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小溪从油坊河中分出，潺潺地流过九曲湾前的一道水闸，进入了一户青砖砌墙，朱瓦盖顶的大院子，院子里竹林掩映，一处空地上有一方石桌，石桌旁的石凳上铺着软垫，一名女子端坐其上，她身穿白色折枝花纱衫裙，乌黑长发在头上高高竖起盘了个随云髻，上有紫玉雕梨花金钗一对，耳边垂辍金珍珠，纤细的手腕上戴一对翠玉手镯，右脚踝处更有食指粗雕纹赤金保命环一只，她凤眼鹤眉，肌肤玉色透粉，蜂腰秀乳，腰挂香袋，淡淡的梅花香气混合着女孩特有的芬芳在周围弥漫，葱白般的手指轻轻地翻动着石桌上的书页，心无旁骛地在这片竹海中读着《初刻拍案惊奇》。
此女乃是赵端泽的幼女赵念薇，年方十五，待字闺中，她平素最喜看话本故事，尤以《太平广记》、《夷坚志》、《三国演义》、《剪灯新话》、《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为甚，此刻，赵念薇的丫鬟小竹提着香炉在旁为她驱赶蚊蝇，外围则矗立着两个婆子两个护院，另一个丫鬟小梅则被她派了出去打探情报。
最近几日，从内江来了一个大户，据说是川中首富李家的姻亲，也不知从哪里知晓了她赵念薇的闺名，领着内江县教谕徐华就撵到资州赵家府上问名，第一日，对方送过来了一对儿檀木直口笔筒，据说是当年杨廷和用过的，父亲得了此物欢喜的不得了，还请了资州当地有名的老板偷偷验看，对方当即作价八百两一对，可把父亲乐坏了。
被撵出官场的赵端泽这些年来也没什么爱好了，就喜欢这些小玩意，知道是真品后便宴请了内江来的黄本深与徐华，黄本深此次出手更加阔绰，只字不提问名下聘的事情，出手又是宋相蔡京的真迹《节夫贴》，这下把赵端泽搞得不敢收了，这东西万两银子都买不来的，如此厚礼，他便开门见山地问：
“冠群兄可是有事相寻？”
黄本深支支吾吾地道明了来意，本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原则，赵端泽起初是很满意这场婚事的，毕竟在川中能找到黄家这一门两进士，且黄世信又是陈士奇入室弟子，且黄家财大气粗，聘礼开到了十万两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高价，赵端泽实在想不通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结果第四日，还在敲定细节的赵端泽就收到了拒绝的理由，署理南充知县黄世信带巡捕营闯入内江县城，控制县衙，缉拿贼寇，最后把内江知县王范给缉拿了，还捅出了王范勾结内江王属下的丑事，成为了川中官场的一大笑话。
赵端泽当下就黑了脸，他是个受了罪的明白人，深知官场倾轧的厉害，黄世信在内江干出这种事情来，陈士奇估计都要跟着吃挂落，他不想沾染上黄家这档子破事，便把黄本深送来的厚礼如数奉还，还搭了五百两银子的谢罪银。
黄本深哪里肯干啊，他算是瞅准了赵家的家世，能和赵阁老的子弟攀上亲戚，直接提升他黄家的逼格好几个档次，于是他不分昼夜地朝赵家送礼，上至为赵家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修佛堂塑金身，下至为赵家出去买菜的佣人主动付钱，还给佣人的亲戚塞银子，找轻松的活计，搞得整个赵家上上下下都觉着这位黄二爷是个大善人，不管能不能和赵端泽搭上话，总有人时不时地在他跟前念叨着黄二爷的好。
黄二爷也投其所好、及人所需，看人下菜，譬如赵念薇手中的这本精装《初刻拍案惊奇》，便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成都府购来的尚友堂初版善本，内页有作者徐州通判凌濛初的亲笔寄语，赵念薇得之爱不释手，更不用说那压在书中充作书签的片片金叶，让这本文化底蕴不错的拟话本更添富贵之气。
“小姐，梅丫头回来了。”
守在外围的婆子嚷了一声，便见竹林深处有一明眸皓齿的青衣丫鬟抱着一个纸筒鬼鬼祟祟地跑来，看到赵念薇后，高兴地挥了挥手，一路小跑过来，献宝似的将那卷纸筒放在了石桌上面。
