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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荒 韩乃寅(出版) 13156 2024-01-19 10:09

  在某些天赋方面,人的审美观点往往是相同的。

  王大愣听老伴儿嘟嘟儿子明明看中了白玉兰那回,嘴上答应当个事,心里却总发虚,因为那个决定是自己积极主张制定的,要是成了,风一扬出去,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虽有那么个补充,说是知青和贫下中农结婚,可以更好地向贫下中农学习和接受再教育,但也觉得不踏实。万万没想到,“刺头”李晋一个讨论会,钟指导员就把那个决定给否了。这几天,老伴又嘟嘟个没完没了。他偶然走路与白玉兰碰个对面,刹那间细细一端详,这姑娘果然美得醉人。他动了心:真娶这么个儿媳妇倒也是福分,给王家大门里增光添彩。再说,那决定被否,也有了台阶。真是坏事可以变好事,不然,他确实是不好说话。

  他开始真正盘算着怎样帮儿子把白玉兰娶到手。

  他经过周密调查,得知白玉兰和郑风华不只是丢苹果那一次出去压马路,尔后又出去过几次,据说有一次还是傍黑走的,很晚才回到宿舍,看来,如果不采取措施,他俩就很容易成为棒打不散的鸳鸯了。现在,他们俩有着很容易接触的便利条件。白玉兰参加的连队文艺宣传队是业余性质的,演员和小乐队都是各排的文艺骨干,有演出任务时就抽调在一起排练,演出任务一完成,又各回各的排去。欢迎乌金市知青演出后,白玉兰又回到了全是哈尔滨知青的大田女排。郑风华也是大田排。有时,所有的大田排都在一起干大帮活,工作时,他们也有接触的机会。

  王大愣皱皱眉头又舒展开了:是应该照老伴说的,趁他俩还未见得热乎得像粘在一起的粘豆包,把他俩分开!场革委提出继续深入地开展“深挖”和“一打三反”运动,连队大会上已经宣布要把那四名现行反革命分子送到二连学习班,这样,就需要抽一个出身好的到连队“打办”整理卷宗,以便上报场“一打三反”办公室审批。对,就抽白玉兰!这样一重用,接着就是入党、提拔,不信她不乖乖成为自己的儿媳妇……

  他越想越美。去找钟指导员商量,钟指导员不知道王大愣的意图,也就表示同意了。

  白玉兰高高兴兴地被调到连队机关,有了两个人合用的办公室,有了一张一头沉的办公桌。这“一打三反”办公室是场部要求成立的。名义上两个人,其实一个人也不在这里办公。办公室主任是一名已退居二线、常年患哮喘病的连队老干部。另一名人员是兼职的会计杨丽丽。在这里,“一打三反”办公室是徒有其名,要打击谁,怎么打,统统是王大愣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

  他把杨丽丽和白玉兰找到一起,先讲了让白玉兰做这项工作,体现了组织的信任和重用,然后又讲了这项工作如何如何重要,如何要严守机密。接着又叮嘱白玉兰如何要求进步,不要辜负了党组织的信任和培养。一席话,说得白玉兰心里发热了,她顿时觉得天高了,地阔了,从心里感到上山下乡这条路自己算是走对了!

  王大愣向白玉兰和杨丽丽交代了眼前一项紧迫的任务,为了把四名现行反革命分子尽快送到二连学习班,要赶紧整理出他们的上报材料,特别是要核实并取到马力和就业农工用毛主席像章换老母鸡的证言材料,需要到六连调查核实有关情况。

  白玉兰心里像有盆火一样,急切地想干好工作。王大愣刚刚谈完话,她就鼓动杨丽丽立即行动,去六连搞外调。

  场部每天绕各连队转一圈的大客车已经通过,她俩一商量,立即出发,去公路上搭车。

  天寒乍暖,春光融融,公路两旁的柳枝随风飘摆,泛着新鲜的嫩绿,枯睡了一冬的草墩子上拱出了草芽儿。连队那连成一片的黑油油的土地里,马达轰鸣,一台台“东方红”拖拉机正牵引着播种机日夜不停地抢墒播种小麦,播种机上红旗飘扬。偶尔传来等在地头给播种机上种、上肥的知青们嘹亮悠扬的歌声、笑闹声。

