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轻轻地降临了。
黑云在天边浮动着,飘飘悠悠,从头顶向四面八方扩散,随着浮动翻滚,越扩散越浓,预兆着第一场春雨将要来临。春风已把路旁的小草和杨柳枝头的绿意吹醒,嫩芽舒展,汇成满树淡绿,在轻风中摇曳碰撞,发着簌簌细响,像是在叙说衷肠:北大荒的春夜这般寒凉。
白玉兰调到连部以后,和郑风华见面的机会少了。前几天,她一心扑在工作上,总想按连长的要求整理好四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卷宗,抓紧报给场部。自打王明明编谎把她锁到家里被马广地救脱,她心里总是疙疙瘩瘩肃静不下来,连一觉睡到天亮的习惯也被打破了,总是在蒙蒙眬眬中醒几回。
她又一次来男宿舍约郑风华出去走走。她有两点想法:一是忽然想起似乎听谁说过马广地在乌金市时有点浪荡史,喜欢往牛犄角里钻,凭那天他那猜测神态,很难说传出个奇谈,要是传到郑风华耳朵里容易造成误会,应该主动向他介绍介绍情况;二是想和他倾诉一下下乡以来的一些真切感受,抒发憋得难受的苦闷。
他俩在夜色笼罩中,肩并肩朝僻静的畜舍区缓步前行,刚走出不远,迎面影影绰绰来了一对人影,那人影像是突然发现了他们,来一个急转弯,趟进了枯草丛生的撂荒地。他俩又走了一会儿,清晰地听见前面井旁的老榆树底下,一对恋人正轻轻地说着甜言蜜语,听到脚步声后戛然止住,身子都紧紧贴着老榆树,屏住了呼吸。他们继续向前走,又遇到一对人影,那两人干脆各分东西地离去……
“哎——”郑风华感慨地长叹一声,摇摇头,“玉兰,你看这多有味道,谈恋爱赶上那年代搞地下工作了!”
白玉兰:“要是在城里,结束一天的工作,还可以一起在公园散步、划船、坐在树下的长凳上聊天,或者到电影院看电影……”
她说着,脑海里幻现着自己小时候到公园玩耍或看电影时见到的一些情形,把那当做一种幸福羡慕起来。
郑风华语调变得沉缓起来:“可以看出,王大愣对钟指导员提议修改了连队那个决定,很不满意,像是暗地里较上劲了。”
“他能那么小肚鸡肠?”白玉兰习惯地从身后甩过辫子,两手轻轻摆弄着,慢悠悠地随着郑风华的小步前行。
“你离开了连队,感受不到了。”
“怎么?”她抬起头,透过夜色,侧脸瞧着郑风华,关切地问,“他有什么明显的表现吗?”
“当然。他开始毫不讲究地骂娘了!”
“大会上?还是背地里?”
“当然是大会上。”郑风华有些气愤,“你想啊,上海知青比咱们思想开化,一早一晚,有的女知青喜欢到男宿舍找同学聊聊天,拉拉琴,唱唱歌,有的做小锅饭吃,可能有的是在偷偷恋爱,王大愣大骂这是闹圈。咱们乌金市的女知青比较封建,有的男知青什么针线活也不会干,到女宿舍求她们帮着缝补个衣服、绷个被,王大愣大骂这是跑臊!”
“挺大个连长怎么说得出!”
“辞海里不曾有的脏词儿,都让他发明出来了。”
白玉兰:“咱俩的关系大概他也知道了。”
“不光知道,”郑风华放慢了脚步,“还开始旁敲侧击了!”
“旁敲侧击?”
“你离开连队之后,仅丢苹果的事,他就在大会上点两次了。”郑风华心情很不平静,“其实,是不点名的点名,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叫他连宣扬带吵吵,似乎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丢人的事!说什么,一个臭团结对象,缠着贫下中农的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屁!”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出身是贫农,我的出身是中农……”
白玉兰以为自己心情受压抑,没想到郑风华比自己还有难言的苦衷,在和自己的恋爱问题上受了委屈。
“风华,我找王连长谈谈,是我主动和你要好的!”
“没有用。”
“都怪我不该丢苹果。”
“不丢两个苹果还会从别的方面找茬,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什么?”
“昨天,王大愣找我谈话了,丝毫没有提有关你我恋爱的事,主要批评的是,我在扎根誓师大会上为什么不提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上纲上线,警告我不要翘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尾巴,不要偏离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这么严重?”白玉兰有点惊讶,“上次你给我说了一遍你发言的内容,有道理呀,风华,你应该跟他解释解释……”
“这些天,我总是这样想: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面是很窄的,那就是阶级立场、阶级感情和从事农业生产的基本技巧。”郑风华截住白玉兰的话,像开启了思想上受压抑的闸门,“我不同意张晓红那种全面地、一辈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提倡。贫下中农,包括雇农,如果说作为一个光荣称号,是因为我们的党在领导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土地革命时,他们是革命的主力军和依靠对象。但这只能作为功绩记在中国革命的光辉史册上。现在,我们已开始了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知识青年是经过党多年培养出来的懂科学、有知识、有觉悟的新一代。不仅知识青年应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贫下中农也应该接受知识青年科学文化知识和新思想的再教育。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里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场!”