“小姐，画像讨来了。”
“且看看。”
“哎。”
小竹与小梅将那纸筒内的画卷展开，一位襕衫公子的形象跃然纸上，赵念薇看过后却笑道：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原以为剿匪知县定是个江东小霸王般的人物，却未想如此俊俏，只不知是那赵子龙还是张君端？”
小竹小梅跟在赵念薇身边久了，知晓小姐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两丫鬟收了黄二爷多少好处，对视一眼，口才较好的小竹掩嘴轻笑道：
“小姐说的是，不过奴婢倒是听说那黄四郎在内江厉兵秣马，整肃宵小，将整个内江县城里的地痞无赖一网打尽，还了黎民百姓一方青天，想来定是那白马银枪赵子龙，绝非张生那柔弱书生能比。”
赵念薇白了小竹一眼，又细看那画像中人，道：
“天下人，心面不一者甚众，想那李绅做《悯农二首》，定是位悲天悯人、严于律己之人，可谁又知晓他每餐食鸡舌三百副，院后宰杀的鸡尸堆积如山；又好比写《莺莺传》的元微之能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此名句，定是个对表妹深情之人，可转头便始乱终弃，无情无义；白衣秀士王伦，表面求贤若渴，实则嫉贤妒能，哎，这天下，表里如一之人凤毛麟角，安知黄公子为大丈夫？”
女人啊，就怕读书太多，小竹在一旁暗叹，若是她为小姐，一个有钱有权又大有前途的帅气公子来求，她早就自己送货上门了，见赵念薇将那本很值钱的书递过来，她连忙收好放进背后的书匣内，小姐又伸手示意，她便从背着的书匣中取出文房四宝摆在石桌之上，洗笔磨墨，静待小姐以文会友。
赵念薇思忖良久，方才提笔下文：
“少贞郎君足下：念薇小门敝户、朱粉微姿，近日获名于令尊，稍询，喜居同桑梓者怀大义、起乡军，欲斩贼护民，为大丈夫；念薇资质愚钝，不晓个中深意，请以砚席同辉、文字商量、疑难互析......”
洋洋洒洒百余字，大意是要交书友的意思，赵念薇将信笺看过，无错无漏，便取私印盖上，交于小梅，道：
“送给黄家管事，咦，这对绣花尖头小鞋真漂亮，跑慢点，别崴了脚。”
小梅一听赵念薇这话中有话，便缩了缩脚，这双小鞋是黄二爷书童黄吉送的，那书童长得十分秀美，看上去很舒服，自从知了她的尺码，找资州顺德铺的名家给做了两双精巧绣鞋送来，小梅欢喜的紧，反正阖府上下哪个没收黄二爷的好处，便答应帮他在小姐面前说好话，期望促成美事。
“小姐，我......”
“去吧，礼尚往来，人之常情。”
赵念薇笑着摆了摆手，当下不再理她，领着小竹与婆子护院慢悠悠朝竹林外而去，小梅心虚的拍了拍胸口，捏着装了小姐亲笔书信的信笺跑出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小巷，有几个乞丐缩在赵家墙角晒太阳，两名家仆守在门口，见小梅出来，便跟着她一路朝巷口走去。
那些乞丐见赵家人出门，立马来了精神，刚要起身围上来索要钱财，巷口就蹿出来一个青衣小帽的俊秀后生，他跑到乞丐跟前，扔出一把铜子，乞丐们连忙弯腰疯抢，小梅与赵家家仆便在那后生的招呼下出了巷子。
一行四人进了拐角的茶楼，立刻有黄家家仆上前热情地招呼，那两个赵家家仆也乐得出来办事，尤其是最近，打内江来的黄家疯了一般在赵家人身上撒钱，就连赵家养的狗都吃上了猪排骨，这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将自家小姐搞定誓不罢休的模样，简直让赵家上下人等莫名惊诧，虽说老爷是赵阁老的玄孙，但赵阁老那都是六七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吃老本也吃不上咯。
黄家这么家大业大的大族，背后还有富义厂的川中首富，且黄家四郎十八中举，又是川抚陈士奇的入室弟子，东林魁首钱谦益的忘年交，无论怎么看，这黄家都是潜力无限，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来攀附赵家，许多赵家人都觉得老爷做的有点不近人情了，装矜持装一装差不多就得了，绷着个黑脸一天到晚给谁看呢？
