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明家在张罗着要把白玉兰的妈妈请到家里吃饭。
本来,杨丽丽那么要死要活地缠着王明明,王大愣和丁香像演二人转一样,东摁着葫芦西摁瓢地把杨丽丽安稳住了,也把王明明的心往杨丽丽这儿拢近了。可是,问题就出在这个“可是”二字上:郑风华被戴上手铐进了学习班,特别是白玉兰妈妈来后,王明明在驾驶楼里和白玉兰妈一唠扯,鬼迷心窍劲又上来了。他明显疏远起杨丽丽来。这回,不管杨丽丽怎么闹腾,也不管王大愣和丁香怎样软硬兼施,他王明明有一定之规。好话说尽,恶果说绝,他就像那下乏了窝的多少年的老母猪肉,怎么也煮不烂,是盐酱不进。他被王大愣和丁香劝得不耐烦了,倒又来上了杨丽丽那一套,也要寻死上吊,弄得唱二人转的王大愣和丁香俩口子,就像捧着一个刺猬,你推给我,我又推给你,到头来谁也没招儿。
傍晚,皓月如盘,月色溶溶,家属房和宿舍里灯火通明。
白玉兰妈按约定时间一迈进王大愣家的门坎,迎面就扑来了喷喷香的佳肴美味,只见略显长方形的小炕桌上摆了小兴安岭地区的特产:野鸡炖山蘑、猪肉炒猴头、熏山兔儿、清蒸红鲤……另外,还有摊黄蛋等家常菜,已挤挤挨挨摆了一桌子。
“请坐,往炕里坐!”丁香迎上去搭话,“你们把孩子送到了这里,真该常来看看,有些工作不周的地方就尽管提,我们尽量做好。”
“你看,我这一来,还要让你们破费,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呀!”白玉兰妈说,“我来这里一看哪,这些孩子在这里快快乐乐的,一天三个饱一个倒,活蹦乱跳的,就放心了。”接着又补充一句:“这都是你们领导和贫下中农照顾得好!”
王大愣忙谦让:“快上炕吧,里边坐!”
白玉兰妈被推让着脱鞋上炕,盘腿坐好,王大愣和丁香也随着坐了上来。
王大愣先客后主斟满三杯后,首先端起来冲着白玉兰妈说:“来,这杯酒有两个意思:一是你支持白玉兰到我们这儿来,为农场输送了文艺尖子人才,我代表连队贫下中农表示感谢;二是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哎呀呀,”白玉兰妈听到“支持”两个字,有点尴尬,把酒杯送到嘴边上掩饰着说,“这么盛情太不好意思了,谢谢了。”
丁香在一旁催促着,“喝了吧,农场的粮食酒,不上头……”
三人一饮而尽。
“大妹子,吃菜!”丁香用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鲤鱼放进白玉兰妈面前的小浅碟里,“你来这儿几天了,觉着咱这地方咋样?”
“不客气,我自己来。”白玉兰妈妈招架一下送来的菜,说,“好地方。我没来时啊,听说北大荒、北大荒的,以为就是山、水泡、荒地,多远看不见人家。哪想到这里这么好哇!哪像城里,按人头份,一人一月才三斤白面,这里吃的全是白面!人一辈子就是忙乎个嘴呗,还不跟上了天堂一样哇……”
“大妹子,你真会说话!叫你这一说呀,我们农场的人都像掉在福窝里了……”丁香也喋喋不休起来。
白玉兰妈用手抚着杯,表示恭敬地让王大愣斟酒,一面和丁香寒暄:“谁说不是呢,要是叫我们城里人都看了,不得红眼病才怪着哩!”
“哟哟哟,瞧你说的!”丁香一听,借梯爬高,“要是看中这地方,日后你姑娘在这里扎根安了家,你也搬这儿来!”