  白玉兰拎一个小文件包,和杨丽丽并肩走出连队,说笑着朝大道的路口走去。

  “哎――你也是知青?”白玉兰对这位新结识的伙伴还不了解呢,她问。

  杨丽丽摇摇头:“老家是辽宁的,家乡闹了灾,投靠舅舅来的。”

  “噢。”

  “喂,你不知道哇?”杨丽丽有点卖乖,“咱连队的人谁不知道呀,我舅舅就是场革委主任王肃,一把手。”她有意在白玉兰面前炫耀,把知道的一股脑儿说出来:“告诉你吧,我舅舅是咱王连长的老上级,在省劳改局的时候,我舅舅就是王连长的科长,他才不过是个小科员……”

  白玉兰和杨丽丽一接触就有点儿感觉到她不踏实,听了这番话,更觉得这是个轻浮的姑娘。杨丽丽爱美,爱俏,爱打扮,头发烫成了鬈曲的花圈儿,穿着艳红的绸缎薄棉袄;长得不算漂亮,脸形有点细窄;弯弯的眉毛,眼睛很有神,像是会说话;嘴很甜很乖巧,说起话来像个小八哥,加上这一入时的打扮,是连队里很招眼的一位姑娘。

  “嘀――嘀――嘀――”

  白玉兰和杨丽丽正靠大道右侧朝路口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她俩回头看时,汽车已飞驰上来,戛然停在他们的左侧。她们一看,原来是连队的解放牌零零三一三六号车。

  “喂――”司机摇下车门风挡玻璃探出头来,一只胳膊扶在车门窗沿上,热情地打招呼,“杨丽丽,我老远一看就是你,到哪儿去?”

  “到六连,去搞外调。”

  “我要到六连前边的八连。”

  “哟哟――太巧啦!”杨丽丽伴着甜甜的嗓音笑逐颜开,“王哥,捎个脚吧!”

  “好说。上来吧!送一趟有什么关系!”司机嚓地推开车门,目光转向白玉兰,“嗬!这不是咱连队文艺队的名演员白玉兰吗,来来来,快都上车……”司机的眼光有点贪婪,殷勤的声音里掺杂着油腔滑调。

  “哎……哎……”白玉兰回避着他的眼光,跟随着杨丽丽上车。陌生人这样奉承她,再加上那声音、神态,使她不太高兴,勉强地笑笑。

  白玉兰猫腰进了驾驶室,紧挨着杨丽丽坐下,右手拽住车门刚要关,一个气喘吁吁跑来的人使劲拽住门挤了进来:“师傅,帮个忙吧,搭一段儿车。”一副恳求的样子。

  这人就是冒牌知青马广地。

  司机不认识马广地,但判定是个知青。他双手把紧方向盘,用眼角狠狠斜棱一下,又瞧瞧被挤得直往他这边闪身子的杨丽丽和白玉兰,既警告又暗示:驾驶室里拥挤,希望马广地能知趣而退。他本想发火,硬把马广地撵下去,又怕在两个姑娘面前显得粗鲁。再有,在这边远而又交通不便的北大荒农场搭车,是个大事。他在连队里捎了几次姑娘坐车,甩了几个急着搭车的,没少让那些老太太、小媳妇和老爷们、小伙子背后指脊梁骨,还起了个外号叫“臊司令”。没少给他造舆论。他知道知青造起舆论来更邪虎,一个宿舍一百多人,一句话就把你臭一大片。他见马广地装糊涂地透过风挡玻璃直往前瞧,咬咬牙,一踩油门挂上档,伴着机器轰鸣声,大解放在沙石路面上奔驰起来。

  “王哥,”杨丽丽对司机的这些烦躁情绪全然没有发现,用甜甜的口吻问,“去八连拉货?”

  “哎呀!”司机有点不耐烦,“你就老老实实坐你车得了,管这么多闲事挣多少钱!”

