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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荒 韩乃寅(出版) 8319 2024-01-19 10:09

  空中的一片乌云由淡变浓,向四面八方扩散着,翻滚着,渐渐向大地压低,像一个沾满浓墨汁缓缓伸开的魔爪,猝然向小兴安岭抓了一把,变得更加阴森森,黑沉沉,峰峦间不断传来虎啸熊嗷和阵阵狼嗥,一只猫头鹰忽而落在房脊上啼叫几声,又呼啦啦展开翅膀飞向路旁钻天杨的枝头,给连队的夜增加了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连队小学校是两栋加宽了砖瓦结构的平房,在连部东北角的一片空旷地上,校舍、操场被浓浓的夜色紧紧包裹着。

  王大愣身子紧贴着第一栋教室的山墙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伸向连队女知青宿舍的小路。过了好久好久,也不见有人影走来,他的心,不断被空虚、怅惘、失意感冲击着。这环境,这夜色,使他不由自主地思念起了那被击毙的佛姑来。

  那时候,只要他见到佛姑眉来眼去一暗示,大约也是在这个时间,佛姑早就站在这个位置上静静地等他了。当他走到这栋校舍第一个教室窗前,轻轻干咳一声,佛姑便从山墙跟拐过角贴靠着墙乖乖地靠拢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扇没有插栓的窗户,一纵身跃上窗台,爬进去反转过身,伸出两只胳膊双手掐住佛姑纤细的腰肢,佛姑借着他往上拔的冲力,一纵身,就下了窗台扑进了他的怀里……

  连队传来了人群涌出小俱乐部的喧哗和哄乱声,电影结束了。

  他凭着与那两个女犯的隐私交往断定:竺阿妹这个“畏罪自杀”的反动资本家的姑娘是能够来幽会的,因为自己抚摸她的额头时,她像当初的佛姑一样,服服帖帖,一动不动。至于手往她胸脯上伸摸时她忽地坐了起来,是因为外边传来了声音。所以,他才大胆地约她到这僻静的小学校来。他后悔的是没等她回话,没给她个钟点,自己就离开了,害得自己在这里久久苦等……

  突然,脚下伸向连队的小路上传来了轻飘飘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是那样轻。渐渐地,夜色已包裹不住那纤美的身影,在黑暗中飘来,飘来,虽然听不见说话声也看不见面孔,他确认是那个别有漂亮风韵的上海姑娘——竺阿妹。

  那纤美的身影越来越近,王大愣伸长着脖子瞪大眼睛使劲瞧着,当身影在离山墙不远站住四处撒眸时,他禁不住心花怒放起来,随之,脑袋热一阵,晕一阵。

  王大愣轻轻干咳两声,身子离开山墙晃了几晃,那身影轻飘飘地向他走来。当他再一次确认后,紧走两步,迎上去:“竺阿妹,你可把我等坏了!”

  竺阿妹撒眸下四周,声音很小:“我很不舒服,本想不来了,可又一想,王连长找我有事情,哪能不来呢!穿好衣服吃了两片药,就赶来了,我一边走一边看前看后的,有点儿怕。”

  “怕什么,有我在这里呢!”王大愣伸手去拉竺阿妹,“竺阿妹,跟我来!”

  竺阿妹双手往后一倒背,身子往后一闪,王大愣没有拉着,拽了个空,责怪说:“哎呀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来来,快,跟我来——”说着,朝窗户走去。

  玻璃窗像一个个方形的可怕的魔窟向黑夜敞张着,竺阿妹心突突突地直跳,胆怯地跟在王大愣后面。

  竺阿妹往这边来时,李晋已约好马广地、潘小彪每人拎一根大棒子,丁悦纯一手拎一个脸盆,一手拎一根小细行李绳,尾随在她的身后。

  临出发的时候,李晋一再给她鼓劲:“阿妹,你前边走,我们后边跟,不要怕,一旦有情况,不收拾他也要保护你,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竺阿妹担心他们一旦到晚一步,王大愣兽性发作,自己吃了亏,就再一次嘱咐李晋:“你们的行动可不能迟缓了!”

  “尽管放心,我们不光保护你这个人,还要保护你的名誉!”李晋又给她用重语气重复一遍,“我们就是要抓他个把柄‘未遂’!让你吃亏,我也不干呀!”

  潘小彪用棒子使劲敲敲地:“有我跟着,就准保让你吃不了点点亏!”

  李晋督促竺阿妹:“好,快头前走吧!”

  竺阿妹有些难为情地走后,其他三人紧紧跟在李晋身边,盯着竺阿妹模糊的身影,随时准备听从李晋的指挥。

  “哥们儿!”丁悦纯抖抖手里的绳子,悄声地发狠说,“你们抓得恰到好处时,我用小绳使劲勒这个鳖犊子操的!让他敲着脸盆在连队好好游几圈儿!”

  马广地满有趣地插话:“到各宿舍里游!”

  “咱有言在先,”李晋严正声明,“到时候,必须听我指挥!”