白玉兰妈夹口猴头炒肉放进嘴里,点点头。
“喝!”王大愣借端杯的工夫,朝丁香使了个眼色。
三人同时举起杯,各自都咂了一口。
“大妹子,”丁香对王大愣的眼色心领神会,放下杯朝白玉兰妈探探身子,一副神秘和亲近的样子,“今天咱姊妹俩一唠就这么投机,这话说起来,我可是觉着不外,也不知该说不该说……”
白玉兰妈用亲切的责备口吻说:“嘿,有啥不该说的?”
“那我可就说了。”丁香放下筷子,装模作样地说,“你说你家玉兰那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气有才气,怎么就像叫什么迷住心窍似的,干什么非要找郑风华那么个对象?他家庭有问题不说,表现也不咋的,好端端个姑娘,那不是好花插在牛粪上了吗?”
这番话,触到了白玉兰妈的痛处,她脸上一阵发烧,觉得自己在这样一个农场革命干部家庭里坐着,简直是无地自容。她说:“她大婶,不瞒你说呀,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我家你大兄弟大嘞呼哧,我可是不能同意这门子亲事!”
“是啊,”王大愣接过白玉兰妈的话,在她的半盅酒里又斟了半下,“白玉兰她们,还都是些孩子,办事没有主心骨,等做成错事回过味了,黄瓜菜都凉了!所以嘛,当家长的就得帮着拿拿主意。”
白玉兰妈说:“王连长,你说得对,是得帮她拿拿主意,不图别的吧,就郑风华他爸爸这个历史问题在我这儿就通不过!这一代不说,还得为后代着想呢!”说着说着,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我这个当街道主任的知道,我们那儿一过年过节,或上边来检查个卫生什么的,就把那些地富反坏右划拉一块儿扫大街。你说,他们的孩子从扫帚跟前走,心里什么滋味!”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说一家话,不进一家门。”丁香喜笑颜开地说,“大妹子,你说这些话,我这贫协主席听着咋这么顺耳呢!”
王大愣咂口酒,吃口菜说:“你俩唠的嗑我可能找到根据,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嘛。”
“大妹子,”丁香兴冲冲地说,“你看,咱两家搭亲家怎么样?”
“你那儿子倒不错,”突如其来的话题使白玉兰妈愣了一下,“这样吧,我回去和玉兰商量商量。”
“嗨,”丁香继续往好梦上圆,“姑娘哪有不听妈话的,你要觉得行,那就十有八九了……”
“来,喝酒,”王大愣端起酒杯举到白玉兰妈跟前碰碰她举起的杯,“再喝了这杯!”
三人又一饮而进。
王大愣也开始在旁边套话:“我那小子你看着了,啊?”
“看着了,挺有礼貌,一看就知道有好家教。”
丁香一听这溢美之词,开始单刀直入地来了:“大妹子,你是不是真心,咱先不说玉兰那姑娘,就单说说你?”
“真心哪!”白玉兰妈虽然打怵姑娘的任性,在这场合,被丁香将的也只好逞能,“咋就不真心,你这样的亲家,打着灯笼没处找呢。”
王大愣也不管按照和丁香事先商量好的路子该不该他说了:“你有诚心,我们有诚意,可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呀!这么样吧,你做你姑娘的工作,我们老两口做儿子的工作……”
丁香接过话来神秘地说:“你不知道,我儿子那上门提亲做媒的,也是要踏破门坎了。”
“嗨――”王大愣故意埋怨,“说那个干啥?”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甜嘴女人的声音:“丁主席在家吗?”
“在家!”丁香扭头朝外大声答应一声,又转过脸来:“大妹子,有人招呼我,我出去看看。”
“吃菜,你怎么不动筷呢!”王大愣点划点划这个菜又点划点划那个,“不碍咱的事,该吃吃,该喝喝。”
“你不用让……”
外屋传来了对话声:
丁香:“到屋里坐吧,我请个外地来的客人。”
甜嘴女人:“不,就在这儿说吧。”
接着,就喊喊喳喳听不清了。
没多大一会儿,丁香就把甜嘴女人打发走了,回屋后一屁股蹭进炕里,卖起关子,对着王大愣说话,却是说给白玉兰妈听的:“你猜是谁?嗨!后趟房他老陈大嫂,要把她亲外甥姑娘介绍给咱明明。”然后,把脸转向白玉兰妈:“这介绍对象的呀,隔三差五就来一个。唉,这死明明呀,叫我操死心啦,不管谁来介绍,他就是不打拢,也不知要找个什么样的……”
这一圈套,果然促成白玉兰妈动心了:
“你家明明多大?”
