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秀才此时已经砍翻两人，脸上尽是狰狞的狂喜之色，他擦着徐二虎的狼铣矮身过去，一刀斜着捅进那个被徐二虎的狼铣追着打，用盾牌护住身体的青皮腹部，一抽刀沿着青皮的腰眼划了过去，青皮就瘫软着坐在了地上。
“好狠辣的下三路打法，当为我营队正。”
黄世礼不知何时摇着折扇出现在楼梯口，一上来就看到了郭秀才的杀招，他今天又是穿的儒士襕衫，故作风流地在红蔓与丫鬟的陪同下来巡营，听到他的称赞，下面杀的兴起的郭秀才见周围没了抵抗的青皮，站起身朝着黄世礼这边拱手一礼，甩去戚刀上的血沫，脸上的疯狂更甚，朝着那一直缩在角落中磕头求饶的牛二走去。
郭秀才原名郭有义，是内江本地人，以前读过私塾，会拽几句文，后来父亲染上了赌博，卖房卖地，还被拐子们堵上门来，将他逼死，母亲也被青皮糟蹋跳了井，郭有义上衙门口告状，被一顿棍棒打了出来，半路又被青皮截住暴打，昏死后被卖去二十一里外的凌家堡当了私奴。
当了两年私奴的郭秀才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干活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学着堡子里的家丁护卫们比划，前年献贼攻内江时，凌家堡被攻破，郭秀才逃了出来，改头换面混入了仇家的敌对帮派，靠着狠辣果决在帮中逐渐提升地位，终在半年前的一次械斗中杀死了当初带头侮辱他母亲的仇人。
至于其他那些仇人，早就在历次的帮派争斗中没了性命，郭秀才大仇得报，没了目标，便连夜逃出了帮派，又一次隐姓埋名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户家丁，就这样如行尸走肉般在世上活了半年的郭秀才，在听说了黄知县欲招募乡勇剿贼平寇安稳地方时，他怀着试一试的想法入了乡勇大营。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这个一直在大营中混吃等死的人也能碰到对味的主人，黄知县领着五百兄弟进城，将一城的流氓地痞土匪恶霸全都抓了回来，当郭秀才接到通知，让他们第一什进场角斗之时，他整个人就像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
杀贼、杀寇，人生之大幸，只有将这些坏人杀光，好人才有活下去的余地。
“饶命，饶命啊！大爷，大爷，我家里还有老母和娃儿要养，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啊！”
牛二看着眼前杀神般的郭秀才，头如捣蒜，他们十人已被杀了六个，剩下四个都是贪生怕死一早就放弃了抵抗的，郭秀才看着眼前满面尘灰的牛二，心中冷笑连连，这些恶棍害人时如天王老子，现在死到临头却成了窝囊废物，正待用潇洒的一刀切了这怂货的脑袋，却听寨楼上传来了黄世信的喊声：
“慢！”
郭秀才扭头望去，眼神中有些许不满，难道“活菩萨”县尊又起了菩萨心肠，要饶了这剩下的四个青皮？
“邹林、贾大福、吴海、张淼雨、王贵出列。”
两名镗钯手和三名长枪手都赶紧收起武器走到中央，抬头望向寨楼上出声的黄世信，黄世信看着他们，伸手指了指那四个散落在内寨的青皮道：
“剩下这四个交给你们了，百息之内弄不死他们，就滚出老子的队伍。”
五人一听立刻急眼，端起各自的武器就嗷嗷叫着冲了上去，牛二一看今日必死，抓起一把沙土就扬在了郭秀才的脸上，郭秀才骂了一句狗入的，抹去眼中沙土就提刀追了上去，打横过来一个镗钯手一镗钯就戳在牛二的胸口，用力朝上一顶，就把那牛二顶在了空中，看着牛二在空中乱扑腾的四肢，郭秀才诧异地看向咬牙切齿的镗钯手贾大福，贾大福这家伙是个闷葫芦，训练时因为木讷常常被教头责骂，分到第一什时也被王小二嫌弃，说他拖了第一什的后腿，加上贾大福吃饭饭量几乎是常人的两倍，就得了个真饭桶的诨号。
“啧啧，又是一个怪胎！”
郭秀才骂了一句，什里有个力大无比的钱满仓非要去耍花枪，现在露出真本事的贾大福又玩了个跟儿戏般的镗钯，那每月加两钱银子，加二斤头皮肉的狼筅手不香吗？
“杀死你，杀死你，老子要吃饭，老子要吃饭。”
听着贾大福举着死透了的牛二还在那里碎碎念，郭秀才觉着这家伙脑子恐怕真的有点问题，连忙去捡剩下三个青皮的漏，可哪里还有漏可捡，一镗三枪将剩下三个全都戳成了洒壶，三具新鲜的尸体正趴在墙角朝外喷血呢。