  别人都悄声应诺着。

  他们跟在竺阿妹的身后,朝小学校走着,待能模糊地看到小学校两幢平房的黑影了,李晋左右推他们一人一下,都静了下来,警惕地注意着前方。夜把校舍缠裹得更加矮小、昏黑了。

  王大愣悄悄去摸那扇曾多少次夜里来打开过的窗户,心里非常高兴。没想到窗户仍是当年那样没有插栓,只是手一推开窗户,感到框架有点发晃,似乎要零散似的,勉强支巴着。

  窗扇被他轻轻推开,教室立刻向苍茫的黑夜张开了一个阴森森的窟窿。王大愣纵身往里爬跳时,已明显觉得自己不再像当年那么灵巧自如了,甚至觉得腿是那样笨拙。当爬跃上窗台的身子要往教室下落时,险些蹬空摔了。

  他喘口粗气反转过身,把头探出黑窟,像猫头鹰一样窥视左右和前方,又凝神听听动静,当觉得一切就像当年一样时,便坦然下来。

  “竺阿妹,”他像做贼一样,“快,快进来,我拽你一把。”

  竺阿妹没有回应,心跳得厉害起来,她觉得腿有些发软,像要瘫倒似的在勉强支撑着身子。王大愣从黑窟里伸出的那两只手,像两只鹰爪向她攫来,她的心跳由快变得颤抖起来。她故意磨蹭时间,摸摸窗框,摸摸窗台,当胸部被鹰爪抓了一下时,心在颤抖中又倏地收紧,她怕,她实在是太怕了……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传来,竺阿妹侧脸瞧时,四个神秘的身影已经闪到了山墙头。

  她心里算是踏实了许多。

  “快进来!”王大愣伸着双手又在催促,声音发急了。

  “我爬不上,”行阿妹故意放大点声音,“你拉开栓,我走门。”

  王大愣满口应诺:“行行行,你进大门从走廊转过来吧。”

  “好,”竺阿妹唯恐刚才的声音李晋他们没听到,又放点嗓门:“我进走廊,你开门吧!”

  王大愣闻声调头去开门的当儿,竺阿妹急忙走到房山墙角一摆手,便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李晋打头,其他三个拎棒子的、拿脸盆和绳子的,紧跟在李晋身后,神出鬼没地猫腰闪过窗口,尾随着竺阿妹蹑手蹑脚来到了靠房山墙的第一个教室门口,一个挨一个,贴着墙,屏住呼吸。竺阿妹还在迈着细碎的脚步。

  王大愣轻轻拉开门栓,听到脚步声响,推开门,一手把着门边,一手把着门框,下身门里,上身门外地探出去悄悄呼唤:“竺阿妹,在这儿。”

  “来啦——”竺阿妹胆颤的心在渐渐松缓着。就像她跟随李晋进四平山一样,刚钻进茂密的林子时,瞧着那望不到边的树,那一簇一丛的荆棵藤秧,幻觉中就像里面都躲着凶禽猛兽,随时都要蹿出来似的,可是,当壮着胆子往里走去以后,越往深走胆子越大。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快进来!”王大愣把竺阿妹让进屋,使劲一拽门,“哗啦”一声上了门栓,“瞧你慢慢腾腾的,有我连长在,你就啥也甭怕!”

  这教室里黑咕隆咚,乍一进来什么也看不见。竺阿妹手把门框摸索着走进来,迈了没几步,摸着了一张课桌,身子靠住站稳,问:“王连长,怎么不点灯啊?”

  “啊……啊啊啊……”王大愣吞吐一阵子说,“刚才我一进屋就摸开关,开了几下都没点亮,也不知哪儿出毛病了……”

  “噢,是这样……”竺阿妹慢声细语地问,“王连长,你让我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没啥……大事……”王大愣嗫嚅着说,“闲聊聊呗,主要想和你商量商量给你调换个工作。”

  竺阿妹说:“哎呀,那太感谢啦!”

  “说哪儿去了,”王大愣带有责怪的口气说,“领导关心群众,是应该做的!”

  “那,你想给我调到什么工种上?”

  “咱全连所有的工种随你便挑!”

  “想干白玉兰那活。”

  “这……这……”王大愣支吾了一下说,“除了这个,什么地方都行,你再挑个地方吧!”

  竺阿妹心里好笑:“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干什么好。”

  室内虽然很黑,竺阿妹进来站了一会儿,能恍惚看见排排课桌和王大愣的身影了,而且明显发现他正一点点往自己跟前移动。

  “那……那……你就好好想想,”他说着又往前凑合了一步,“想好了就告诉我!”一番慷慨的口气之后,声音又吞吞吐吐起来:“你……坐下,来,找个板凳坐下唠……”

  “你坐吧,”竺阿妹推让说,“我不累,站着行,你坐。”

  竺阿妹没表现出反感,这么一客气,王大愣心里断定:让她到这儿来,她就会明白几分,假模作样问让她来干什么,那是装不吃猪肉的回子。在这么黑咕隆咚的地方唠嗑又没反感,还客客气气,淫心已有,那是没冒!但是,不能着急,必须慢慢来,像钓鱼似的,等她咬钩了才能挑竿儿。