“二十二。”
“噢,数猪的,有福。”
“你家玉兰呢?”
“二十。”
“差两岁,年龄是真般配。”
“明明什么文化?”
“差点点初中毕业。他老师几次来家访都说这孩子学习呱呱叫。”丁香一听有门儿,虚乎起来:“要是好好念下去,那大学呀,是没冒的。这不,前几年连队进了一台大解放,他说啥也要学开车,迷上了。这几年,没白没黑地跑,一点儿事故都没出……”
“这就对了,什么大学不大学的,行行出状元。”白玉兰妈说,“我看透了,越念书多越坏菜。你们这里我是不知道,我们那儿,那几年打的那些右派,还不都是念书多,喝墨水喝糊涂了的。”
丁香笑呵呵地说:“你说咱们咋越唠越这么对撇子呢?大妹子呀,你这些话呀,我听着,心里甜滋滋儿的,真爽味!”
“哈哈哈……”王大愣开怀地笑了笑,“别耽误吃菜喝酒,来……”
白玉兰被王大愣派出去和杨丽丽到外连队搞个外调材料回来,直奔宿舍。听说妈妈让连部通讯员喊走了,转身朝连队走去,上了大道没走多远,就见妈妈酒气熏人地从王大愣家那边走了过来。
“妈,你到哪儿去啦?”白玉兰很敏感地瞧瞧妈妈,“瞧你喝得这个样儿!”
妈妈确实有点晕乎乎了,但很清醒,高兴地说:“你们王连长请我到家坐坐,顺便吃了点儿饭。”
“妈妈呀妈妈,”白玉兰一跺脚,转过身,边陪着妈妈往宿舍走边说,“你到他家去干什么?真是的!”
妈妈阴起脸来:“瞧你这孩子,这是说话嘛!人家当领导的费心巴拉地把你从大田排调到连队机关当了干部,你应该买点儿东西串个门儿看看人家才是。咱本来有点失礼了,人家实心实意请咱去,咱再不去坐坐,那还有点儿人味呀?”接着又教训两句:“成人了,参加工作的,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学着点。要不,和谁也得处绝了……”
“妈,”白玉兰毫不掩饰地说,“他们是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净瞎说八道!”妈妈瞧瞧四周近处没人,拽一把白玉兰,嗔怪地说:“这不是你们在学校造反搞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了,深了浅了说什么都行。”她见姑娘低着头不太理会,拽一把,加重语气说:“我来这儿几天,就看出点儿门道来了,这疙瘩就像一个小社会,连长就是这里的小皇帝,说咋的就咋的……得罪不得!”
“妈,往前走走。”到了宿舍房山头,白玉兰领着妈妈,披着落日的余晖继续朝前走去,“王大愣贪污腐化,简单粗暴,用管劳改那一套来管我们知青,大家意见老了!”