“……”白玉兰咂咂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郑风华接着说:“王大愣的架式,以贫下中农自居,好像他就是贫下中农的化身,那派头,哪是什么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而是要像治理劳改犯那样,对知识青年实行全面管制!殊不知,他身上典型地集中了小农意识里的狭隘、愚昧、落后的东西。接受他的再教育,就等于进步和文明接受愚昧落后的亵渎!”
“风华,”白玉兰担心地说,“你这一说,我的心豁然开朗了。但是,这些事道理上讲得清,政治上却说不过去。这样公开说,会被上纲上线戴反革命帽子的。听说咱们学校有个姓张的语文老师,就是因为说毛主席的经是好的,让下面的和尚念坏了,被打成了右派。”
“是这样,”郑风华说,“所以,我在誓师比赛大会上没有这样说。要说真正的誓言,就是不管他,我们自有主见地在这里干番事业就是了!”
“风华,”白玉兰声音变大起来,“你这一说,我心里也痛快了许多……”她把王明明如何纠缠她的闹剧学了一遍,“我还准备和你商量要求调出机关回基层呢!正像你说的,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该纠缠到哪里也脱不了,只要是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自己多个心眼儿就是了!”
郑风华:“我看,王大愣把你调到连队机关,是存心的。太可笑了,不让百姓点灯,他却要放火,还美其名曰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恋爱结婚是热爱贫下中农的表现。”
“风华,”白玉兰突然站住,赌气地把手里的辫子往身后猛然一甩,“明天,我们俩就公开在一起排队买饭、吃饭;在人多的地方,还可以当着王大愣、王明明的面压马路、拥抱、接吻,向他们宣告:我们正式公开恋爱了!”
“哈哈……”郑风华被她那纯真的爱情和天真的语气逗笑了,“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当氛围不允许的时候,我们超俗而为,他们会笑话我们是精神病的。”
“咯咯咯……”白玉兰也觉得好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来。
他们继续缓缓前进,脚下注意躲着去年秋雨后牛车压的辙棱。
夜幕上又淡淡地增添了一层墨色。
茫茫夜色里,感情的融洽,投机的交谈,凝集成爱情的脚印,留在了这刚刚踏出的生活道路上。
他们不知不觉地远离了连队的灯光,沿着畜舍旁的一条小路,来到了一片荒草甸子边。
消融的雪水和潺潺的小溪流水汇集在一起,叮叮咚咚地唱着春歌,从草甸子旁淌过,向远处流去。
“嘘——”
白玉兰又引出新的话题,刚要侃侃而谈,被郑风华轻轻地“嘘”了一声,一个巴掌捂住了她的嘴,然后,松开手做个手势,意思是让她径直朝前看。
那前面不远处,两对阴森森的绿眼睛,正在夜色笼罩中朝这边闪现着恐怖可怕的光。
刹那间她猜出:准是野兽!她惊慌得差点喊出声来,双手紧扳住郑风华的两个肩膀头,胸紧贴着郑风华的胸。郑风华仿佛听到了她那急促而又惊慌的心跳声。
夜里,这畜舍下的小溪流旁,常有野兽从颗粒肥场拖来死猪、死羊,在这里撕啃一会儿,再喝点儿水,直到美美地吃饱喝饱,才肯懒懒洋洋地离去。今天晚上,天阴沉沉的,这两只饿狼不等颗粒肥场的更夫上班,就早早地拖着一头小死猪来了。
两只饿狼正撕啃那头小死猪,听到脚步声,立刻竖起了耳朵,瞪圆了眼睛。在有现成食物可摄取时,它们是不会轻易扔掉这个去伤害人的。
郑风华任凭白玉兰的脑袋倚在他的胸前。他警惕地注视着,瞧了一会儿,直到见两对绿眼睛纹丝不动,才从怀里推开白玉兰,让她往回退着,自己做掩护,一边瞧着两对恐怖的绿眼睛,一边撤眸铺满夜色的地上,好不容易才搜寻到一根枝枝权权的木棍,急忙哈腰捡起来,顿时壮了胆,浑身觉得有力气起来。
他俩倒退着一直踏上了来时的小荒坡,才扭身大步朝回走去,等越过了畜舍区,看见各排和家属区的一片片灯光,才站住松了口气。
白玉兰回头瞧瞧,虽然没发现绿眼睛追来,但心怦怦跳得仍然很快。她力图站稳,身子就像要散架子一样,找不到哪是支撑的重心,一下子歪倒在了郑风华的怀里。
郑风华急忙把她抱住,脑袋一低,脸埋进了她那松软的秀发里,一股姑娘特有的香美气息沁入他的肺腑。惊怕和紧张渐渐被相互传递的温馨的体温驱散了,随着两颗心在颤动,爱情的火焰在两颗心上同时燃烧起来。
白玉兰慢慢地仰起头,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在期待着什么。郑风华不能自持,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芳唇上……
夜色更深了,天空的云彩更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