方刚粉刷过的墙上一摁,立刻涂上了一个黑红的血点,接着就传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他从马广地手里一个一个地接过来,一个一个地往墙上摁着,渐渐形成了笔划,一土篮豆角叶还没用完,就用臭虫血写成了四个大字——臭虫之乡。
“你好好看看,”丁悦纯跳下来,往后闪闪,瞧着四个大字问马广地,“这臭虫血写的字怎么样?”
“什么?臭虫血?”马广地冷笑一声说,“这是用咱们知青的血写的,让王大愣、张晓红这帮家伙琢磨去吧!”他端详了一下子,觉得不够醒目,说:“来,你再上去,我把土篮里的老臭都给你,把那笔划描粗点!”
马广地从豆角叶上摘着臭虫,不管是吃鼓了肚子的,还是半饱或瘪着肚子的,统统摘下来递给丁悦纯。不一会儿,丁悦纯就把四个大字的笔划描得粗粗的,格外醒目了。
丁悦纯跳下凳子,让马广地和他一起把豆角叶倒进厕所茅坑,又用大棒子左捣右捣,都捣到了屎尿底下。
“你快去找你们排干活去吧,就说大伙儿出工后你到小医院打了一针,又吃了点儿药,带病参加劳动来了。”丁悦纯吩咐完说,“张晓红跟我说过,收拾完屋子要到晒粮场去干零活。”
马广地点点头,两人分手了。
八点多钟,一辆京吉普打头,后面尾追着一辆大客车,威风凛凛地驶进三连,直奔畜牧区开去。
王大愣和张晓红早在猪舍障子门口恭候了。
王肃一下吉普车,王大愣和张晓红立刻迎上去一左一右地陪着,参观了八百多头“忠”字猪,然后又到炊事班参观了炊事员们蒸“忠”字馒头,接着就从一排和二排的大宿舍开始,一一参观起来。王肃打头,每走过一个宿舍,他都赞扬几句,赞扬完“忠”字墙,又赞扬门前打扫得干净,行李叠得方方正正,晾绳上的毛巾搭成一条直线……
“你们看见了没有,每个排都是这样,这要做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呀!”王肃告诫着身旁的几位指导员,“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推广三连的经验!”
那几位指导员应承着,跟在身后朝十五排和十六排的宿舍走去。
“小张,”王肃倒背着手,一撇一撇地迈着八字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问跟在身左侧的张晓红,“你还在宿舍里住吧?”
张晓红紧跟两步,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啊,”王肃赞扬说,“就应该这样,年轻干部嘛,地位变了,但联系群众的作风不能变,一定要把根子深深地扎在群众之中……”
“是,”张晓红继续点头应诺着,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快:怎么能深深地扎在群众之中呢?扎深了,还能拔出来吗?任职谈话时,他不是说照这样踏踏实实干下去前途无限吗?听那番话,还有提拔的可能,如果深深地把根扎在群众之中,不就……
王肃一迈进门坎,迈的八字步缩小起来,神态得意地朝迎面的“忠字墙”走去。
“哈哈哈……”不知谁笑了一声,随即忍不住喊道,“有意思!”接着是一阵嘻笑声。
王肃猛然转回头去,进来的人不随他往前走了,都簇拥在一起,仰脸抬头地指划着门框墙上那四个耀眼醒目的大字——“臭虫之乡”。
“张晓红,”王肃走过来把脸一沉,“这是怎么回事?”接着又问王大愣:“你也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王大愣有点紧张,手在颤抖,嘴唇、舌头有点发硬了,“今天一早,我和张连长还挨宿舍检查了一遍,没发现这,这……东西……”
张晓红眨眨眼,被这肃然的气氛弄得一时紧张起来:“王主任,这是别有用心的人有意给咱们这次活动制造混乱,我和王连长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严肃处理!”
指导员们有的跟着王肃铁青的脸变严肃了,也有的在一旁嘿哈笑着发小议论。
“奇怪,”王肃走上前去,睁大眼睛瞧着四个大字问,“是用臭虫血写的?”他又走上几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已经飘进了鼻子里。
他身旁的几名指导员点点头,表示是用臭虫血写成的。
王肃侧过脸问张晓红:“你在这个宿舍住吧?”
“是。”
王肃一皱眉头:“怎么?这里臭虫这么多?”