  司机平时对杨丽丽很殷勤,刚才主动让她搭车时还那么热情,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像个翻脸猴子变了脸,杨丽丽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这司机就是看中了白玉兰、在白玉兰演出时“咔咔咔”直拍照片的王大愣的儿子――王明明。

  王明明长着一张娃娃脸,大眼睛,细高挑个子。脸上的肉皮显得松懈,仔细一瞧,能发现眼角和额头的细纹;大笑时,松懈的脸皮上便挤出满脸皱折。他穿一身干净的夹克衫作业服,戴一副洁白的线手套,显得干净利落,不像有些司机那样油渍麻花。

  此时,杨丽丽哪知他神使鬼差的心理呢:在王明明眼里,杨丽丽殷勤嘴甜会来事,有礼貌,他满心想一停车让她们搭乘时,她会礼让白玉兰先进驾驶室靠他坐着,这样搭腔说话就方便。没曾想杨丽丽先挤了进来,再加上又挤进这么个无赖的马广地,他是满心的不高兴,出车时的兴致被扫掉不算,心里像长草似的,又像火烧火燎,很烦躁。

  王明明昨天下午出车去县城,晚上在那里住了一宿,今天一大早起车往回赶。回到家时,王大愣兜完圈子已回到家,正和妈妈兴致盎然地议论已把白玉兰调到连队机关“打办”的事。妈妈刨根问底,问是否已经报到,王大愣绘声绘色地说,不光报到,而且已经和杨丽丽去六连搞外调了。王明明一听,喜形于色,立即表示要出车去送,被王大愣厉声喝住:“不要这么着急这么露骨,白玉兰调到机关后地位一变,再加上咱们慢慢做工作,早早晚晚会蹬掉那个郑风华,成为咱们王家的人!”

  王明明根本听不进去,他洗洗脸,换掉那身油耗子似的衣服,开着车,直奔六连的大道开去。

  马广地呢,本来是感冒休病假,从小医院开点儿药出来,发现白玉兰和会计杨丽丽拎着文件包上了大道。他卡巴着眼睛,一直瞧着她们走出好远,断定是要外出办事,索性跟在后面装作同路,献个殷勤,联络联络感情。李晋的那番话,刺激得他平稳了几天,见不到白玉兰还好点儿,一见到她心上就像长了草。他几次照着小镜子掂量自己,总是自我感觉良好,怎么就配不上她白玉兰呢?再说,爸爸是矿上的劳动工资科科长,多好的家庭条件!在矿上时,他只要看中哪个姑娘,去下功夫,还真没有不成的。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试巴试巴。他心里想:都说郑风华和白玉兰怎么怎么的,嘿,这玩艺儿可没场说,秋天的云,姑娘的心嘛,说变就变……

  杨丽丽呢,见到王明明主动停车让搭乘,又是先和自己满脸堆笑地打招呼,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她早就想攀王明明这个高枝了。

  驾驶室里飘着淡淡的香味,冲淡了浓郁的汽油味。王明明吸上几口,感到很舒服。百货商店里化妆部的香味再浓他也不稀罕,只要换个地方――抹洒在姑娘脸上再飘散出来,在他的嗅觉里,就像是又经过了特殊的加工,格外好闻。

  大解放在沙石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马广地紧挨着白玉兰,肩靠肩,腿挨腿,美滋滋、晕乎乎地坐在那里,仿佛姑娘漂亮的脸蛋儿,悠美的歌声,酿成了甜蜜的波涛,在把他紧紧拥抱着……

  王明明驾着车,心里像憋着什么东西那样难受,中间隔着这个杨丽丽是多么别扭,想和白玉兰说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茬。她呢,一声不吱,被夹在杨丽丽和马广地中间,为了减少占地空间和拥挤,直板板坐着,眼睛注视着前方,身体任凭车子轻轻地颠簸震荡着。

  “你们到六连干什么?”王明明终于憋不住,故意无所指地我。

  “啊……”杨丽丽支吾一声,立即醒悟,这当然是问自己了,脆脆生生地回答,“搞外调!”说话时瞧着王明明,流露着一种虚荣和神秘的感觉。

  “什么时候回来?”

  “要是能顺利找到人,吃完午饭就往回赶!”

  “要是赶巧,还能搭上我的车。”

  “那可太好啦,王哥!”杨丽丽心里的酸溜溜味顿时无影无踪,感激、套近乎又饱含着商量的口吻,“我们吃完饭就上路,在去六连和空军农场的岔道口处等你,啊?王哥?”