黄吉领着小梅进了楼上的雅舍，关门便行礼道：
“梅姐姐，不晓得小姐看了我家少爷的画像有何反应？”
“喏~”
小梅递过小姐的信笺，黄吉接过便拱手出门，跑了一条街，来到资州最著名的百年老店临江楼，黄二爷和徐华在这里办了三次文会，邀请了资州的同年、朋友、大小官僚吃吃喝喝、谈风论月，每次都把赵端泽请过来托人说项，赵端泽酒肉不忌，却从不松口，搞得黄二爷颇为上火。
看了黄吉递上来的书信，黄二爷决定不再缠着赵端泽了，当晚宴罢，翌日一大早和徐华坐上马车朝内江撵。黄四郎都快把内江县变作“黄县”了，他还得撵回去给儿子擦屁股。
“你可真是做得好大事情！”
翌日，黄二爷和徐华回到县里，黄知县办了王知县的事情飞快地传到了川内各地，他们在资州听说后，惊得都不知该如何评价。
“我和你徐叔父可是不要脸面去请赵家人吃吃喝喝啊，文会都接连搞了三场，你徐叔父还去走了人家知州老爷的关系，拉着一大帮人给你说情，这才让赵端泽那个老货稍微松了口，你看看你在老家搞出来的事情，赵端泽那胆小如鼠的老货一听又缩了回去，如若不是那念薇小娘托人送来消息，说家中事她自有主见，我都想回来锤死你娃了。”
黄二爷一回来，唾沫星子就没挺过，他和徐华这十天可算是费劲了心思去撺掇赵家人，差点就前功尽弃了，好在那赵家念薇小娘是个有主见的，信中深意看过的人都明白，她要先知人交心，若是不合适，哪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不会从的。
书房里的徐华坐在罗圈椅上，也是啧啧称奇道：
“那赵家娘子是个有胸襟的女子，阁老门第，见识不凡，配你绰绰有余，少贞啊，你就不能消停点，好好练兵，当你的南充知县不行吗？”
“王范勾结内江王烧我粮草，这种恶毒之人，岂能留他！”
“他该死，但不应出自你手，尤其是你那手记录在案，你知道资州的徐知州如何评价你吗？”
黄世信摇头，黄二爷则唉声叹气道：
“莫不是要出个官屠？这川内的官脑壳可不够你砍的。”
黄世信不做声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官场大忌，甚至算得上谋逆大罪，可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是大明的擎天柱，黎民百姓最后的希望，谁敢阻拦他拯救家国文明，他就灭了谁。
见他默不作声，以为他在心中反思，两人也不好着重说他，徐华站起来将罚站的黄世信推到椅子上坐下，才坐回去道：
“我和黄兄商量过了，你快写封书信给你恩师自辩，再让我两携带些银两去成都府为你上下打点，你恩师好书画，我房内还藏着一副衡山居士的行书手卷也一并带去，想来抚台也不会过于苛责于你。”
“那怎么好意思，徐兄，你的手卷我出资购下，莫要推辞哟。”
看着两个老家伙为自己披肝沥胆尽心竭力，黄世信不好意思地起身跪下给两人行礼，黄二爷将赵念薇的那封信笺递给他，嘱托他好好回信，待会他们用过午饭后就要朝成都府撵，路过资州时自会找人把回信送过去。
黄世信回到东厢房，拆开信笺，摊开来看着上面隽永的字迹，读罢后笑道：
“懵懵懂懂的爱国少女，哼！这世上还有人比我更懂爱国的吗？”
当即提笔写道：
“柒柒闺阁足下：既闻令音，捧揽来问，吾心悠悠，言之怀大义、起乡军、斩贼护民，为大丈夫，此言谬以；不才区区举子，肩臂无负山之重，足屡维万步难行，何以提剑杀贼，唯家国大义而；亚圣有曰民贵君轻，而今川内，土贼蜂起，流寇肆虐，兵匪难分，万般苦厄，皆黎民吞之，悲夫......”
一篇千字大作顷刻即成，赵念薇和他谈英雄气概，他就和赵念薇谈家国大义，完全把小姑娘当做朴素爱国主义者来培养，黄宝收了他的信笺送去黄二爷那边，黄二爷与徐华用罢午饭，两人都觉着经此一闹，川内官场那些人恐怕会向陈士奇施压，那么事不宜迟，两人饭罢后立即动身收敛财货，在二十骑的护送下朝着成都府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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