“星崩儿的有几个,”张晓红一小阵儿紧张后,立刻平缓下来,“我分析,这说不上,从哪儿划拉了这么多臭虫,来破坏这次大检查。搞这么多老臭,肯定举动不小,很容易搞清楚……”
王大愣在一旁插话说:“这里有阶级斗争!”
“我同意王连长的观点,”张晓红说,“王主任,前几天,我看到《人民日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说,我们的革命和生产形势越好,阶级敌人就越想破坏我们的大好形势,臭虫这件事就是阶级斗争在我们三连的具体反映……”
“对,一定要上到‘纲’上来认识这个问题,”王肃听着张晓红的话点点头,“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向我报告结果!”
“王主任,你放心吧!”王大愣在一旁表示,“我和张连长一定认真追查,严肃处理,抓好这个阶级斗争反映的典型案件!”
王肃没有理睬王大愣的话,扫视一下四周的指导员们,有点儿激昂地说:“同志们,这回你们算是亲眼看到了吧?有人说,知青进场后阶级斗争不那么严峻了,我看是更复杂更隐蔽了,我们必须像毛主席说的那样,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
张晓红拿出小本刷刷刷地记着,不少指导员也都从兜里掏出了小笔记本。
本来,参观结束后要到连队小会议室座谈讨论,然后王肃再做指示,他这一激动,把要讲的滔滔不绝地都讲了出来,最后只是多加了一条:形势越好越不能忘阶级斗争。
参观团吃完午饭走后,丁悦纯被叫到了王大愣的办公室。
王大愣和张晓红坐在靠墙摆放的茶几两旁的简易沙发上,一个气得涨紫了脸皮,一个气得脸色蜡黄。
丁悦纯经历了“调虎离山”和小学校捉拿王大愣不成等事后,遇事不那么胆小慌张了;再说,在他的心目中,王肃、王大愣这些人,也再不是想象中值得崇敬的形象了。正因为看透了他们一些什么,才这么敢干。他问:“王连长、张连长,找我有事?”
王大愣挽袖捋臂,气冲冲地:“今天是你值日?”
“对,”丁悦纯回答,“不错,是我值日。”
“马广地帮你打扫卫生了?”
“他有点儿小感冒,顺便帮我把那土篮子有老臭的豆角叶拎走就再没见人影。”
“你一直在宿舍?”
“没有,我扫干净地就去晒粮场干零活了。”丁悦纯说着瞧瞧张晓红,“是张连长这样安排的。”
这时,张晓红已派人把马广地找了来,他满有把握可以击中要害地突然发问:“你拎着从宿舍收拾出的一土篮子豆角叶到厨房只烧了一半,对吗?”
“对,对啊,太对啦!”马广地一仰脸说,“烧到一半时,灶眼里噼辟啪啪直响,腥臭味直往外飘,那死味呀,熏死人啦!我一想,熏熏我不要紧,炊事员们正蒸‘忠字馒头’,咱这‘红海洋’里哪能飘进这味呢,那不是对毛主席的不忠吗?我还想,这是你让到那儿烧的,要是让别人上到‘纲’和‘线’上,说这里有阶级斗争就毁啦,所以,我拎起那半筐……”
张晓红站起来,朝马广地逼近两步:“干什么用啦?”
“那玩意能干什么用?”马广地脸不变色心不跳,“让我扔到厕所茅坑里去了……”
王大愣也逼近过来:“走,领着看看去!”
“我说王连长,这是干什么?”马广地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问,“我感冒了,头昏脑涨的,帮丁悦纯干点儿活还干出毛病来啦?”
他说完,盯一眼王大愣,眨巴起眼来。
“少啰嗦!”王大愣蛮横而又不耐烦地催马广地,“快走!”
丁悦纯独自回宿舍了。马广地领着王大愣和张晓红来到了厕所的粪池旁边。
张晓红瞧瞧粪池问:“在哪儿?”
“哎哟,”马广地无可奈何地说,“连队要是要那有臭虫的豆角叶有用,我就捞上来。”说着捡起旁边用过的大棒子插进粪坑一挑,挑起来一簇屎尿模糊的豆角叶,冲着张晓红:“挑上来呀?”
张晓红在一旁接话:“挑上来!”