妈妈不大相信:“瞎说,我看他挺好的,别听风就是雨。”
“你不知道就是了。什么听风就是雨?连队机关的人都偷偷议论,敢怒不敢言。”白玉兰把悄悄听来的和察觉到的,一股脑儿抖搂出来。
“当官哪有不得罪人的,十有八成是埋汰人家。那些事你看见啦?”妈妈在酒桌上的热乎劲儿还没散,“真是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好好当你的干部,可别跟那些人胡咧咧。”
白玉兰低头摆弄着辫梢,表面沉静,心里却在翻腾着。她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什么语言在妈妈面前揭穿已看透了的王大愣。
妈妈以为姑娘被说服了,继续阐述她的理论:“没看出来吗?你在家跟着别人造反时,揪完了学校领导揪老师,完了,又到矿上、工厂煽风点火,说这个是走资派,那个是牛鬼蛇神,咋的了?人家都没事了,包括我在街道批斗的那几个老牛鬼蛇神。可咱们呢,都成了不够人的王八犊子。城里人都学尖了,你可别在这里冒傻气……妈这是跟别人不能掏心的心里话。”说到这里,她缓和了一下语气:“你既然先斩后奏下乡到这里来了,妈妈也不再怪罪你了。大势所趋,离家这么远,你在这里要干一辈子,遇事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在家靠父母,在外就得靠领导呀。”
“妈,你说些什么呀,我怎么听着有一股狭隘的小市民气呢!”白玉兰批驳妈妈两句,“我靠他?哼,就他王大愣那样的?”
“我不管小不小市民,反正干啥事都得合算,不合算的事是不干!王大愣咋的?你说咋的吧?就是有你说的这样那样的毛病,还不照样管你!旧社会都讲,那叫一方父母官,别小瞧了!”
白玉兰从来没觉得妈妈这么自私:“妈,你的思想也太旧了,怎么当你那个街道主任呀?”
“哎――”妈妈叹口气,“这是咱娘俩背地里说……”
白玉兰说:“妈,你这不成两面派了吗?”
“什么两面派不两面派的,要是能办好事,三面派都行。”妈妈和姑娘在处世哲学上已经有明显分歧了,“我这回来,也想和你交代交代,你年轻,啥事直巴楞登的不行,要吃亏,要栽跟头的!”
在妈妈怀抱里和接受妈妈抚育成长的时候,妈妈给白玉兰留下的是一个慈祥、温存的可爱形象。可眼下……这一段段真正的心理独白,使她突然觉得妈妈高大的形象变得矮小了。
白玉兰默默地陪妈妈走着。
远处拖拉机声隆隆地响着,正在夜以继日地翻麦茬。一片片火光冲天,大量的麦秸运不过来,等着翻地,只好烧掉,或扣翻在地底下沤烂做肥。秋野正渐渐变黄,召唤着飞雪飘来。
妈妈心头还笼罩着王大愣家的盛情和富贵,酒气未消,没有体察出姑娘心理的变化,停住脚步说:“对啦,玉兰哪,王连长家里想让你给她当儿媳妇呢……”
“我早就看透这把牌了!请你吃饭,调我到连队机关,都是为了这个!”白玉兰气哼哼地说,“过几天我就提出辞职,回大田排当农工去!”
“玉兰哪,我可跟你说,千万别不识好歹!”
“妈!”白玉兰重重地喊了一声,惨然地盯着妈妈,抑郁得比哭还难受,只说出了一句:“你怎么能这么说?”
妈妈毫不让步:“这么说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时下,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女儿,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妈妈。在处事哲学和婚姻问题上,母女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了。
白玉兰缄默了一会儿,克制住自己的感情,说:“妈,我已经大了,婚姻问题,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不行,”妈妈十分坚决,“我和你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姑娘,我要是不同意,那是没门儿!”
白玉兰也来了犟劲:“我就是死,也不嫁王大愣的儿子!你知道人家给他起的那个外号,难听死了!”
“啊――”妈妈睁大眼睛使劲盯了白玉兰一眼,手一指大声喝斥:“好啊,玉兰,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妈的话不顶狗放屁了……”数落一阵,见白玉兰气嘟嘟地低着头没有反应,她骨碌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用假嗓子哭唱起来:“我的命好……苦……啊……啊……养了这么个不孝顺的……姑娘……真……是……造孽……啦……”
白玉兰急忙蹲下,搀扶着妈妈的胳膊:“妈,妈……你不怕人家笑话……”
妈妈停了哭唱:“你同意啦?”
白玉兰见前面畜牧排走来一伙人,她急忙点了点头,搀扶着妈妈起来,两滴眼泪从那猛一紧闭的眼角骨碌了出来,在那丰腴漂亮的脸颊上划上了两道泪痕……