“啪啪啪~”
看着一地的死人，寨楼上响起了突兀的鼓掌之声，众人都朝着双手拍动，面露欣慰之色的县太爷，浑身燥热。
“看赏！”
“赏第一什全体乡勇上等精米一石，银一两，赐酒两樽，鸡鸭各一只，上品糖果十一袋，独赏第一什什长王小二上等精米两斗，银二钱，松江棉布一匹，番邦糖果一袋。擢调坤字营第一什刀盾手郭有义为巡城营什长，独赏郭有义上等精米一斗，银一钱，勇字壶一只。第一什上楼领赏。”
黄宝跟个太监似的尖着嗓子站在黄世信身侧高声呼喊道，听到黄世信发下的赏格后，在场的乡勇们都激动起来，虽然什么番邦糖果、勇字壶都没听过，但其他东西他们可都知道，全都是好东西啊！
第一什说是第一什，其实实力只能算中上，若非出了个郭秀才这种妖孽，场面不一定能打得这么好看，当下就有几个精锐什的什长吆喝兄弟们过去讨论战术，定要拿下更好的赏格。
第一什的十一人在内寨拱手高呼谢太爷，敢为太爷效死等口号，军法官李崇古已做了告诫，有些犯忌讳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在大庭广众说了，十一个人上了寨楼，来到黄世信跟前单膝跪下，黄世信一一将他们扶起，立春、芒种、惊蛰、中秋端着盘子过来，盘子里摆着领粮领肉的竹签，上面有黄宝奇丑无比的字和他私人的攥花私章。
第二盘是打成银元的一钱银，各个都大小统一，表面光滑，这些东西都是黄世信将银子带回未来让黄太然找机械厂加工的，每个银元都做工精湛，打磨抛光，摆在红绸盘子里霎是喜人，这种银元又被大营中人称为光元，起先拿出去用时还有点不安，不过被寨外的商贾称量比较过后，竟然提出以一钱三分兑一光元，实在是光元质量太好，比那些大小不一杂质偏多的角子好用太多，让商贾们觉得找到了利是，一时间光元从大营走向县城，在内江商界风靡起来。
十一人嬉笑着从盘中抠走自己的那份光元，紧接着就是第三个盘子里的小布袋，十一个小布袋都用细绳扎了口，贾大福这个吃货一拿到袋子就拆开，当着众人的面从里面摸出一颗蓝白糖纸包裹的糖果，拆开糖纸，露出里面散发着奶香为的乳白色糖果，朝着嘴里一塞，那种甜腻的幸福感瞬间充斥全身。
“好香啊！”
“是啊好香啊！”
周围的乡勇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看向那糖纸，希望贾大福将糖纸扔掉，他们好捡起来好好闻闻，这糖的滋味啊，穷人是真没有见识过，这玩意儿比盐贵，还没盐顶用，好多人家里连盐都吃不起，看着那些挑夫们担子中的麻糖，他们也从来都是观望着吞咽口水，哪里有那消费的资本。
“好吃，太好吃了！”
董大福舒服地张口大喊，他从未吃过糖，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种美妙的味道，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的大眼睛中流出，黄世信掏出绣帕上前为他擦拭眼泪，并将绣帕给他，指着他们手中的糖袋子道：
“糖，奢侈之物，并不能当饭吃，粮食，本就是你们当兵吃粮应得的，并不算什么恩义仁善，我黄世信要做的，就是带着你们杀贼论功，夺回你们的一切，以后，你们就能堂堂正正的做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我乡勇大营定然雄起于这人世间！”
“雄起！”
王小二带头举起手中的戚刀呐喊道，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喊着“雄起！雄起！雄起”，这是李崇古教他们的，以后若是想喊“万岁”却不能喊，就喊这种口号给咱们乡勇攒劲。
看着眼前这一幕，藏在幕后的李崇古连忙用大袖抚了抚湿润的眼睛，若是人人都能如东翁这般擅长慷慨大度，邀买人心，统御百姓犹如臂使，大明，还有得救。
可他哪里知道在黄世信的心中，这个大明，早特么烂透了，对病入膏肓之国家，只能割去腐肉、断其残肢，重塑躯体，以猛药功伐不可逆。
至今晚起，大营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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