马广地挑上漓漓拉拉滴屎尿汤的那簇豆角叶,往他俩面前一杵:“干什么用,随便吧!”
王大愣和张晓红都捂着鼻子哈下腰,瞪大眼珠子在叶子上看是否有臭虫。
“噢——”马广地有点阴阳怪气地发牢骚,“我明白啦,你们二位领导是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老臭吧?刚才我回宿舍洗手,看见墙上有四个大字,现在你们大概怀疑是我写的吧?”他接着换成一本正经的口气:“你们领导办事可要重证据啊,不能凭空诬人清白!我怕老臭爬上来,用大棒子捣了捣,屎尿汤一冲早没了!不,不……不过,”他结巴两声,脑子里又转出了主意:“要想找也能找到,安排人把这半池子屎一点点用水过滤,要是找不到臭虫,我他妈就不姓马,就把这池子屎吃了……”
“住口!别他妈瞎咧咧!”王大愣火了。
张晓红也在旁边帮腔:“你就说那四个字是不是你写的吧!”
“嘿!笑话啦,”马广地略露耍戏的口气说,“咱马广地是革命干部子弟,是革命的知识青年,能干这事?”
王大愣双手一掐腰:“你少他妈在这儿贫嘴,给你一个小时时间考虑考虑,要是死不认账查出来,明告诉你吧……”
“不用一个小时,”马广地语音频率加快地说,“那玩意干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就查吧!”
“你,你……”王大愣气得直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伸出手要去打马广地,被张晓红一把拽住了。
“你还要打人?”马广地并不往后闪,朝前凑凑,“忘了你给我们作揖的时候啦……”
张晓红拽一下王大愣,“走,回办公室去!”
“呸!”马广地瞧着王大愣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小老样,还有个连长样吗?老子不服你!”说着,捂着嘴憋不住嘿嘿一笑,拂袖而去。
晚七点钟,按照王大愣的通知,十五排和十六排的知青一个不少地回到了宿舍。
面粉加工厂和油坊的夜班已经开始作业,电压明显不足,悬挂在棚顶的两盏电灯忽明忽暗。
知青们按排一个挨一个地坐在炕沿上。王大愣和张晓红进来后每人点了一个排的人数,王大愣出口就直接指着墙上“臭虫之乡”四个大字说,“今天,场革委来我们连队参观检查,有人不知从哪儿划拉了一些臭虫,搞了这么个名堂,可以说,影响是很坏的,性质和问题都是严重的。只要干这事的人坦白承认错误,连队可以从轻处理……”他说到这里,走到门口,撒眸一下坐成两行的知青们,加重语气说:“话说回来,连队已基本掌握是谁干的了,就看你诚实不诚实了!”
张晓红接过话来说,“如果不好意思当众承认,可以散会后去找我,或找王连长背后谈。”
“我提一点建议,”丁悦纯突然站起来说,“王连长,既然知道是谁干的,就干脆提溜出来吧!今天早晨我值日,不然,我要背黑锅的。”
马广地也站了起来:“我看也是,我感冒晚上工一会儿,到小医院去了一趟,好心好意帮丁悦纯处理了豆角叶,不然,我也跳进黄河洗不清呀!”
知青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铁青着,心里却都憋着笑。现在,知青们十个有十个怀疑是他俩干的。
王大愣对是否是丁悦纯和马广地干的,也拿不准,站在门口,把严峻的目光投向靠边坐的第一个知青,想通过挨个察言观色发现新的线索,不料,第一个把头坐着的知青避开他的目光,扭头瞧起他右侧的知青来;当王大愣把目光又投向第二个知青时,第二个又扭头瞧起第三个知青来;当王大愣把目光又投向第三个知青时;第三个又扭头瞧起第四个知青来……王大愣气愤得把目光投向靠墙坐着的这排最后一个知青时,这知青也把头一扭,死盯起墙壁来。
“喂!”王大愣气冲冲地走过去质问,“你把脸冲墙是什么意思?”
那知青转过头来:“王连长,这不明摆的事儿吗,我要不瞧墙,他们一个个瞧到我这儿,你别以为是我干的呀!”
一阵哄堂大笑。
王大愣紧抿着嘴唇直喘粗气,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平时善于言辞的张晓红也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会议在王大愣和张晓红一再强调“坦白从宽”的厉声严辞中结束了。可以说,他俩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尴尬与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