  王明明:“那就看你们俩有没有这份福气啦!”他故意卖关子。

  农场的交通很不方便,场部倒是有一辆大客车,按规定每天绕全场所有连队转一圈,但三天两头趴窝,再不就被撤下来为场部的会议参观、检查各连工作服务,很靠不住。出门办事,不管公的还是私的,多数靠搭车。要是出门来来回回都是顺乘,又是坐驾驶楼,可以说是一种幸福,办完事回来和别人说起来,还可以是一种荣耀。

  “那就看王哥给不给我们这个福啦……”杨丽丽脸朝左一侧,传情地瞧着王明明。

  白玉兰听着杨丽丽拿情作调的话,感到有点不大舒服,有意无意地斜睨了她一眼。王明明除和白玉兰的视线对撞外,还发现马广地正嘻皮笑脸地盯着白玉兰,赶紧问:“喂,那个伙计你到哪儿下车?”

  “我……我……”马广地灵机一动,做出决定,“师傅,太巧了,我要到空军部队农场商店去买衬衣、衬裤,那里不要布票,还便宜。喂――各位,你们都捎不捎一件?”

  他前几天和李晋到空军部队农场买“飞马牌”、“牡丹牌”香烟,碰上不要布票的衬衣、衬裤,买了两件,回宿舍后被临铺的伙伴扔给几块钱拿去了。

  “那就麻烦你了,给我捎两件好吗?”杨丽丽问后,见马广地热情地连连点头,怂恿白玉兰说,“空军农场商店的商品,不少都是军队‘五七’工厂生产的,质量挺好,你也捎两件吧?”

  “不,不。”白玉兰微笑着摇摇头,“那,太不好意思了。”

  “哎呀,那有什么?”马广地显得格外殷勤,“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说‘我们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嘛!要几件尽快说,就不要客气啦……”

  “嘛”和“啦”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自然带二流子气。

  王明明听着,鼻子都要气歪了。大解放拐过岔路口后,公路上有几个凸凹不平的小鼓包和洼兜,他也没减速或躲一躲,随着汽车飞驶过去,车身猛烈地颠簸了几下,震得他们三个忽而朝杨丽丽这边歪,忽而往马广地这边歪。

  一阵颠簸之后,便是平坦大道,大解放很快驶到了去六连和空军农场的交叉路口。

  马广地先推开车门下车,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接着下了车。

  “我们俩都要九十公分的,上下衣各要一件。”杨丽丽替白玉兰当了家,顺手从兜里掏出钱来递给马广地,“来,给你钱。”

  “好说,好说,”马广地连连摆手,“我这儿有,先垫上,等买完了再算,买完了再算。”

  王明明眼睛又要气斜了。他“砰”地拽上了车门,狠狠瞪马广地一眼,骂了一句:“显他妈哪份大屁眼子呢!”然后,驾着车一阵风似的跑了,车后留下一串杂碎的咣啷咣啷的车厢板震响声。

  这时,一辆空军部队农场的大卡车驶来停住,让六连一位搭车的老太太下车时,马广地打个招呼,又钻进了驾驶楼。

  空军农场掩映在山坡下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远远看去,仿佛一些五颜六色的宝石镶嵌在山谷里:青瓦红墙、错落有致的排排宿舍、办公室、商店等建筑,集结成一个颇为壮观的居民区;汽车、拖拉机、联合收割机整齐地排列着,很壮观,很气魄,显示着很高的机械化程度。

  马广地下了汽车,走进商店一看,心花怒放起来,那写着不要布票的花格、条杠各色各样的衬衣衬裤挂在货架上,耀眼夺目。

  他自己挑好一身,又挑了两套适合年轻姑娘穿的,刚和售货员算好账交完钱,身后突然传来耳熟的声音:“喂,售货员同志,我要两套那九十公分的女式带小碎花的衬衣和衬裤。”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拉他的司机王明明,正手指着货架说话。

  马广地热情地搭话:“师傅,你也来啦?”