  他向竺阿妹跟前又凑了凑,几乎要挨上了:“竺阿妹,你在政治上应该要求进步哇,写写入党申请书……”

  “写也不成,”竺阿妹被他那股口臭熏得有些恶心,躲又躲不了,再往后躲就是门了,捂捂嘴应酬说,“我家出身不好。”

  王大愣像夜里的猫头鹰一样,把眼珠子瞪得滴溜溜圆,使劲盯着竺阿妹,发着一种使人一听就会起鸡皮疙瘩的贱笑:“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嘛,我正想抓一个这样的典型……”

  “太谢谢王连长了……”竺阿妹摇着头,“不过,我……不,不行……”

  王大愣一听,心里一阵高兴,拐弯抹角地往他设的圈套里圈竺阿妹:“阿妹,这屋里闷热,把衣服脱点凉快凉快吧!”

  竺阿妹一抬胳膊,无意碰响了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儿,发出了轻响,王大愣以为她在解腰带,立时神魂颠倒起来,脱掉上衣甩到课桌上,接着开始脱背心。

  “门好像没关好吧?”竺阿妹有点发慌地往后闪着,“听说咱们这里有过黑熊进屋的事情……”

  王大愣不那么谨慎了,有点放肆起来,声音也大起来:“哎哟,那是什么年头的事情啦,来,来……坐……”

  “不能大意了,”竺阿妹退到了门口,“我看看门栓插得靠不靠。”

  竺阿妹在黑暗中一手拽住门拉手往里拉着,一手握住门栓的插拐头,哗啦哗啦来回拉了几下模糊了王大愣的听觉,最后一松手说:“好,这回插靠了!”

  王大愣伸开双臂挓挲着手向竺阿妹逼近,那浓浓的口臭熏得她往后猛一倒步,碰倒了一张课桌,随着“扑棱”一声,坐到了半歪倒的桌腿上。王大愣正要扑上去时,突然间“忽啦”一声门被拽开,两束刺眼的手电光向他射来,他慌乱中缩回胳膊直立站稳,瞪起眼珠子往外直瞧,手电光刺得他只能模糊地发现门口站着几个黑绰绰的人影。

  “老实点,”潘小彪见王大愣左右直摆晃脑袋往门外瞧,用棒子“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怒喝道,“不许动!”

  “哈哈哈……”王大愣笑着说,“原来是你们几个,怎么?这么气势汹汹,有什么说道呀?”

  李晋一句话没说,后悔得使劲一闭眼,紧紧咬着嘴唇。本来和竺阿妹定的是她轻轻干咳一声,在能判定王大愣已有犯罪行为时再闯进来,立时将他摁倒在地,当他听到课桌被碰倒的声音时,以为王大愣兽性发作了,便一个暗示动作,猛然拽开了门。

  “少说废话!赶快坦白……”马广地把对王明明的仇恨移到了王大愣身上,手一指划怒喝一声,配合着潘小彪刚要动手,被李晋伸出胳膊拦住了。

  “坦白?”王大愣冷笑一声,躲着刺眼的手电光说,“坦白什么呢?我想找个知识青年谈谈话,还需要坦白吗?”

  丁悦纯耐不住了:“干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不点灯?”

  “哎呀——”王大愣口气有点轻蔑,“都问出笑话了,哪里不可以谈呢?”然后加重语气地说:“我进屋就想点灯,可是灯坏了,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问竺阿妹嘛,至于到这里干什么,我都和竺阿妹交代了!”

  竺阿妹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站起来质问:“你干什么让我从窗户进?”

  “这还不是为你好,”王大愣像准备好似的,张嘴就来,“从窗户进不是近嘛!”

  李晋听着,气得两眼直冒火星,牙咬得咯咯响:“我问你,我们拉开门的时候,你伸着两只胳膊要向竺阿妹扑去,这说明什么?”接着“啪”地拍一下课桌,大声质问:“在事实面前,你还怎么狡辩?!”

  “哎——”王大愣本想耍赖不承认,又一考虑,怕弄不好吃亏,长叹一声,搓着手说,“要提起这个来呀,我还真得好好反反省。我和竺阿妹谈着谈着,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就像多喝了酒,晕★342晕乎乎地靠去,这就有点儿要不检点了。我参加革命工作二十多年,一直是那么清清白白,还真没这没那的,这虽然不算个大事,对一名革命干部来说也是极不应该的。”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借着手电光,直视着李晋说:“我这阵子刚清醒过来,你要是不指出来,我也意识到了,准备向场革委写检查。话说回来——”他讲到这里,面带激情地拱手作揖:“这事还得多亏你们帮忙,让我避免了一次错误,多谢啦!”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潘小彪气得一伸胳膊要把他抓回来,被李晋拦住了。

  “他妈的!都说他‘愣’,是大老粗,那是没看透他。”丁悦纯气得肺都要炸了,“这纯粹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马广地熄灭了手电,扫兴地说:“他妈的,这回呀,咱们没打着狐狸,还可能要惹身臊呢!”

  “那——”竺阿妹半天没吱声,听马广地一说,紧张起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哎!”李晋使劲拍打一下脑门,抓住自己的头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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