  王明明毫无反应,像没听见一样,交完款,拿着衣服,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显得很高傲。

  “喂喂,王师傅,”马广地跟在后面追,赖着脸皮,“你看,怎么不应声呢,帮忙帮到底,再捎个脚让我跟回去吧……”

  王明明不但装作没听见,还有意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灵巧得像猴子一样一猫腰钻进驾驶室,随着车门咣啷一声猛然关闭,大解放屁股后冒着黑烟,一阵风似的飞跑了。

  “呸!他娘那个腿的,瞧那熊德性,哭丧个脸像死了爹似的。”马广地蹿到门口两手掐腰,朝飞走的大解放后影狠狠唾了一口吐沫,“臭开车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挂个大饼子,狗都能开……”

  他瞧瞧手腕上的表,离午饭时间还早着呢,可这儿离那个路口少说有十五里地,要走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他右撒眸左打听,也没有出去的车,只好买个面包,拎着包好的三套衣服,叼着烟卷儿,慢慢悠悠地赶路。

  风儿轻轻地吹拂着,路两旁柳树上的嫩枝儿摇摇晃晃,互相碰撞,像是在互相逗引着嬉闹。高高的蓝天上白云悠悠,幻化着各种图案:时而,一个个小图案向大图案凝聚;时而,大图案又变幻成无数小图案,使被笼罩着的远山近水和广阔田野,也充满了神奇的色彩。

  马广地拎着包衬衣的小包,美滋滋地赶到岔路口,刚十一点多钟。

  他还没到岔路口跟前就发现,那辆大解放就像死尸一样靠右侧停在路边。

  他心里琢磨:那小子是不是在等白玉兰和杨丽丽呢?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呢?板厢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其实,王明明丢下他们三个开着车往前跑了一段路纯粹是装样子,他越往前走越觉得马广地可气,就像癞蛤蟆一样,不咬人硌营人。他突然调转车头,把车开进了空军农场商店,意在要亲自给白玉兰和杨丽丽买衬衣,刷他个大马勺!

  马广地琢磨着朝车转悠去,王明明在后视镜里看见他往车跟前凑和,“砰”地推开车门嚷道:“躲开躲开,别粘粘糊糊地硌营人!”

  马广地被吓了一跳,瞪愣着两只眼睛往后退,急得直眨巴眼,心里直骂:他妈的,瓜籽里嗑出个臭虫来,算个什么仁(人)呢……

  他退着退着,见王明明转身进了驾驶室,便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王明明把马广地撵走,以为他准站在岔路口处摆手搭车,自己往车座靠背上串串身子,打算眯愣一会儿。他顺便往后视镜一看,后面驶来好几辆车,那马广地根本无动于衷,正稳稳当当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在脸前举着小圆镜儿,右手在用一把小木梳梳理头发,还不时地从一个小瓶里往头发上倒头油,左看右看,左梳右梳,直到满意,才把小木梳、小圆镜、小头油瓶收拾好装进兜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展开衬衣、衬裤摆弄起来……

  嫉妒、厌恶和争风吃醋的错综复杂的感情,混搅在王明明心里,使他坐立不安、焦躁烦闷。这时,他从折光镜里又发现一辆大卡车从八连方向驶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猛地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大卡车驶到跟前时,王明明站在自己的车旁一招手,车停住了。

  “喂,师傅,”他冲着脑袋探出车窗的司机说,“添点儿麻烦,给捎个脚吧?”

  “上车吧!”司机痛快地应诺,“人哪?”

  “喂喂喂,那小子!”王明明冲着蹲在石头上的马广地仗义地喊道,“快过来,我给你截个车,快上去回连队吧!”

  马广地也来了牛性劲,抬抬眼皮又耷拉下,心里嘀咕:他妈的,我说你这个鳖犊子冲我这么大火呢,八成是在车里时瞧着两个姑娘对我近乎吃醋了,呸!有什么他妈仗义的,你爸爸不就是个小连长嘛。老子打听了,在咱市里,也不过是个股级,我爸爸还是科级呢!你耀武扬威地觉着了不起,这回呀,我还不尿你呢!

  他心里嘀咕着,刚才在空军农场商店门口被刷的难受滋味又从心底翻腾了上来,火呼呼地烧上了心头。

  “他娘的,不识好歹的家伙!”王明明急火火地走到马广地跟前,“你是聋啊是哑啊?”

  “你跟谁他妈他妈的?嘴干净点儿,骂谁骂惯了?”

  “就骂你!”

  “再骂一个试试!”马广地叫着号站了起来。

  “骂你是轻的!”

  ……

  王明明在这片土地上还从来没碰着过这样的硬茬子,也没受过这样的抢白与指责。他猛伸手一把拽住马广地的衣领子,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要把满肚子的憋屈发泄出来。马广地早有准备,两手紧紧抓住了王明明的两个肩膀头,两人都怕吃亏,各自注视着对方,双腿稍稍后退小半步,支成了一个窝棚形,僵持着,僵持着……

  王明明横眉怒眼,先发起进攻,双手往前一搡,紧紧掐住了马广地的脖子。刹那间,马广地预感不好:这小子像要下毒手!他使劲往后一闪,冷不丁又往前一推,在被掐住脖子的艰难呼吸中,趁王明明一趔趄,松开双手一倒位,使劲薅住了王明明的头发。王明明疼得“哎哟”一声,来了个九十度大哈腰。他含着疼出的眼泪,像牛犊子顶架一样,猛劲朝马广地的肚子撞去,把马广地拱撞了个仰脸朝天,后脑勺在沙石路面上碰得“咯噔”一声。王明明被薅下一大缕头发,疼得发疯似的扑上去摁住马广地,被马广地紧紧搂住。他俩谁也不言语,闷着劲扭打起来,骨碌碌,一会儿你在我身上,一会儿我又在你身上,谁也不示弱,谁也不相让。

  突然间,王明明又压住马广地,得势后,一纵身坐到了马广地的身上,要去掐脖子。马广地尝到了挨掐的苦头,脑袋一挺,张开大口咬住了王明明的胳膊。王明明疼痛难忍,松开一只手,对准马广地的腮帮子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疼得马广地松了口。趁王明明抡起的手还没放下,马广地猛一起身,“嘎叭”一声,腰带挣断了,顺手抽出一大截腰带,爬起来就要朝王明明抽去。王明明见事不好,几个箭步蹿到大解放跟前,从驾驶楼里拽出了汽车摇把向马广地逼来……

  马广地见事不妙,使劲呼喊被截住的汽车的司机,让他拉架,谁知那司机见事不妙,驾着车一溜烟跑了。

  马广地怕吃大亏,扭头就逃,王明明并不甘心,在后面紧紧追赶。

  马广地气喘吁吁地跑到路旁地头一棵大杨树底下,急中生智,双手一抱树干,噌噌噌爬了上去。他坐到一个大树权上,用出吃奶的劲头折断了一根胳膊般粗的树枝,瞧着在树下仰天喘气的王明明,掂量着棍子叫号:“你小子要是有种敢往上爬,我就敲碎你的狗头,老子豁出蹲笆篱子了,也要送你上西天……”

  其实,王明明还真不会爬树,他拎出那铁摇把,也没真心想用它去打马广地,他晓得,这玩意儿要是捶巴上,十有八九会要命。

  他见树上的马广地恶狠狠的样子,像是个亡命徒,也有点害怕。既然他逃之夭夭,说明自己胜了,去他妈的,不惹他了,再说,自己也确实累了。

  但是,他并不示弱,捋一把蓬乱的头发,掐着腰,仰脸瞧着树上的马广地叫号:“你跑什么,有种的下来!”

  “你在底下站着干什么?”马广地咬咬牙,攥紧棍子敲打着树,也叫号,“有种的你上来!”

  一簇嫩枝被打得纷纷飞落。

  王明明觉得这样收场有点欠威风,哈腰捡起块石头朝树上掷去,马广地瞧准石头飞来的方向往树干后一躲身子,石头碰到树干崩了回去。

  这一下子没打着,王明明又继续捡继续往树上掷,那马广地东来东挡,西来西挡,很有主动权。

  “你这个混球!”王明明哈腰去捡一块让树干崩回的石头时,一眼看见马广地放在石头旁那三套衬衣、衬裤,特别是看到那两套九十公分女式的,火又从心底呼呼冒出来。他两大步走上去,大口大口地朝衣服吐了几口唾沫,用右脚又使劲踹了几下,还觉不解恨,又搓了几个来回,边搓边嘟嘟着骂。

  马广地在树上气得干瞪眼,直咬牙,脸憋得青一阵,红一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明明见把马广地气得说不上话来,双手掐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他仰脸瞧瞧马广地,还觉得不开心,解开裤子,往衣服上撒起尿来。

  ……

  马广地瞧着那两套被糟蹋的花衬衣、衬裤,比刚才挨耳光还难受。他咬咬牙,喘口粗气冲着王明明叫号:“他妈的,你小子有尿尽管尿个够,老子告诉你,人家都说,血债要用血来还,到时候。这尿债要用尿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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